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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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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熙,上车来啦!”
眼前是一辆绿色的私家轿车,后座的车门敞着,古太太漏出半个身子。
走上前去,够到姨妈伸出来的手,一脚踩上车踏,正要使劲往车里钻。
“伯熙!”
回头看去,远处的公馆正门下,跑出一个白色瘦长的身影,是自己母亲。
“妈妈!”
她猛地撒手跳下车,几步扑进母亲怀里,带起一阵风,掀得夫人那身长袍翻飞,又兜身覆在她身上。
母女俩浑身的力道尽数用在臂弯上,腿部失去力量的支撑,不知不觉已双双跌坐。
伯熙小小一个嵌在夫人怀里:“妈妈,你跟着一起走嚜……”
“到那边就写信,妈妈会一直想你的。你会想妈妈吗?”
怀里的孩子不应答了。
伯熙忘了自己是怎么上的车,路途上何等欣快竟全然未觉,只感到眼睛在漆黑里一睁一眼不知多少次,旁人便告诉她到地方了。
出了车站,就是与故里全然不同的景象。
极宽阔的鹅卵石街道,背景灰色的老楼被烟雾变成半透明状。
来去匆匆的行人清一色的高鼻梁,眼睛褪在眉弓下的阴影里。少了喧闹的气氛,安静而沉默,只有生硬的秋风刮来刮去,发出“呜呜”地响声。
这就是她以后的“家”。
她当时被惊到了——她一直以为,离开了家乡的甜蜜,至少意味着前往更梦幻多彩的地界。
孩童有时比成年人更懂事:心里明明不喜欢,却也不争了。
孩子的手太小太软,不足以撑破那层蛋壳,够到家长们的世界。那个世界听不到她的声音,很多事情由不得她做主,那也就算了。所以她罕见得什么话也不说,任凭大人将她再次领上轿车。
车上的观光令她发觉,整个城区都是这样。
正当她心如死灰之际,却看到街头出来三两个装扮艳丽的外国女人,她们的礼服看起来穿了很久,头发乱糟糟的,皱着眉头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将烟散给姐妹,点燃抽了起来。
在她看来,她们吐出的罗兰紫烟雾,是这许久的灰里极亮眼的斑斓。
她笑着去指:“这是什么?”
几个太太顺着看去,连忙将她扯回来,道“不是你看的!”,说着还往身边的男人们瞥了几眼。
大人的神色让她一下明了了:看来这么远的地方,也还是有这些东西!她笑嘻地缩回手,将自己那一指作为报复的胜利。
她很快爱上这里。
之后就是“德国的生活”。她融入飞快,适应良好,第三年就进入了一所私立的贵族女校读书。
平日教她们语言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
一间敞朗的厅堂下,水晶华灯下摆了四五排胡桃木桌,供小姐们就坐,面前就立着一块黑板。
老头偶尔背过身去,小姐们就将笔往他油亮的后脑勺上弹,他气得转身,大家又各行其是,让他猜是谁弹的。
六年的时间,足够她从一个中国的小孩长成一位德国的少女。
家乡的月色隔段时间便会入梦,她只作前尘往事,既往不咎,一心一意过眼前的日子。
她将马骑进森林,用偷来的猎枪去射杀躲在灌木里的松鼠。
长辈们回来,发现弹匣里的子弹怎么少了几颗。
被两位少爷供出来,见长辈拿着那枪吓唬自己,便佯装躲闪。
长辈气极反笑:“还得是漕武世家出身的小姐,舞枪弄棒的本事,少爷们都不稀罕了,偏偏她会!仔细着走火!”
枪和子弹,于她们这个阶层,本是消遣的玩具。她的子弹,也没有真的杀死过一只松鼠。
直到某天,一颗天真的子弹在她现在的领土打响——这个曾经在她看来的金城繁邑,陡然翻样。
远隔重洋的电话打来,告诉她:时代变了,回来吧。
伯熙如此想着,手上将行李箱上的搭扣“嘭”地一合,站起身来,环顾一圈。
这间公馆后院小小耳房,平日大半时间沉浸在阴翳里。
牛皮箱、柳条皮箧沿着四面墙壁摊摞的满满当当。
她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她回来了,却又要走了,到一个名为“香港”到地方去。
温棣蹲在另一边收拾。已是十月,她披着一件海涛色过膝呢大衣,脚上蹬着双缎面软底拖鞋。
听见伯熙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了?”
