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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鹰犬 视角:谢长 ...

  •   天启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沈渡入塔第十二日。

      浮图塔的护卫统领没有名字。至少,天选者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叫他“走狗”、“鹰犬”、“看门狗”,有时候叫他“那条不说话的黑狗”。因为他总是穿黑衣,总是不说话,总是站在阴影里,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木桩。

      他不介意。他被人叫过更难听的名字——在战场上,敌人叫他“屠夫”;在朝廷里,同僚叫他“莽夫”;在浮图塔,天选者们叫他“走狗”。名字而已,不会疼。

      但今天,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谢统领。”苏未迟站在走廊尽头,白衣在暗红色的光中显得有些发灰,“你的信。”

      每月初一,苏未迟都会把信交给他。不是她负责送信,是只有她愿意碰那些信——其他护卫觉得晦气,管事的觉得麻烦。只有苏未迟,会在他接过信的时候多说一句话。有时候是“天冷了,多穿点”,有时候是“左腿疼的话,用热水敷一敷”。今天她说的是:“今天是你入塔整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知道。”谢长珩说。

      他把信接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哥哥亲启”。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临过帖。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有一滴蜡封,压着一个“安”字。每次都有这个“安”字,意思是“平安”。

      小蝶平安。他平安。大家都平安。

      “小蝶还好吗?”苏未迟问。

      “很好。种了一棵桂花树。”

      “桂花树……”苏未迟的眼睛亮了一下,“桂花很香。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

      谢长珩没有接话。他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走了。他的左腿在疼——旧伤,碎骨没有完全接好,走路多了就疼。今天走第一圈的时候就疼了,但他没有停。停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雁门关。想起雁门关的时候,他的右肩会疼——箭头卡过的位置,阴天的时候疼,刮风的时候疼,想起过去的时候也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护卫区,不在天选区。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画,没有任何装饰。像一个囚室。事实上,它就是囚室。只是门从外面锁和从里面锁的区别。

      他坐在床上,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信封被他胸口的热气捂暖了,带着一点体温。他把信封贴在脸上,闭了一下眼睛。不是闻味道——信封上没有小蝶的味道,只有纸味和墨味。但他假装有。他假装这封信是小蝶的手亲手写的,假装小蝶就在这座塔的某个房间里,假装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他拆开信。

      “哥哥:三月初一了。今天天气很好,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娘说桂花树开花的时候很香,我想让哥哥也闻到。我学会了一首新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哥哥,你的故乡在哪里?我的故乡就是有哥哥的地方。小蝶。”

      谢长珩把信读完,折好,放进床头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三十五封信了。每月一封,三年三十六封。少了一封——第一年的某个月,信晚到了三天。那三天他几乎没有睡,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到靴子磨破了。第四天信到了,小蝶在信里说:“哥哥,我生病了,但是好了,不要担心。”他把那封信读了二十遍,读到纸都软了,字迹都模糊了。

      他把暗格锁好,站起来。锁暗格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今天注意到一件事——一件他注意了三年、却一直不敢深想的事。

      他重新打开暗格,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三十六封,整整齐齐地码在床上,像一副牌。他按照日期排好,从三年前的第一封,到今天刚到的这一封。

      他开始看字迹。

      第一封信:“哥哥:我是小蝶。我六岁了。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人。他们对我很好,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我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小蝶。”字迹歪歪扭扭,“哥”字的“可”写得太宽,“蝶”字的“虫”写得太小。这是正常的。六岁的孩子,写字就是这样。

      第二封信:“哥哥: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谢小蝶。谢字好难写,我写了很多遍。小蝶。”字迹比第一封好一点,“谢”字的“寸”还是歪的。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比上一封好一点,像一条平滑的成长曲线。到第三十五封——“哥哥:二月初一了。我学会了下棋。你想跟我下棋吗?我让你三步。”字迹已经很工整了,结构匀称,笔画流畅。

      第三十六封——今天的信。他拿起来,和第三十五封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每一个字的起笔、落笔、转折、收尾,完全重合。他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对着光看——字迹重叠得分毫不差,像拓印。

