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47、第四十七章 糖水铺藏在

　　糖水铺藏在老街的巷口，不算起眼，木质招牌被年月浸得微微泛旧，暖黄的灯牌早早亮起来，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清甜的糖水香气。

　　傍晚的老街烟火气很重，路边摊贩的叫卖声、路人的说笑声揉在一起，晚风卷着糖香扑面而来。陆昭衍走在靠马路的一边，手臂时不时虚挡一下窜过来的电动车，下意识把林默衔护在内侧。

　　进到店里，空调风徐徐吹过来，驱散了身上残余的燥热。店里坐了不少放学过来的学生，吵吵嚷嚷。二人找了角落一张靠玻璃窗的小桌子坐下，桌面还留着上一桌淡淡的水渍。

　　陆昭衍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搭，拿过菜单递到林默衔面前，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随便点，我请客。”

　　林默衔指尖接过薄薄的菜单，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字。橘黄灯光落在他眼睫上，投出浅浅阴影。“不用你请。”他低声，“我说了带你过来。”

　　“那好吧。”陆昭衍也不争执，弯了弯眼，“那我要芋圆仙草，多加芋圆。”

　　林默衔抬眼看向柜台方向，对着过来点单的店员报好两份糖水，一份芋圆仙草，一份红豆沙小圆子。

　　等待上桌的间隙，外面天色慢慢沉下去，落日褪尽，巷子里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板铺开斑驳光影。喧闹的人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桌子不大，两人膝盖不经意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裤子，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温度。林默衔下意识想要稍稍挪开一点，陆昭衍却轻轻往里靠了半寸，没有说话，只是眼底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林默衔耳尖微热，只好安分坐着，低头抠了抠桌面细微的纹路。

　　“最近月考的卷子，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做的？”陆昭衍忽然开口，把话题扯回学习，指尖拿起桌上一根一次性吸管转来转去，“我想了两种思路算出来答案不一样，对答案的时候头都大了。”

　　提到学习，林默衔神色收敛几分，认真同他讲起解题步骤，声音清清淡淡，条理清晰。他微微俯身，手指在桌面上虚虚画着受力分析图。

　　陆昭衍看似在听，大半心神却都落在他身上。看他说话时轻轻开合的唇，看他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连指尖在桌面比划的小动作，都一一收在眼里。

　　“听懂没？”林默衔讲完，抬眸看向他。

　　陆昭衍回神，轻轻“啊”了一声，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嗯……差不多。回去我再看一遍你的笔记。”

　　林默衔一眼看穿他根本没认真听，轻轻皱了下眉：“又走神。”

　　“没办法。”陆昭衍笑，语气坦荡，“坐在你旁边，很难集中注意力。”

　　直白的一句话，在这狭小安静的角落落下来。林默衔喉间轻顿，别开脸看向窗外，脸颊漫开一层浅淡的红。

　　店员端着两碗糖水过来，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芋圆堆得满满当当，红豆沙熬得绵密，小圆子浮在汤面上。甜香扑面而来，打断这阵微妙的气氛。

　　陆昭衍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勺芋圆，塞进口中，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餍足的少年。“真好吃，果然没有骗你。”

　　林默衔拿着小勺，慢慢舀着红豆沙，甜味温温软软淌过喉咙，驱散心里积攒许久的疲惫。

　　他们很少有这样完完全全属于彼此的时间。学校里要克制，要顾及周围无数同学老师的眼光，只能借余光，借擦肩而过，借桌下悄悄触碰的指尖，来安放那份心意。只有像现在这样躲在老街小店，才能卸下紧绷，不用伪装普通朋友。

　　“下周要调座位。”林默衔忽然开口，勺子轻轻碰了碰碗壁，发出清脆轻响。

　　陆昭衍动作一顿，抬眼：“调座位？”

　　“班主任说按月考排名重新排。”林默衔轻声道，“有可能不会坐前后了。”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一瞬。

　　陆昭衍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他们这大半年，最幸运的便是前后桌。自习课偷偷传消息，上课可以悄悄回头对视，课间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一旦座位拉开，课堂上便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那……”陆昭衍皱了下眉，“能主动申请吗？”

　　林默衔轻轻摇头：“老师不让私自调，全部按名次来。”

　　陆昭衍沉默几秒，勺柄在指尖转了一圈，又重新抬起眼看向林默衔，眼神很坚定：“那我好好考。争取考到你附近。”

　　林默衔望着他，心底泛起柔软。陆昭衍从前对排名从不上心，吊儿郎当，可如今，愿意为了靠近自己，逼着自己沉下心刷题。

　　“不用勉强。”林默衔低声，“不用为了我刻意追赶。”

　　“不是勉强。”陆昭衍往前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想离你近一点，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碗里的糖水渐渐见了底，甜意还留在舌尖。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巷子里行人渐渐变少。

　　离开糖水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晚风微凉，带着秋夜独有的清冽。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沿着老街慢慢散步。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街边老房子窗台摆着盆栽，偶尔有住户家里传来电视的声响。

　　走到一处小桥边，桥下河水静静流淌，映着两岸灯火。陆昭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四周没有路人，只有晚风簌簌吹过树叶。

　　他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林默衔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慢慢扣合。林默衔身体微僵，却没有挣脱。夜里的风有点凉，陆昭衍手掌却很热，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就这样走一会儿。”陆昭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没人。”

　　林默衔抬眼望向远处河面晃动的灯光，心跳一下一下，清晰有力。他微微侧过头，看见陆昭衍半边轮廓浸在夜色灯光下，眉眼柔和。

　　他们就那样站在桥边，安静地吹了一阵晚风，谁都没有多说话。不必言语，手心相触，便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时间不早，才往各自家的方向折返。分开在岔路口，要走向两条相反的街道。

　　“到家给我发消息。”陆昭衍松开手，指尖还有残留的温度，舍不得完全收回。

　　“嗯，你也是。”林默衔点头。

　　两人对望几秒，才转身各自离开。

　　林默衔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家里人还没有回来，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他换鞋，把书包放下，走进自己卧室，反手带上房门。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月光穿过玻璃窗，淌满整个窗台。

　　他拿出手机，消息提示很快弹出来，是陆昭衍。
　　【陆昭衍：我到家了。刚才牵手的时候，我心跳快得要命。】

　　林默衔靠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玻璃，看着屏幕，唇角不受控制向上弯起。

　　指尖敲下回复：【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

　　【陆昭衍：知道啦，你也早点睡。想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隔着屏幕落过来。

　　月光静静落在窗台，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林默衔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高悬的月色，心底一片安稳温热。

　　纵然未来有调座的未知，有高三如山的压力，有躲不开的流言。可至少此刻，月色正好，他心里装着一个满心都是他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摊开的草稿纸上，无意识，轻轻写下两个字——昭衍。

　　字迹浅淡，很快又被他用笔尖轻轻划掉。

　　可心底的名字，怎么划，都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