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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扫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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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年,七月中旬。
三年前,北部漠羯人突然撕毁盟约,屡屡犯境,连破边境数城,兵锋直逼边境重城幽都。守将急报频传,血书连递,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大昭皇帝收到战报,震怒之下,当即下旨,命定国公陆闫携其子陆寻,点精兵五万,即刻奔赴幽都,誓破漠羯,取贼首莫纥延项上人头。
鏖战三载,终见分晓。
半月之前,陆氏父子大破漠羯的捷报,已是快马传至长安。
此一战,漠羯折损八万精兵,仓皇退军百里之外,再无犯境之力。漠羯王草草递上降书,向大昭俯首称臣。
定国公的大军,在稍作停顿,安顿百姓,善后事了,已踏上返程。
消息传入宫中,景和帝大喜,遍赏三军。
算起来,不过这一两日,定国公的兵马,便要踏回长安地界了。
长安正街,车水马龙,商贩走卒叫卖声不断,端是繁华热闹,定国公府便雄踞正街正中,朱门高墙,威严气派,正门两侧镇府的石狮子昂首踞坐,气势凛然。
定国公府内,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小厮、丫鬟,个个忙得热火朝天,扫院除尘,只等着定国公父子凯旋归府。
静园,世子爷住处,佳木葱茏,碧荫如盖。九曲回廊下悬挂着新换的灯笼,阶前栽着几株芭蕉,阔叶舒展,苍翠欲滴。
管事嬷嬷亲自盯着,来回巡视,厉声叮嘱着一众洒扫丫鬟。
“都手脚麻利些,仔细擦拭,莫要敷衍了事!”
她又指着厅中一排黄花梨木椅,语气带着一丝严厉:
“这些桌椅,务必擦得锃亮,半星灰尘都不许有!国公与世子爷凯旋在即,若是叫人瞧出半分不妥,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不敢怠慢,纷纷躬身应是,越发用心地擦拭起来。
正训话间,只见一道白粉相间的纤细影子自右边雕花菱格窗闪过,不过片刻功夫,那道身影就出现在半圆拱门前,朝着她们疾步走来。
管事嬷嬷看清来人,立刻敛起厉色,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几分恭敬讨好:“沈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夫人那儿有什么吩咐?”
过来的女子肤色莹白似玉,鹅蛋脸,芙蓉面,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身上穿着一身浅粉襦裙,腰间系上乳白软缎腰带,衬的那一抹柳腰不堪一握。
一张素净的小脸仅仅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因为走得略急,额间微微沁出了一层细密薄汗,鬓边几缕发丝被浸湿,轻轻贴在颊边。
这人正是前段时间刚被定国公夫人提拔上来的一等丫鬟,沈葭。
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指尖轻捻,缓缓拭去额间薄汗,又将颊边贴着的碎发轻轻挽至耳后,露出一双小巧玲珑的耳朵,上面缀着细碎的珍珠耳饰,那小小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葭微微颔首,对着朱嬷嬷轻声开口:“朱嬷嬷,夫人特命我来查看一番,世子爷的院舍可打扫妥当了。”
朱嬷嬷闻言忙堆起更殷勤的笑意,连连应声:“有劳姑娘跑这一趟,老奴正盯着底下人仔细收拾呢,定不会出半分差错,姑娘尽管查验。”
说罢便侧身让路,示意沈葭先行。
她进院后,但见院中丫鬟各司其职,个个勤恳做事,并无一人偷懒懈怠。当即回身对着身侧的朱嬷嬷含笑赞叹:“府内都说朱嬷嬷最是能干,将世子爷的院舍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朱嬷嬷连忙笑着回道:“得姑娘这般夸赞,老奴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踱步至屋前廊下,沈葭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摸过廊柱的雕花缝隙,见帕上干净,并无一丝脏污,便点了点头,上了台阶,往内室走去。
进了内室,见那张雕花大床上衾枕铺得齐整,她上手轻轻抚过被面,试了试厚度,是最最清凉的真丝缎被。
窗边书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好,沈葭又上前亲自将镇纸、笔架、砚台一一摆正,间距分毫不错。
窗门敞开,屋外热浪丝丝涌入。沈葭轻手合上窗扇,转头对着朱嬷嬷温声道:“嬷嬷做事向来稳妥,只是近日天热,劳烦嬷嬷早日备好冰块,等世子爷归来,也好立时解了暑气。”
朱嬷嬷闻言,连忙唤来小丫鬟取了冰块,盛入玉白陶盆里,置与小几之上。“还是姑娘细心,老奴险些就疏忽了。”
“嬷嬷言重了,不过是一些分内之事。”她浅浅一笑,语气谦和。
四下看过,左右无异,沈葭微微颔首告辞:“夫人那里还有事等着我,便先回了。”
朱嬷嬷连忙躬身相送:“姑娘慢走,老奴送送姑娘。”
送至拱门处,沈葭便拦住了嬷嬷,自行离去。待那道高挑瘦削的身影转过抄手游廊,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朱嬷嬷才返身回去。
院内原本安静洒扫的小丫鬟们见人影走远,齐齐松了一口气,边擦着窗,边小声嘀咕起来。
“沈姐姐可真体面啊,进府才不过五年,就升成一级大丫鬟了。”
“可不是嘛,咱们这位姐姐可厉害着呢,别看她年纪不大,却最是细心,很得夫人看重呢。”
“也就沈姐姐这般稳妥,夫人才敢把世子爷院里的事交给她。”
一人探头望了望主屋方向,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骄傲:“说起咱们世子爷,那可真了不起,那战报上可明明白白写着呢,当时老爷身陷险境,全靠世子爷单枪匹马冲出重围,砍下了那羯人将领的头颅,才把老爷救出来。”
“世子爷这回凯旋归来,府内怕是要忙着商量娶妻的大事了吧?”