      一个人写字,不可能两封信完全一样。哪怕同一天写,同一个时辰写,同一支笔写,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因为人是活的,手是会抖的,墨是会洇的。但这两封信,一模一样。

      谢长珩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第三十四封和第三十五封对比——不一样,有变化,正常的成长。第三十五封和第三十六封——没有变化。

      他又把第三十三封和第三十六封对比——第三十三封的字迹明显不如第三十五封成熟。但第三十六封和第三十五封,一字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三十六封不是小蝶写的。有人模仿了第三十五封的字迹,复制了第三十六封。

      或者——从某一封开始,就都不是小蝶写的了。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谢长珩把信全部收进暗格,锁好。他站起来,拿起刀。刀很重,铁制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像他一样——一件工具。他把它挂在腰间,走出房间。

      走廊里没有人。护卫区的夜班只有两个人,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他是西边,但今晚他不值班。他走向家属区——天选区下面一层。他来家属区巡逻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规矩——护卫不能进入家属区。不是不能,是不被允许。家属区是“禁区”,只有管事和送信的人能进去。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他不想怀疑。怀疑意味着他的妹妹可能不在那里。妹妹不在那里,意味着这三年来他守护的一切都是——

      他走到家属区的门前。铁锁,很大,很沉。他没有钥匙。他用刀背砸在锁上,一下,两下,三下。锁开了。铁屑崩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他推门进去。

      走廊很长,很暗,没有灯。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纸条。他走过一扇又一扇,看到了很多名字:赵三的娘,孙七的媳妇,钱寡妇的闺女,李四娘的爹……都是天选者的家属。

      他找到了小蝶的门。

      纸条上写着:“谢小蝶,谢长珩之妹,天启十四年二月入。”

      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被褥,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支笔、一方砚、一叠纸。纸是新的,白色的,没有写过字。

      但这里没有人住。

      谢长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没有睡过的痕迹——没有褶皱,没有体温,没有人躺过的凹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那种“没有人动过”的整齐,不是“有人睡过之后叠起来”的整齐。桌上的砚台是干的,没有墨迹,砚台底部结了一层灰。笔是新的,笔锋没有开过,还是用浆糊粘着的。

      灰尘。到处是灰尘。桌上、床上、椅子上、地上、窗台上。厚厚的一层灰,像冬天的雪。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灰。灰很厚,至少积了一年。如果小蝶住在这里,每天走路、打扫、活动,灰不会积成这样。没有人住过这里。从来没有人住过这里。

      谢长珩站起来。他的左腿不疼了,右肩也不疼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不是麻木,是关闭。像一个被拔掉插头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轮子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走出房间,走向管事的房间。

      管事住在家属区尽头,一间比别的房间大一些的屋子。门没有锁——管事不需要锁门,因为没有人会来家属区。谢长珩推门进去的时候,管事正在喝酒。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一个人。

      管事姓刘,五十多岁,瘦小,秃顶,眼睛很小,总是眯着,像一直在笑。谢长珩见过他很多次,每次送信的时候。刘管事总是笑眯眯地说:“你妹妹很好,放心吧。”有一次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谢统领,你妹妹真聪明,昨天背了三首诗。”他信了。他全都信了。

      今天,刘管事没有笑。

      因为谢长珩手里拿着刀。刀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刘管事。”

      “谢……谢统领?”刘管事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花生米滚了一地,“你……你怎么来了?”

      “小蝶在哪里?”

      “在……在房间啊。你刚从她房间出来吧?她很好,就是睡了……”

      “没有人住过那个房间。”谢长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灰积了一年了。笔是新的,没有开过锋。砚台是干的,结灰了。”

      刘管事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惨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谢统领,你听我解释……”

      “小蝶在哪里?”

      “她……她……”

      谢长珩的刀出鞘了。刀身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刀刃很薄,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冷光。他把刀架在刘管事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不需要用力,刘管事的脖子就凹下去一道沟。

      “我再说一遍。小蝶在哪里?”

