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九十章 又是一年初 ...
-
又是一年初夏,故乡小城的香樟树照旧铺展浓密的绿荫。
距离高考,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林默衔这次回来,是借着论文定稿的空档。高铁到站的时候已是傍晚,空气里浮着樟叶独有的清苦香气,和记忆里无数个高三傍晚一模一样。他背着简单的帆布包,走出出站口,远远就看见站在路灯下的陆昭衍。
陆昭衍穿一件深色短袖,身形比少年时更挺拔,眉眼沉静,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因为压力胃痛、遇事会下意识紧绷的少年。他调休了两天,特意从西南赶回来,和林默衔约好,回到这条走了无数次的河边步道。
“好久不见。”陆昭衍迎上来,声音平稳温和。
“好久不见。”林默衔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你状态挺好,胃病很少犯了吧?”
“按时吃饭,很少不舒服。”陆昭衍轻轻笑了笑,“研究所作息慢慢理顺了,不像刚入职那两年,常常熬夜赶实验报告。”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缓步往前走。河水静静流淌,落日把河面染成熔金,晚风掠过水面,拂在皮肤上,温度恰到好处。路边的蝉鸣如期响起,熟悉的声响,一下子把人拉回很多年前。
他们没有急着说太多繁杂的近况,只是慢慢走着。路过从前常去的栏杆,路过春夏长满野草的河滩,一路走到老街口。糖水铺还开着,老板娘头发白了些许,看见两人,一眼认了出来。
“还是两碗莲子羹,少糖?”
“嗯,麻烦您。”
靠窗的老位置,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瓷碗盛着浅米色的莲子羹,清甜不腻,和少年时的味道没有差别。
“还记得那年散伙饭之后,我们来这条路上散步吗?”陆昭衍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糖水,“那时候心里悬着成绩,对未来一片茫然,只知道我们大概率要去往很远的不同地方。”
“记得。”林默衔垂眸看着碗里浮起的莲子,“那时候总觉得,分离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现在才慢慢明白,分开奔赴前路,不代表故事落幕。”
七年光阴,各自有各自的轨道。
林默衔读完硕士,留在东部沿海的城市,做文字相关的工作,闲暇的时候写随笔,偶尔也会翻出当年高三留下的收纳箱。箱子里面,错题本、泛黄的成绩条、一张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都妥善收好。偶尔翻到陆昭衍午休偷偷递给他的那张生物答题模板,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像把一整个闷热的夏天封存在纸页之间。
陆昭衍留在西南的研究所,埋首科研,日子大多是实验室、宿舍两点一线。雨季漫长潮湿,他早已习惯随身备着温水和胃药。他也依旧保留习惯,遇见好看的雨景、傍晚的晚霞,会随手拍下照片发给林默衔。消息不一定立刻得到回复,可只要有空,两人总能静下心好好聊上几句。
他们没有成为旁人想象里朝夕相守的恋人,没有为对方放弃自己选择的前路。当年在试卷堆里滋生的心动,没有被距离磨平,也没有被强行捆绑成必须不分不离的约定。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带着克制与温柔的羁绊:先成为独立完整的自己,再去珍惜难得的相逢。
吃完莲子羹,天色慢慢暗下来。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在青石板路上。两人步行去往母校。
校门的管理比从前宽松,开放日可以自由进入。香樟大道依旧,大树一年年抽出新枝,落下旧叶。教学楼里传来晚自修的铃声,熟悉的铃音,穿过层层枝叶飘过来。
走廊里,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习题册匆匆走过,低声讨论题目,眉眼间是当年他们也曾有过的焦灼与期待。倒计时牌依旧挂在教室的后墙,数字一天天缩减,一届又一届少年,重复着伏案苦读的旅程。
他们走到那棵标志性的大香樟树下,静静站定。
当年高考结束,他们在这里碰面;暑假的傍晚,在这里谈心;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在这里聊起相隔千里的志愿;后来每一次返乡,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以前总以为,故事要有轰轰烈烈的结局。”陆昭衍抬眼,望向树冠缝隙里漏出来的细碎星光,“要在一座城市,每天见面,才算圆满。”
林默衔侧过头看他,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圆满有很多样子。我们熬过最难的高三,在彼此迷茫疲惫的时候托住对方;我们都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活成了当年期待的模样;岁岁年年,想见的时候,依旧可以跨越山河相见。这就够了。”
纸条上的叮嘱,雨夜里旧书店的闲谈,晚自习隔着课桌遥遥相望的目光,夏夜里河畔的晚风,所有藏在高三缝隙里、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心事,都沉淀成心底长久的暖意。它不是枷锁,是支撑两个人往前走的力量。
不必时时刻刻相伴,不必强求同一条归途。晚风每年都会如期吹过香樟林,相逢不必长久,惦念自有归期。
“以后还会回来的吧。”陆昭衍轻声问。
“嗯。”林默衔点头,“有空就回来,再来走这条林荫道,来河边吹晚风。”
夜色渐深,樟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年前那个盛夏,少年人无声的约定。
前路漫长,山河遥远,而当年那阵裹挟着少年心事的晚风,岁岁如期,衔着年少昭昭的心意,永远停留在香樟树下,留在他们永不褪色的青春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