伯熙笑道:“哈!想起来有什么用呢,带又带不走。”
温棣笑着宽慰:“不要紧的,夫人不是说,只去三个月?”
这时危夫人身边的妈子进来,在伯熙耳边禀报:“小姐,古少爷来了。”
伯熙扬眉:“他怎么还来?”
妈子笑道:“肯定还是不从正门进来,现下就在侧门底下等着呢,说有事找您。”
伯熙点点头便去了。
穿过重重回廊,她心里感到好笑。
要说这位古少爷现在怎么这样谨小慎微,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伯熙生日那次,危夫人不是答应去看望其母?是日后不久就带着一众礼物补品前去了。
府上原以为夫人今夜一如往常在古家歇脚,没曾想才过几个时辰却又折返回来。
危夫人一脚踏进门槛,嘴里还滔滔不绝:“真是现世了!谁规定了太太要怎么做?也不看是什么正经事情,别人做,她上赶着去学……”
还说着什么,只一路骂到内院去了,独留廊下众人摸不着头脑。
当日便宣布了与古家断绝了来往。
伯熙一贯从她姨妈那里捞些好处。此时被生生断了一条财路,一个劲儿追问妈子底细,妈子只摇头说夫人不让宣扬。
直接去问她母亲,母亲只说没什么好知道的,让她不要再和那个姨妈有什么来往。这事儿终于没个详情。
古少爷自此不便明访,以免驳斥了当家人的面子。
这时,公馆里的人又生出些平日里没有的机灵来。
他们低估了当家人的决心,只觉得:公馆和古家,几十年来利有攸往,哪是能那么轻易断掉的?
见来的是“公馆的表少爷”,而非古家正主,便悄悄将其引至侧门,去请府上最不管事的三小姐,摸清她乐意料理。
伯熙自当有事找她,每次都欣然前往。
古少爷便借着这层“便利”,得以在侧门做治水的大禹,只是不进去。这样几趟众人也习惯了。
古少爷高瘦清癯的黑色人形立在那里,一只鞋尖无谓地趿蹭着石板地,见伯熙来了,冲她笑起来。
他自幼就是雌雄莫辨的气质。归国亮相后,这张脸在上层小姐的口中也堪称精彩,说他倘若做女人,也有别样的魅力,做男人便是这般潇洒:“你来啦?”
伯熙双手背后踱过来:“你还真是连死都不怕。”
古少爷笑道:“那不至于。”
“我再问你一遍,姨妈到底出了什么事?至于我妈这样子嘛!”
“等你某天有机会了,你就知道了。”
伯熙白他一眼:“是,现在流行‘朦胧美’,都是不说的!”
古少爷笑道:“你的文学素养倒是和温小姐精进了不少。”
伯熙挑眉:“你知道她多少?”
古少爷笑着低头:“只有这点。”
短暂地沉默。
伯熙开口:“什么事情?”
古少爷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哦——有说什么原因没有?”
伯熙撇他一眼:“上月巴小姐不是陪倪小姐去香港换学?让我们也跟着上那儿去,就当旅旅游。”
古少爷沉吟:“这样啊——夫人让你们去那儿待多久?”
“三个月。怎么?”
“没怎么。”古少爷轻笑,“我只当你去了就不回来了,现在时局这样紧,很多事情都说不准……”
伯熙笑道:“不是说打不起来嘛!再说,你家在租界,你怕什么?”
“所以我可以不用去。”
伯熙睨他一眼。
古少爷就是觉得会打仗,她就是觉得不会——她真是这么想的:“我才回家呢!不会不回来的,日本人哪有那么大能耐。”
“果真么?那你想想,她们都走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这时候还要你们跟过去呢?”
伯熙一时无语。她点点头:“你就是来打探情报的?”
古少爷笑道:“不是的。来看看你。”
伯熙侧头去看他:“嗯?”
“我说了么,有些事都说不准……”
照以往,伯熙就该这么走了。只是这回,她冲古少爷一笑:“你这么说,我也是不会留下来的。”
这回轮到古少爷一愣。他旋即笑着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不是的。这封信,你顺路帮我带过去吧。给一位姓杨的先生。”
伯熙心底冷笑。明明有事相求,却总要先拿话垫一垫她。
她随手将东西接过来翻看,皱眉道:“这也太潦草了,哪里的杨先生。”
“这你放心,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温棣还在那里清点东西,见门下帘帐被一把撩起,伯熙从后头探进身来。
温棣冲她微微一笑:“是什么事情?”
