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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是日下午,天气阴沉沉的。
      伯熙和温棣整理好起身,去前院花厅准备迎客。
      到了地方,却见画栋雕梁之下,危夫人和古少爷坐在那儿闲叙。
      见二位小姐到来,上首夫人示意二人入座,古少爷则起身示意。
      二人就在一旁,听着夫人续着她们来前的话题讲下去。
      不过问古少爷德意志近日的消息。伯熙听着耳朵动了动。
      她们两家尚在德国居住时,有个豪绅乡党费家。时下战乱,两家人全都回来了,费家却留在了那里。
      伯熙拿侧眼去瞟她母亲,不小心对上古少爷的眼神,急中生智,干脆白了一眼。
      古少爷见此也就笑着低下头去。
      这一笑又另她不好受,因为她知道他在笑什么:
      这些年在德,她、古少爷和费少爷三个自幼厮混。
      她打小就脾性刚烈,与两个男孩子相逢,轻则奚落挤兑,你讥我讽,重则抡起家具就是一通厮杀。
      每逢在古少爷那里吃瘪,就要找费少爷发泄回去。往往这时,古少爷还要护着那幼主,引来长辈阴她一顿。
      长辈们放下麻将和雪茄过来了,一群拦着伯熙,一群护着费少,彼此笑嘻道:“姑娘厉害是福气!长大才能疼着你家少爷。”
      长辈写了信寄到内陆去,除向危家报备幼女近日行迹,如何可爱讨喜,还写了点诸如“家中小儿不谙世故,不似令媛成熟懂事,观其二人生性投和,似有冥冥缘分所系”等话。
      收到危家回的信来,满页的“小女承蒙呵护,此间操劳忠道辛苦!亦盼小女懂事惜福,不负诸位厚爱”云云,对“生性”、“缘分”之类的话题却没有发表。
      一些所谓机灵的长辈,逮住期间的含糊,说道:“希望她懂事,不就是要她好好做我们家儿媳妇么!”
      于是当做女方家庭是“嫁女先藏”,信上的言论是在点她们呢,且都高高兴兴的,尽心尽力地替危家养女儿。
      伯熙自幼就听说那费家少爷是她“未婚夫”,不过她只作耳旁风。随着她逐渐长大,越多人“费少奶奶”、“费少奶奶”地唤着。
      她面上照骂,心里却渐渐认了——因为在那时的她看来,左右不过一个名分,三人照旧一处,不影响她的潇洒日子。
      费少爷是老实脾气,但费家却不是吃素的,现在替德方做“原料买办”方面的生意,家产越来越雄厚,在那边的华裔圈子里十足的体面和威望。
      危夫人只是歪着头,问:“原料?具体是些什么?”
      古少爷在下首恭敬答复:“电话里问,人家也不肯轻易说,不过离不了像钨砂、桐油这些东西,从我们这边收走,再运到那边去……”
      危夫人听了瞪大眼睛,一拍桌案,浑身抖了抖,大声道:“哼!现在的钨砂十年涨三倍!我当以为什么呢!怎么肯告诉你?现在战时大家都不好过,偏他们家能支起来,原来发的是这种财!你说他们家现在很体面,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古少爷只附言点头。
      温棣仔细地想着。
      伯熙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见气氛有些微妙,就想着出口缓解,正好顺着德国的话题,嘴比脑子快的说出来:“回来这么长时间了,生日也要过了,什么时候能德国去?”
      说完才发觉欠妥,情急看向温棣。
      对方也吃惊地回看她,眼神似道“怎么这时候说这个”。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关心则乱。温棣心里认真计较起来:不曾想这段时间,伯熙表面像个没事人,心里却一直想着这茬。
      古少爷嘴角一抽,笑着低头去刮茶沫。
      危夫人锐利地眼神自上首直射过来。
      她原本也只当伯熙是没话找话,心底只是不悦,尚且到不了愤怒。只是温棣那一眼,反倒显得伯熙是来真的,偏偏伯熙又看回去,一脸失语的样子,那不就坐实了她不是开玩笑,就是要跑回德国去吗?
      一念及此,危夫人只感到血往上涌,气道:“我的姐,现在外面这么乱!打仗的打仗,发国难财的发国难财,就你还想着回去!怎的?你能在德国住八年,回来连这公馆半年都呆不下去?”
      伯熙现在听她母亲说这些,一时也气上了头,不去辩解了,反倒顺着她母亲的话犟起来:“不是你当初对我说,去了那边,就把自己当那边人生活么?我现在认识的德文也许都比认识的汉字多,我现在想回去有什么错?”
      场面一时成了“话赶话”,古少爷和温棣是看出来了,只是一个按着不劝,一个不知道怎么劝。
      危夫人当局者迷,只想着女儿要和她认真了。
      她不想自扫颜面,脑子里编了好些话,出口前瞥到左下首坐着的古少,又想起了女儿不在自己身边的那几年:她是多么想她,指望着她回来,她们母女还能过几年骨肉亲昵的日子,可是……她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她能回来,是多好的事!她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坚持要回那个只有古家、费家的地方去?——想到费家就来气,那些信上写的都是些什么话!她们这些年是怎么教她的?她们把这些话同孩子也讲么?
      这么想着,话出来口全变了味道,喘着大气道:“好好,那你听着。家里没本事,手伸不到国外,这年月子弹不长眼,没法护你一路平安。不过还有一个法子,方才你也听见了?那费家现如今可是只手遮天,他家不松口,你同她们少爷的事就还算数。你若执意要走,就一通电话过去,他费家难道不派几十条船来接?只是你想清楚了,我对她们家做派持什么态度。你要真的过去了,以后就安心做你的土女王,不要想着我!”
      说罢,夫人又大喘了几口气,整个厅下只有她喘气的声音。
      伯熙已然发不出声了,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说自己,自己有哪里表现的很是“如此”吗?
      温棣听着,心像一只麻雀的心脏,被扒去外层的血肉,用细线吊在半空中,还突突地跳着。这场话里,无论哪里,俨然都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小心翼翼去望伯熙,发现伯熙正瞪着夫人,见到她回头,便和她对视上,那眼睛里满是愤怒、不解,以至不甘……
      伯熙“噌”地从位置上起来出去了。

