《忠犬重生》一生萨博

4、暗夜微光 剩下的，交

　　时光荏苒，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冬日的浣衣局，河水冰冷刺骨，即使戴着破旧的护手，指尖也很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刘修远将一件厚重的杂役棉袄按在冰冷的青石上，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沉重的棒槌，一下，又一下。水花夹杂着冰碴溅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寒意透骨。他咬着牙，动作标准而稳定，仿佛不知疲倦。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透露出这具幼小身体承受的极限。
　　思远在一旁费力地搓洗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布巾，小脸冻得发青，不时咳嗽几声。刘修远看在眼里，忧在心中。这样下去，思远孱弱的身体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他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好的食物，或者至少是更暖和的衣物。
　　机会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悄然来临。
　　一天的劳作结束，钱太监照例尖着嗓子训话，训斥几个动作慢的，克扣了他们的晚饭。孩子们又冷又饿，瑟瑟发抖地挤在简陋的饭堂里，分食着清可见底的稀粥和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刘修远把自己那份粥里的米粒多捞了些给思远，自己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子。
　　饭后，他被指派去倒泔水。这是最脏最累的活之一，但刘修远从不推辞。因为倒泔水的地方靠近浣衣局的后门，偶尔能听到外面路过太监宫女的只言片语。
　　他提着沉重的泔水桶，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门走。天色已暗，寒风呼啸。就在他即将走到泔水堆时，眼角余光瞥见靠近后门墙角处，有一团被雪半掩的纸。若是平常，他绝不会理会，但今夜，那纸上似乎有墨迹，而且纸张的质地，绝非浣衣局该有的粗糙草纸。
　　心中一动，刘修远不动声色地倒完泔水，趁着四下无人，迅速弯腰将那团纸捡起，塞进怀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提着空桶返回。
　　回到阴暗潮湿的住处，孩子们大多已蜷缩在通铺上昏昏睡去。思远也因为疲惫和寒冷，靠在他身边睡着了，小眉头紧锁。刘修远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挪到角落最暗处，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团湿漉漉、有些破损的纸。
　　纸上的墨迹已被雪水洇开大半，但依稀可辨是某种公文抄报的残片。他屏住呼吸，凭借前世处理密报练就的眼力和记忆力，艰难地辨认着。
　　“……北境……狄人小队……滋扰……疑似试探……”
　　“……朔方边军……冬衣短缺……士气……”
　　“……八百里加急……然道路为雪所阻……”
　　断断续续的字眼，如同破碎的拼图，在刘修远脑海中迅速组合。北狄小队滋扰？朔方军冬衣短缺？道路被大雪阻断？八百里加急被延误？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冬夜更甚！这不是普通的边境摩擦！结合前世的记忆，这个时间点，正是北狄大汗兀术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前奏！小股部队滋扰是试探，冬衣短缺和道路受阻意味着边境守军防御力大幅下降且援军难至！那份被延误的八百里加急，很可能就是边境守将发出的求援警报！
　　一旦北狄主力趁虚而入，朔方危矣！而朔方若失，北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刘修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冰冷的纸张在他掌心扭曲。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他甚至知道如果朝廷不及时应对，将会造成怎样的惨烈后果！前世的记忆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神经。
　　必须警告朝廷！必须让太子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窜起。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就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怎么警告？一个浣衣局的五岁罪奴，人微言轻，谁会信他的话？他如何解释自己会认得这些字？如何解释自己能从中推断出如此军国大事？一旦暴露，等待他的绝不是嘉奖，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怀疑和审问，甚至会牵连思远。
　　直接去找太子？更是天方夜谭。他连东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恐怕还没靠近就被乱棍打死了。
　　焦躁和无力感像毒蛇般缠绕着他。明知巨变在即，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这种痛苦几乎让他窒息。他看着身边熟睡中仍不安稳的思远，看着这陋室中其他懵懂无知、只为生存挣扎的孩子，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悲凉涌上心头。
　　他重活一世，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不，一定有办法。他必须想办法。
　　刘修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那张残破公文的内容。这纸团出现在浣衣局后门，很可能是某个传递文书的低级太监或杂役不慎遗落，或是……故意丢弃？内容敏感，不敢承担责任？无论如何，这说明消息已经传入宫中，但可能因为雪路受阻或其他原因，未能引起足够重视，或者被某些人刻意压下了。
　　他不能直接出面，但可以间接地……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发现线索。
　　第二天干活时，刘修远格外留意。他注意到，每天午后，会有一个负责给各宫送洗好衣物的小太监，会路过浣衣局前院的一处廊下歇脚，和钱太监手下的一个管事太监闲聊几句。那个小太监似乎是在某个不太重要的部门当差，但消息相对灵通。
　　刘修远心中有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几天后，机会来了。天空再次飘起小雪，那送衣服的小太监照例在廊下歇脚，抱怨着天气寒冷，差事难办。钱太监手下的管事太监也在一旁附和。
　　刘修远故意抱着一大盆刚洗好的、需要晾晒的衣物，从他们附近经过。他假装脚下被冻住的青苔滑了一下，“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盆里的衣物撒了一地，其中几件正好滚到那两个闲聊的太监脚边。
　　“作死的小崽子！毛手毛脚的！”管事太监骂骂咧咧。
　　刘修远慌忙爬起，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衣物，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在收拾的过程中，他极其隐蔽地将一张他昨夜偷偷用烧过的树枝、模仿孩童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北边打仗、雪大路不通”等几个关键字的、更小的碎纸片，塞进了那堆干净衣物的褶皱里。他不敢写多，也不敢写清楚，只能留下模糊的暗示。
　　然后，他抱着收拾好的衣物，连连道歉，飞快地跑开了。
　　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是一个笨拙、漏洞百出、成功率极低的办法。那张小纸片很可能被直接忽略，或者被发现后当成小孩子的胡乱涂鸦扔掉。甚至，如果被有心人深究，可能会查到他头上。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只能祈祷，那个小太监或者接收衣物的宫人，能偶然发现那张纸片，并能稍微引起一丝警觉，哪怕只是当做奇闻异事往上禀报一下，只要能传到东宫耳中，哪怕只是引起一丝怀疑，派人去核查一下边境军报，也许就能改变一切。
　　做完这一切，刘修远回到河边，继续机械地捶打着衣物。冰冷的河水麻木了他的手指，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他抬起头，望向皇宫深处，那片被雪花笼罩的、巍峨肃穆的殿宇楼阁。
　　轩辕懿……此刻，你是否正在为边境的军情而忧心？还是……依旧被蒙在鼓里？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在心中默念。
　　剩下的，交给命运，也交给……你身为储君的警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