伯熙耸耸肩:“什么事也算不上。”
说罢将信冲一只敞盖的皮箧上信手一丢,那信就轻轻落在垫子上。
温棣捡起一看,见上面写着“杨先生亲启”,又把信放回去。
“哦——”她退开半步,复蹲下去,一手支头,另一只手去捻弄一只匣子里漏出来的半匹布。
伯熙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搭上温棣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抚着,问:“你说果真会打起来吗?”
温棣支头的那只手缓缓上攀,触到了伯熙的手指,二人的手指就渐渐交缠在一起。
温棣笑道:“我不知道……不过去哪里不是一样。我是这么想的,你呢?”
伯熙垂眸凝着那片头顶,指尖是温迪温软的触感。她点头:“嗯……”
门外危夫人的声音呵道:“你们都在外头,就让两个小姐在里头收拾啊!”
音罢,那门帘“呼”的一掀。
里头的二人来不及退开,危夫人便趋了进来。
温棣忙不迭地起身向夫人行礼。
夫人冲她们笑笑,眼神向那些七零八落的箱子溜去。
她用脚抵住门边一只皮箱的角,将那箱子移了一个角度,搭讪着开口:“就这么点东西?”
伯熙道:“哪能全带走,这不还要回来么!”
危夫人沉吟着点头。
温棣借故出去了——其实她留在哪里又何妨?只不过她自己偏要想到这份体谅——让她们亲母女说说话。
危夫人望着温棣离去,心下叹息。不过转头来屋里还剩个伯熙没有走,倒也自在。
她自顾自走到里头,蹲下翻看,口中喃喃:“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呐……”
伯熙转过身,笑她母亲:“妈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危夫人说道:“要你在那边好好玩……”
说着翻出一本又厚又重的书来,乐道:“你还带上书来了……”
倒到封面一瞧,是一册精编的红楼梦,认得是前几月伯熙生日,温棣送她女儿的礼物。
“这正好,”伯熙被她母亲弄得羞恼,三两步走上来要夺书,“反正我也不看。”
危夫人反将书护在怀里,转头压在箱里拿布盖上:“要带的要带的!这是好东西。”
大致看了一遍,站起身来。伯熙在身后道:“您再看看,理一理,还有什么要带的没有。”
危夫人扫视这满屋琳琅,眼睛笑眯起来:“没有了!”
再看到这些行囊,就是在码头。
温棣靠着船舷,远远看着底下甲板上,伯熙母女紧紧相拥。她别过眼去,看着船下,力夫把大大小小的箱子陆续搬进货舱里。
正是秋风萧瑟之时,十月的风又硬又冷,鞭子似的抽打在海面上。海面是灰蓝色的,泛着的涌浪像冰冷的铁皮,抽打不动,发出愤恨的低吼。无论再怎么怒吼,也总有铅灰的云压在上头,死死的压住,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透过这一层,日光是怎样的刺眼灼热,便无从得知。
那些嘶吼与怒吼不会消失,只会变低,直到朦朦胧胧,直到明知存在却听不见的程度。天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湛蓝的天空漏了出来,太阳像一个银耳饰,耀眼而不刺辣的挂在天边,只为给这份蓝添彩。掠过一群自由的海鸥。
这里的天做得武姜,海也就变成了温室之花,不余力地漾溢它的蓝。阳光洒在上面,宛若无数金黄的飞鱼。
棕榈树和椰林,在温热的海风中轻轻颤动枝摆。偶尔有一只椰子掉下来,立马被贪玩的孩子捡去,用石头砸开,清甜的椰香弥漫,其间还混搭着诸如防晒油的香味、过剩的香水味、海水的咸味——太阳的光芒也是有味道的,总之就是甜蜜温暖的味道。这就是南中国十一月份奢侈日光下的浅水湾!