      刘管事哭了。眼泪从他眯着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流过刀刃,变成了红色——刀割破了皮,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桌上,滴在花生米上。

      “死了……”刘管事说,声音抖得像筛糠,“你妹妹……死了……”

      谢长珩的刀没有动。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架弓。

      “什么时候?”

      “入塔……第一年……”

      “第几个月?”

      “第……第三个月……天启十四年五月……”

      五月。小蝶入塔才三个月。六岁的小蝶,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蝶。

      “怎么死的?”

      “病……病了……发热……烧了三天三夜……没有药……”

      “没有药?”

      “天医……天医的血才能救命……但天医的血要给皇帝续命……不能……不能用在……”

      他没有说完。因为谢长珩的刀又压下去了一点。刀刃切入皮肤,切进肌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刀身流到刀柄,流到谢长珩的手上。血是热的,黏的,像融化的蜡。

      “信呢?”

      “假……假的……有人写……有人模仿她的字迹……”

      “谁写的?”

      “我……我不知道……是上面的人安排的……我只是……只是送信的……”

      “三年。三十六封信。都是假的?”

      “都……都是假的……”

      谢长珩把刀从刘管事的脖子上拿开。刘管事瘫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在哭,在抖,在求饶:“谢统领,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听命行事,我不想骗你,但是上面的人说如果不听话,连我也会死……”

      谢长珩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回家属区,走回小蝶的房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腿上绑了千斤的石头。走廊很短,但他走了很久。他经过那些贴着名字的门——赵三的娘,孙七的媳妇,钱寡妇的闺女——他不知道那些名字后面是真的有人,还是和他一样,都是假的。

      他走进小蝶的房间。

      他跪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刀放在地上,然后把怀里的信全部掏出来——三十六封,一封不少——放在膝盖上。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三月初一的信。

      “哥哥:三月初一了。今天天气很好,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他读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读完之后,他没有折好,而是把信纸贴在胸口。他闭着眼睛,想感觉到小蝶的存在。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纸,只有墨,只有谎言。

      他拿起第二封。二月初一的信。

      “哥哥:二月初一了。我学会了下棋。你想跟我下棋吗?我让你三步……”

      他读了一遍。折好,放在第一封上面。

      第三封。“哥哥:正月初一了。过年了。我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你过年了吗?小蝶。”

      他读了一遍。折好。

      第四封。“哥哥:十二月初一了。下雪了。我堆了一个雪人。我给雪人起了个名字,叫‘哥哥’。小蝶。”

      他读了一遍。折好。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他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折,一封一封地叠。每一封信都是小蝶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小蝶的声音,是伪造的小蝶的声音。但他只能听到真正的小蝶的声音。他记得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她说“哥哥”的时候,“哥”字会拖得很长,“哥——”,像在撒娇。

      他读到第十一封的时候,停下来了。

      “哥哥:我生病了,但是好了,不要担心。”

      就是这封。第一年晚到了三天的那封。他读了二十遍的那封。他把这封信举到灯下,仔细看。纸是旧的,泛黄的,折痕处有磨损。他闻了闻——没有药味,没有汗味,只有墨味和灰味。

      小蝶生病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身边。小蝶发烧的时候,他没有握着她的手。小蝶死的时候,没有人叫她“小蝶”。

      他想起小蝶六岁生日那天。他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在集市上挑了很久。他不懂颜色,分不清大红和朱红,但卖布的妇人说:“你妹妹多大了?六岁?六岁的女娃喜欢红色。”他就买了红色。他回到家,小蝶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哥!哥哥!”她把他的腿抱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他把红棉袄拿出来,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她说:“给我的?”他说:“给你的。”她穿上红棉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完头晕了,摔了一跤,但没有哭。她坐在地上笑,笑得很大声,笑到咳嗽。他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说:“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谢长珩跪在地上,抱着那些信,开始哭。

      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撞上了墙。他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哥哥”两个字在泪水中模糊、变形、融化,最后变成一团墨渍。他把信纸贴在脸上,想闻到小蝶的味道。但只有墨味,只有纸味,只有灰味。没有人味。

      “哥哥——”,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一遍又一遍。他闭上眼睛,看见小蝶穿着红棉袄在院子里转圈。转着转着,她的脸模糊了,变成了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的、漂亮的、假的小蝶。