一个小丫鬟偷偷捂住嘴笑,眼里全是揶揄,压低声音道:“若真要娶妻,那咱们后院的那些姨娘们,不得伤心坏了呀。”
朱嬷嬷眉头微蹙,前面几句尚可入耳,可这主子的私事,岂是她们这些下人可以私下私下妄议的?
“还不干活在这里聚着说什么呢,是想挨板子吗?”
随着朱嬷嬷一声中气的吼声,一众小丫鬟吓得一哆嗦,作鸟兽散。
……
沈葭踏出世子爷的静园,沿着回廊往定国公夫人的雍和院而去。
定国公府后院极大,亭台楼阁,院落重重。
七月流火,暑气逼人,走了一路,有些累了,她便靠在假山背阴处,打算歇一歇脚。
抬眼望着层层叠叠的飞檐,她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进国公府,已经五年了啊。
五年前也是这样热的天,她被府内负责采办的管事领着进了门。
她其实出身并不算太差,阿爹在林州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医舍,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的安稳快乐。
她从小跟在阿爹后面诊脉抓药,耳读目染间,竟也练就了一身不错的医术。
可谁知六年前,阿爹出门医诊,半夜归来,却不幸在城外落水,次日被寻到时,只捞上来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随后阿娘承受不住打击,缠病卧榻,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独留下她一个孤女,尚未从失去双亲的剧痛中缓过神,家中叔伯欺她无依无靠,竟然霸占了她爹娘的医舍,还将她远远卖到长安城,几经辗转,最终被国公府的采办管事挑中买了下来。
初入府,她只是国公府夫人院内的一个洒扫小丫鬟,做着最脏最累的活,领着最低的月银。
后来夫人看她虽是婢女,但是长得着实不错,又识文断字,便调她入屋内伺候。
一等丫鬟月例二两银子,她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再这般安稳攒上几年,便向夫人求个恩典,赎身拿回卖身契。
到那时,她还是想回到林州,重新开一家小医舍。
忆起阿爹去世时的场景,和后面阿娘疯疯癫癫的模样,沈葭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喉间涌上来的酸涩。
“沈姐姐!你在这儿做甚,夫人急着寻你呢!”一个小丫鬟满头大汗地跑来,“张管事传来消息,国公爷和世子爷已入城门往太和殿去了,待见完圣上很快就要回府了。”
跑到她跟前,小丫鬟才发现她那双眸子略略泛红,似是哭过?
“沈姐姐,你怎么了,怎地哭了?”
沈葭背过身用袖口轻拭了了一下眼角,再转回身时,眉眼间已回复了往日的沉静。
“我没事,快走吧。”
她轻轻一拢裙摆,步履轻缓地往前走去,半点看不出刚才的失意。
“嗳。”小丫鬟急忙忙跟上。
……
雍和院正屋内,熏香缭缭。
沈葭踏进屋内时,定国公夫人崔氏正端坐在镜前,由丫鬟青禾为她梳妆。
青禾手中拈起一支赤金镶珠凤簪,正轻轻往崔氏盘好的发髻间插去。
听见脚步声,崔氏抬眸从镜中朝她望来:“你回来了,世子院内一切可安置妥当?”
沈葭上前一步,屈膝稳稳行了一礼,语气温顺恭谨:“夫人放心,朱嬷嬷做事稳妥,院内一切皆安置妥当,只等世子归来。”
“如此甚好,”崔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她的目光皆是赞许,“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见崔氏装扮完毕,沈葭从架子上取过那件绛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大袖褙子,轻手为崔氏披上。又细心理好肩头褶皱与垂落的衣摆。
一应收拾妥当,一行人便簇拥着崔氏,缓步往国公府老夫人的院落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