温棣一身泳衣,正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看书,视线忽然变暗,抬起头将墨镜褪下鼻梁,见伯熙冲她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绛红一体式泳衣,大方领、直肩带、平角裤腿。
身材令她想到“硕人其颀”:长身玉立,削肩猿背蜂腰,骨秀神清。
那大方领,那么大,那么方,要换在公馆里肯定要被说的,温棣笑看那逐渐靠近的敞亮胸脯,静静不说话。
伯熙一把抢过她的书,随意打开一面:“这就看起来了。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啊……从前我怕牢狱、怕死亡,如今我知道,为真理倒下,死也值得。”
她顿了顿,接着读,着重强调了前面四个字:“女人的爱,不再……这什么字于小家,而是向着整个人间。”
她一把合上笑嘻道:“你都在看些什么?”
温棣见她只扫读一番,也幸亏其没有窥斑妄断,复戴上墨镜躺下:“想来你是有读书的灵根的,一下开卷得髓。我早听过书里这段描写,不知道在哪里,原本打算慢慢读到那里,你却一翻就翻到了。”
伯熙从书里抽出一张薄纸,笑着在温棣面前晃了两下:“这里夹着个书签呢!你也会百密一疏,借来的时候没翻阅齐全……高尔基是哪国人来着,法国的,怎么想起来读法国书?”
“是俄国。”温棣被伯熙调侃一番,为避免漏羞,板着脸将书取回,“换了一方天地,自然换换口味。”
“是么?”伯熙笑笑,一个翻身坐到温棣腿边,“既然要换换口味,不如干脆换种生涯。”说着朝海边一努头——靛色、橘色和粉色的三个小点,分别是加曼、特蕾西和莉莉。
温棣道:“你去吧,我再禁不起你折腾。”
伯熙低头笑道:“也是,这次不在离水那么近的地方了。哝——”
温棣见一瓶防晒油递到跟前,侧头问道:“你怎么还没抹?”
加曼、特蕾西和莉莉这头正站着玩水,不经意看向远处的遮阳篷底下,就见伯熙趴在那躺椅上,温棣跪在旁边,手撑在底下人背上摩挲。
加曼“哈”一下笑出来:“我说怎么不让我们给她抹,原来人家早有算盘了。”
特蕾西抿唇不语。
莉莉笑着接茬:“是了,反正我们是可以相互抹的。”
加曼突然叫起来,手指冲那边连戳:“看看看,换姿势了呢!”
伯熙已经坐起来,换温棣躺下去。
特蕾西失笑:“你说话未免太引人遐思,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莉莉笑道:“看来最后总是能大家凑一伙,少不了一个。”
正说着,伯熙同温棣已经过来了。
伯熙笑道:“说什么呢?玩水还分心。”
加曼道:“你的心思未必就在玩水上。”
伯熙像踢球一样,一脚蹴在加曼小腿肚上。
温棣捂嘴:“那我们不玩水,都来玩你好不好?”
特蕾西已经笑到一处去了。
莉莉被温棣的话逗得惊呼:“我只道香港风水好,不料竟能让人脱胎换骨?”
五人顶着烈日,在水里开心玩了一阵。
直到落日夕垂,另外三个人已经上岸去了,周围的游客也陆续离开。
伯熙一个人站在水里,海水浸没着她的双脚,不时飞跃起来攀她的小腿。她出神的望着远处的丹阳,将天空照得烈红如火。
风像是然了红色,温热地拂着她的脸颊,浸染她的鬓发。
身上被裹上轻纱似的东西,她转头一看,是温棣半搂着她。
察觉到她的笑意,温棣把脸凑近了她,轻纱底下去寻她的手,最终牵在一起。
远处三人冲这边喊道:“还不走呀!”
二人这才转身,并肩朝岸上走去。
这种浪漫的情景没能延续到夜里。
卧室里漆黑,只有梳妆台前点着一盏鹅黄色小灯。
落地窗外雨海月声色映照入室——她们两个似乎都喜欢这种朦胧的氛围。
伯熙坐在梳妆台前,脸上被渲上黄黄的灯影。她已经洗过了澡,就着灯对着镜,“嘶——”地一声,从后脖颈处撕下一寸薄皮来。
温棣躺在床上,听她动静侧头去看:“你别去动它,就让它们自己掉好了。”
伯熙将那块蚕丝一样的皮抖落,又自顾对着镜去摩挲那块地方:“都说十一月是‘小阳春’,这南国的日头,竟比上海的六月还毒!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好受了,这块地方火辣辣地疼——你就没一点感觉么?”