      “谢长珩。”

      他抬起头。苏未迟站在门口。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消失了,右臂透明到肩膀。她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尊正在融化的琉璃像。

      她走进来,跪在他面前。动作很慢,因为她只有一条手臂能用。她跪下来的时候,透明的手指撑在地面上,指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的膝盖砸在地上,和他刚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声响。

      “我知道。”苏未迟说,“我一直都知道。”

      谢长珩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肿了,脸上全是泪痕。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未迟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她在找一个词,一个能让他不更痛苦的词。但找不到。因为没有任何词能让这件事不那么痛苦。她说“对不起”,太轻了。她说“我没办法”,太假了。她说“我以为这样对你好”,太虚伪了。

      所以她说了真话。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死。”

      “死比被骗好。”

      “不会。”苏未迟说,“死不会更好。死就是死。死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小蝶,没有了你,没有了任何人。你死了,谁来记得小蝶?谁来记得她叫谢小蝶,六岁入塔,七岁病死?谁来记得她喜欢穿红棉袄,喜欢叫‘哥哥’,喜欢在院子里转圈?”

      谢长珩没有说话。

      “没有人。”苏未迟说,“浮图塔不会记得她。皇帝不会记得她。那些写假信的人不会记得她。刘管事不会记得她。只有你。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记得她的人。”

      谢长珩低头看着怀里的信。三十六封,全部被泪水浸湿了,字迹模糊,纸张发软。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信纸贴着皮肤,凉凉的,湿湿的,像小蝶的手。

      “你骗了我三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我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她在塔里,她平安,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背诗,学会了种花。我每一天都在为这些假的信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苏未迟。

      “但这三年,”他说,“是我唯一活得像个人的日子。”

      苏未迟的眼泪掉下来了。透明的,从透明的脸颊上滑落,穿过空气,落在地面上,消失不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跪在那里,透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对不起。”她说。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

      谢长珩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有关系。很有关系。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但他也不会恨她。恨一个人,需要记住她。他已经记住了太多人——小蝶、雁门关的两千八百个弟兄、浮图塔里死去的那些天选者。他记不住更多了。

      他站起来。左腿疼得像被刀剜,但他没有皱眉。他把刀捡起来,挂回腰间。他低头看着苏未迟——她还跪在地上,透明的手臂撑在地面上,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雪人。

      “起来。”他伸出手。

      苏未迟看着他的手。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向她伸出手。不是要她帮忙,不是要她维持阵法,不是要她“再撑一撑”。是要拉她起来。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透明的,冰凉,没有脉搏。他的手是实的,温暖,心跳从指尖传过来。

      他把她拉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张纸,像一盏空灯,像什么都没有。

      “苏未迟。”

      “嗯?”

      “我会活着。”他说,“不是为了浮图塔,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小蝶。”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苏未迟。”

      “嗯?”

      “小蝶死的时候……有人在她身边吗?”

      苏未迟沉默了很久。

      “有。”她说,“我在。”

      谢长珩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苏未迟,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她最后说了什么?”

      苏未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小蝶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烧得滚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她握着苏未迟的手,说:“姐姐,我哥哥什么时候来看我?”苏未迟说:“快了。”小蝶说:“你跟他说,我想他了。你跟他说,我学会写他的名字了。谢长珩。三个字都会写了。”苏未迟说:“好,我跟他说。”小蝶笑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树:

      “哥哥,你别哭。我不疼。”

      她不知道小蝶在跟谁说话。也许是苏未迟,也许是空气,也许是那个她再也见不到的哥哥。

      苏未迟把这句遗言藏了三年。她把它藏在舌根底下,藏在每一次看到谢长珩时的微笑背后,藏在每一封假的信的蜡封里。

      “她说——”苏未迟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哥哥,我想你了’。”

      她没有说真话。她说了假话。这是她在这座塔中说过的最大的谎言。但她必须说。因为如果谢长珩知道小蝶死的时候在叫他不要哭,他会崩溃。他会跪在地上,像刚才一样嚎啕大哭,然后站起来,走向阵法,把自己喂给那些饥饿的纹路。