温棣嗤笑一声,去摩挲自己的手臂,温温热热的,也又白日晒太阳的缘故,只道:“不光是你,我看晚上小特、自舒和莉莉,哪个不是脸上红红的。看着倒是有意思。”
伯熙笑着起身,冲温棣走来:“可见这防晒霜没有发挥一点用处。”
温棣道:“只是晒红了,红之后就是黑。不是说防晒油只能防晒伤,防不了晒黑?不过像你这样确实是没发挥用处。这下我们都要黑好几个度。”
伯熙坐到床边,去摸温棣的手臂:“这不打紧,你怎么样都好看。”
温棣冲她笑道:“只有你这么觉得吧?”
伯熙听罢笑起来:“现在以黑为美不是么?”
温棣“哼”一声,将伯熙的手打开了。
窗里那点微弱的灯光也熄了。
夜深,这座山脚的公寓呈现青绿色,像布满了苔藓。
加曼不要同她们两个住在一起,到后头半山腰的别墅去和莉莉、特蕾西一块儿住了。
要说她们姐妹几个怎么能住的如此之近?就是那位杨先生的缘故。
这位杨老板,前年欠了些烂账,是巴府出面替他摆平的,这些年他便尽心尽力,替巴少爷奔走办事。
正好他手下有几幢地界很好的房子。如此造价精雅,是谓“寒门仰止,豪右弃之”,不尴不尬的,正好给世交朋友们暂住。
危府的其他人自有本家安排的居所。
经过一夜露风洗尽,早晨的山间□□更加郁郁葱葱。
一辆米白色的轿车在山脚的栏门处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米汤娇色的西服西裤,栗壳色油亮的皮鞋,戴着顶与衣服同色的西装帽,拄着一只文明棍。
从车里牵下来的女士也是一身西服。白衬衫,涧石蓝收腰短外套,深色格纹及踝长裙,黑色长袜配系带皮鞋,也戴着顶草帽。
二人一前一后,一节一节踏着台阶往山上来。
这头,伯熙和温棣刚醒。
阿妈上楼来通传:房主杨先生带着一位年轻小姐正在楼下客厅候着——这位阿妈是这所公寓的管家,因伺候温、伯二人这些日子,也摸通了两位小姐的习惯,过来唤小姐起床之类的,只需敲一个屋的门——反正二位总睡在一起。
伯熙和温棣答应着起床收拾下楼。
从楼梯折角的平台转下来,见客厅里,那位杨先生靠着隔断台站着。
伯熙不喜欢他:早在她们刚住进这个公寓时,杨先生就来探访过她们。伯熙将信交给他,他含笑接过——得知信的主人正是她们此行住处的房东,就觉得他像是古少爷安插在这里的眼睛——尽管杨先生本人并不知晓自己在外人眼里有了这样一层身份。
可见早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古少爷就把一切都打听好了,这令伯熙难以自在。
沙发上坐着的就是那年轻小姐,放下茶杯笑着站起来,温、伯也向她微笑致意。
“这位是罗小姐。”杨先生介绍完,便说起今早来的由头——他名下后山的住宅昨夜遭了窃,今早前来看看,顺路过来拜访二位小姐和山腰上那几位。
他没言说,但温、伯二人能看出来:这个罗小姐大抵是他觉得,大早上只身来小姐的住处不大妥当而捎带上的,以为安全绳之用。
杨先生捻了果盘里一颗柿子,从西装夹层扯扬出一块丝巾,包了柿子在手里揩着:“二位今日起得怎么这样早?”
温、伯二人互看一眼:辛亏你来了,不然还能赖着不起呢!
温棣解释,是特蕾西学校的活动,一直承办到下午,答应了要去看看。
杨先生“唔”的点头,摆弄柿子的手上,闪着一枚粗壮的戒指:“这不巧了么?罗小姐是位社会记者,这个活动她一会儿也要去,结束了我找专车接你们,就可以直奔九龙参加慈善晚宴去了,这事儿小姐记着的吧?”
温、伯二人点头道当然。伯熙笑道:“那就有劳您了哈!”
又轮到杨先生摇头客套,那颗柿子就一直被他在手里盘着,被盘得亮晶晶的,迟迟不见他剥开吃掉。
终了,他将那柿子丢回果盘,收拾要走。罗小姐跟着起身。
二位小姐跟着送到玄关口。
由阿妈送客人一直出门去。
直到门带上,温棣冷笑:“我听说,北洋军队的领帅最喜欢大清早让部队起来誓词,这么看来真是如出一辙!”
伯熙笑着转过身,发现条案上多了顶西装帽,她拾起那顶帽子:“哟,一杯咖啡的功夫,就有东西落在这里了,真是潇洒!”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回到厅里,温棣冲后院喊了声:“莱莱啊!有件事情找你帮忙呢!过来一下好么。”
后院一个女孩子响亮的应了一声。
伯熙笑道:“还‘过来看看咱们’,好像我们是什么土匪,能给他房子烧了不成!”说着将那顶帽子虚掩在自己头上,学着杨先生一手支着隔断台,一脚跨在另一只脚前,做出英报上那种“绅士”的动作,冲温棣道:“怎么样?帅不帅?”
温棣笑着打趣:“人家都防成这样了,你还敢拿人家的东西呀——”
莱莱已经从后门进来了。
她扎着两只小麻花辫,充满中土气息的长相,使人有近乡情怯之感。
她走到伯熙身边,伯熙将那顶帽子捧在手里,在帽檐上弹了一弹,递给莱莱,莱莱撒腿就离开了。
彩蛋:
九月天该热还是热,只是热法不一样。
白天照样燥,夜晚才消停下来,蝉声减退,有一搭没一搭的叫唤着,仿佛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街坊里的报童喊着“号外号外——”。
他喊得忘乎所以,擦身掠过的汽车惊得他脚底骤然打滑,一屁股重重跌在地上,手里的报纸随风扶摇升空,薄纸面透出天空的蓝色,衬出标题的黑粗大字:要变天了!!!
一名邮差从他身上跨过去。
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他也想买来一份,看看是什么“变天大事”,听身后那孩子坐在地上,仍大喊着什么“东北危急!”、“不抵抗!”什么的,腿上只好加快脚步,一路向目的地跑去。
他一路跑到危公馆门口,脱下帽子,额头上的汗在烈日下反着光亮,整理衣装,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眼大喊一声:“府上拜帖!”
重新将帽子戴上,目光不自觉斜向一旁的石墩。一众跑工坦胸露背,手里摇着蒲扇,蹲守在货物旁,也正齐刷刷地抬眼直视着他。
门房出来了,嘱事交割,结清资费。
他临走前,又同那群人对视一眼,匆匆跑走了。
墙外的号外声逐渐远了。
门房扶了扶眼睛,揣着请柬,一路到正堂里来。
危夫人正在看报纸,见门房进来了,放下报纸揉揉眉心:“何事?”
门房将帖子恭敬递上前去,回复:“莫家的独媛结婚,请府上两位小姐做伴娘呢。”
危夫人略一翻看,疑惑:“这时候结婚,难道不是糟心的很吗?莫家同我们又不粘亲,又远在苏州,怎么想到请我们家小姐?”
门房道:“方才送信来的就不是专人,可见匆匆忙忙的,再拖也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了。可谓一步紧,步步紧,也算是抓住点安稳吧。”
危夫人点点头,让人带着请柬往内院去了。
这莫家的小姐与特蕾西是旧识,本来是要请特蕾西做伴娘的。
打电话到倪家去,却是倪老先生来听的电话,说家女学校有为期半年的交换项目,前些日子刚动身,现人已在香港了。
特蕾西远在千里之外得知此事,心下歉然,于是修书一封寄去苏州,向莫家推荐了危公馆的两位小姐。
莫家一瞧,既是极有身份的门第,又有着倪小姐的面子,何乐而不为呢?这才有了这事。
请柬送到院子里时,两位小姐正吃着莲蓉酥。这外皮金黄的甜品,虽是温棣一晨的功夫做的,实际上却是半月“文火慢煨”的产物,用的就是伯熙磨温棣半月炼的口舌。
见门房来了,分了她一块,接过请柬,阅后新奇,自是没有异议。
危夫人便着手替她们向柯女士告假,偏巧柯女士登门来了,说是老家亲戚结婚,要回去一趟。
回忆起柯女士的老家——不就是苏州?一问要结婚的亲戚,可不就是莫家?旋即拍手,笑道天底下的事就是这么凑巧!于是委托柯女士携上两位小姐,由危家办理路途一概事宜,整装一块出发到苏州去。
筹备了几日,清早上了京沪线的快车,下午就到苏州了。
莫家派了专车来接。
柯女士坐在边上,两位小姐自是没什么话聊,都去看车窗外的景象。
阳光铺在护城河的柔波上,“钩邑相徽”的相门俨然。