      所以她说谎了。

      “哥哥,我想你了。”这是小蝶说过的话。但不是最后一句。最后一句是“哥哥,你别哭,我不疼”。但苏未迟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她会带进消散的那一刻。

      谢长珩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哭够了。

      “谢谢。”他说。然后他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黑衣黑刀黑靴,像一个黑色的影子。但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他走路,是低着头,弯着腰,像一条被拴住的狗。今天他走路,是抬着头,挺着胸,像一个要去打仗的将军。

      苏未迟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她靠在门框上,透明的手捂住了脸。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掏空了内脏的容器。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对自己说的。

      走廊尽头,沈渡站在那里。

      他看见谢长珩走过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小灯举高了一点,照亮了前方的路。灯是石头做的,布条做的,粗糙,简陋,但亮着。火光很小,很弱,像随时会灭。

      谢长珩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那盏小灯,看了很久。

      “你的灯,”他说,“不要让它灭。”

      “不会的。”沈渡说。

      谢长珩点了点头。他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

      “嗯?”

      “你推演过自己的命吗?”

      “推演过。”

      “结果呢?”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破军。主杀伐,主夭折。寿数被刮掉了。”

      谢长珩笑了一下。很短,很苦,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苦笑。“破军。”他说,“我小时候,算命的也说我是破军。主杀伐,主夭折。我打了十年仗,没有死。我以为算命的在放屁。”

      他顿了顿。

      “但小蝶死了。”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举着灯。他看着谢长珩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个人和他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同样的命格,同样的“破军”,同样的“主夭折”。但谢长珩没有夭折,夭折的是小蝶。而他呢?他会夭折吗?还是他会看着江晚吟夭折?

      他不知道。

      他把灯举得更高了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

      远处,塔顶。

      苏未迟坐回石壁边。她的右臂已经完全透明了,左肩也没有了。她的身体在加速消融,像冰在热水中。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开始,透明化正在向心脏蔓延。再过几天,心脏也会变成透明的。然后它会碎裂,像琉璃盏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光点。

      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下面的灯海——一百三十一盏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其中一盏,特别亮。

      那是谢长珩的灯。三年前点亮的时候,火苗很小,很弱,像随时会灭。但今天,它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变大了,是变“实”了。像一个终于睡醒的人,睁开了眼睛。

      苏未迟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小蝶。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小蝶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小小的人,小小的手,滚烫的额头。她给小蝶喂了药,但药没用——天医的血才能救她,但天医的血要给皇帝续命。

      小蝶说:“姐姐,我疼。”

      苏未迟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

      小蝶说:“姐姐,你能不能让哥哥来?我想让他抱抱我。”

      苏未迟说:“他……他在很远的地方。来不了。”

      小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我不疼。我不想让他哭。”

      苏未迟答应了。

      三年了。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敢。她怕他知道小蝶死的时候在疼,在害怕,在叫“哥哥”。她怕他知道真相之后,会变成一盏灭了的灯。

      所以她说了谎。“哥哥,我想你了。”这是小蝶说过的话。但最后一句是“哥哥,你别哭,我不疼”。

      苏未迟把这两句话都记在心里。一句说给他听,一句留给自己。

      她闭上眼睛,靠着石壁。风从塔底吹上来,带着灯油和血的味道。但她在这味道中,闻到了一丝别的——桂花的味道。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小蝶种的那棵桂花树开了。也许不是。

      “小蝶,”她低声说,“你哥哥知道了。但他没有倒下。你放心。”

      风停了。

      塔顶很安静。只有阵法的嗡鸣,和长明灯的燃烧。

      苏未迟睁开眼睛,看着那盏最亮的灯。

      “谢长珩,”她说,“你要活着。不是为了小蝶。是为了你自己。她已经不在了,但你还在。”

      灯亮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不是。

      苏未迟笑了。她的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显得很淡,像水中的倒影。

      “晚安。”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着石壁,听着阵法的嗡鸣,听着长明灯的燃烧,听着谢长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今晚,她守。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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