与上海密密匝匝不同,这里的白墙黑瓦低伏着,疏疏落落。十全河上泛着几只乌篷船,划桨的老夫哼着慢悠悠的评调。
这里的一切都如这旋律般慢慢的。
车上的管家以为二位小姐对苏州景致别有兴趣,操着那一口苏腔便开始介绍起来:“那旁边就是钱万里桥……这条大马路是光绪年间铺的弹石大路……那头是太康旅社……”咿咿呀呀配合着兰花指,伯熙听着有些不习惯,转头见温棣没笑,也就忍住不笑。
街上有卖花的摊贩,白兰和茉莉的香气荡进车来。
从容之余,能看见一些聚众的学生,女孩子穿着阴丹士林短布衫,黑布筒裙,男孩子一身藏青长褂,都举着白板黑字,痛斥着时局,且都随着车外的景象一同远去了。
一直驶到莫家门口,门楣上金底大字写着“顺康别业”。
与公馆不同,莫家人早不住原先的老公馆了,这“别业”是大房——也就是新娘子父亲这房的私人产业。老爷子死后也没搬回老公馆去,这“别业”倒成了莫氏的腹地。
莫家夫妇亲自出来迎客,提出要带两位小姐在府上转一圈。
二人跟随其后,在游廊与甬道间穿行。
耳畔传来隔着假山的瀑布轰鸣,鼻息间满是桂甜和檀木香——廊下每隔几步就有熏香小地炉吐烟线。
在瀑布和丘壑的衬托下,层楼叠榭、雕廊画栋倒成了点缀。
此时的二人尚维持着沪客的矜持,只背地里互递眼色:这也太大了!——回去在说吧!殊不知多年后的她们再忆起游历的这个下午,才会猛然惊觉,这片园林之于她们平生历经的所有繁华,正如“瑶台阆苑”之于人间。
就像刘晨阮肇入天台,早就见识过了,却已永远的失去。
和她们一同坐车的管家跟在后面轻笑:“老爷子在时,请画家来写生,说我们这儿是‘城市山林’,是神仙住的地方‘呢!”
莫太太走在前头,看不清她是什么神色。
伯熙和温棣微微颔首,心想,新娘子的父亲当年执意留在此地,真是半点不奇怪。
直至客房——与其说是客房,不如说是比温棣那个院子还要再大一倍的园子,里头有两间紧挨着的房间,格局均远超公馆里住的。
“若是不喜欢,还有别处可以换!”
二人摇摇头:“哪有什么不满意的。”当下在房间里小憩片刻后,由下人领着去见见新娘子。
新娘子的卧室是中轴对称格局,进门七步的距离就是一整面花格长窗,底下摆着圆镜梳妆台,新娘子就坐在台前。
周围一群新娘子的朋友,操着苏腔,见了二人,只拿眼去瞟,嘴里还婉啭地说个不停,倒是新娘子起身相迎。
与二人原先构想的不同,不是寻常待嫁的小家碧玉:她身着苏式旗袍,梳着利落的麻花盘髻,眼前一副金丝眼镜,面容不苟严肃,一副学者的样子。
辛亏温棣和伯熙早听过这对新婚夫妇的事情——是真心两情相悦。莫小姐劝说父母多年,才让新郎入赘。否则她们真要怀疑后天还有没有这场婚礼。
当晚就由莫家宴请客人。饭毕,又由莫小姐做主,亲自发动了自家那辆48号别克,携着几个女伴带两个客人出去兜风。
伯熙坐在副驾,问起晚上秦淮河的光景,意思是让莫小姐开去看看。莫小姐轻嗤一声:“搿条河臭得来!?勿晓得啊?”后座的女宾都捂嘴笑起来。
第二天早上先要拍照。
伯熙和温棣五点就起来,穿上送来的淡青色乔其纱A字裙,相互给对方拉拉链。
温棣笨手笨脚地套着丝袜,那丝袜又小又紧,像孙悟空的紧箍咒紧紧圈在她腿上,只能一层一层往上拉。
反观伯熙却是很轻易地就一拉到底,正看着她笑。
温棣心里纳闷,她平时就多几口甜的,哪里比得上伯熙的好胃口,怎么还能比她多长这许多肉。
她想到危家一屋子人——危夫人、危大危二,甚至是清晨就要坐车赴赴议事的古稀族老,哪一个不是高高瘦瘦,一副骨架撑着衣裳。偏她这幅模样,危夫人的太太朋友们倒说是“珠圆玉润”,道地闺仪的体态。她听了想笑。
一次她随危家女眷出游,正逢下雨。路边有个瞽丐手忙脚乱地支起一把破伞,坚持坐摊。
危夫人心生感慨,给了他一角钱,要他回家去。
他言道夫人厚意,不该推辞,但他们这行最忌平白受恩,沾染因果,执意要给诸位都看一看,权当抵偿。
夫人推脱不过,只好由人撑着伞,蹲下去,伸手递给那异人。
轮到温棣,她上前学着样蹲下,也把手递过去,那异人粗砺的手在她的细皮嫩肉上点划着,说她是天道的轮回,本尊是金母殿前的司书仙吏,犯了天条被贬下来历劫。
温棣笑道:“为什么会犯错?”
异人道:“所谓:慧极必伤,明极窥象;心有挂碍,谪落红尘。"
伯熙在一旁笑道:“那我呢?”
异人那空洞的眼神朝她袭去,仿佛能看见似的扯过她的手,依旧点划一番,沉吟片刻,说她是阿修罗道上来的一只瞋鬼,因修罗场杀伐太重,戾气难消,也上来转世重修。
还要说些什么,伯熙却不听了,不服气地收回手,起身找她母亲去了。
众人在此暂息须臾,起身再度复行。一直走到看不见那乞丐了,温棣问身边人:“你觉得他说得准么?”
伯熙嗤笑一声:“哪有真的,骗骗你得了!”
温棣当时点头作罢——现在想来也有些依据:传说,阿修罗道来的人也是高高瘦瘦的。
全备完后出来,已是天色大亮。
来到前院,小姐们围在一旁,莫小姐已是一身婚纱装束,背对着她们,站在游廊底下,由“快相”的人给她照相。
摄影师快速冲她们挥了挥手,二人便识趣地闪到一旁,再找机会躲入小姐群里,在一旁欣赏起新娘。
莫小姐穿着西式白纱,头纱覆肩,蕾丝长袖覆盖手臂,她那双眼睛没有了眼镜的覆盖,温柔地看着摄像机,浅浅地笑着。
摄影师一头按着快门,一头叫好着:“小姐再笑一点!”仿佛入了境般,一直唤着这句,莫小姐受不了了,呵了一声:“可以了!”
周围地小姐们笑起来,那摄影师闭了嘴。
照莫小姐的意思,家里的园林景致要比照相馆里的背景生动好看的多。
她的头纱一缕缕地飘着,阳光透过其间,金纱漫卷,像豆娘冰绡般的晶翼,整个游廊都衬得像一片金海。
温、伯二人看入迷了,深以为然。
莫小姐自己一个人的照完了,就开始照群像,伯熙和温棣一人站她一边,冲镜头笑着。
下午的婚礼仪式也从简。尽管如此,伯熙和温棣还是尽力帮衬。
庭院喜气洋洋的,下人来回奔走,端着蜜糕、喜饼,男宾三三两两聚着闲谈说笑,女客们挤作一团,一手捻着帕子,嘴里吐着瓜子壳,笑语连绵。
新郎是个低眉顺眼的男子,看上去紧张兮兮的,像莫小姐的尾巴,她去哪儿就跟到哪儿。
尾声时大伙一群人照相,也还是那个站位。
虽已从简,伯熙和温棣还是能体会到乐趣。原来所谓“爱情”是这么一回事。
莫家执意要尽地主之谊,强留温、伯盘桓多时。二人却之不恭,终于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三日,启程返回。柯女士家去了,不同她们一起。
晚上回到熟悉的公馆,饭桌上危夫人问起苏州见闻,二人自是回话。
飞在天上的报纸随风旋覆,“变天!!!”的那边转过去,又变成了别的新闻,再翻回来,九月的“变天!!!”的标题变成了十月的“皇妃离婚”,你才发现已经不是一张报纸了,看着它们簌簌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