      危夫人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来后,见一旁的古少爷只是端起盖碗喝茶。这副过分得体的做派,格外扎她的眼睛。
      她因为胞妹的缘故,对这位外甥是爱屋及乌。了解他是聪明的孩子,而且聪明胜过了诸多同龄人。
      但是却太过聪明,充斥着商人般的精明算计,总使人不得不去提防他。
      倘若将来有什么事,伯熙是折腾不过他的。伯熙太直率,二爷太心诚,只有大爷……他的张良计,只能大爷有过墙梯了。
      面对这“德国生活”的代表人物,她看着也烦死了,心底冷笑,应酬道:“你过来找我说话,不料要经这一遭吧!”
      古少爷笑道:“我不要紧,她这么些年我早习惯了,方才没带上我骂两句已是万幸,只是夫人莫要生气。”见夫人不置可否,他聪明没有落到实处,便不出声了。
      抬手看见下方的温棣,夫人朝她一摆手:“你去哄哄她。”
      后者早已坐如针毡,走也不是,心里对这位古少爷的印象已经败完了。现下得到允许,也是一起身就出去了。
      花厅又只留下危夫人和古少爷。还想在聊些什么也没有兴趣,于是谈起古家的事情。
      危夫人道:“亲手带大的外甥女过生日,你母亲不来热闹热闹?”
      古少爷道:“还是那样,浑身不爽利,多少名贵的药试了都不见好,只能缓解症状。”
      危夫人道:“这痛风这么严重,怎么都不叫我去看看她。”
      古少爷道:“常事不必多言嘛……母亲的意思是,姨妈忙,就不要总来叨扰您了,不过我擅自主张,叫姨妈去看看母亲,好让她振作一些,母亲许久未见姨妈,相比见了也是欢喜的。”
      危夫人当下同他保证,等这段忙的时日一过,就去古公馆登门拜访。
      古少爷谢过起身,听从危夫人的吩咐,去后头见见大爷二爷,帮着筹办宴会去了。

      又是一阵车马喧嚣,西天落日先是熔出橙色的光辉,后又攀上丁香色的紫霭。
      你能回想起上次巴府夜宴上喧嚣,不过这次是在危公馆。
      比起那种城邦里的热闹,这回就像万国来朝。
      这回年轻人占的多,各色西服、旗袍,金银珠宝络绎不绝往公馆里涌,一时府上聚满了人。

      后花园人流熙攘,温棣端着一杯酒,站在一角阑珊之地。
      远远有人喊她,她看去,见是特蕾西高高举着手,像只猫儿似的从远处的廊下朝她小跑来。
      她笑起来。
      猫儿穿过人潮,一边走着一边说:“这种热来无钻处的夜天,怎么不上里头呆着去,还要跑到外头来寻你!”
      说着已至温棣跟前,双臂死死将她环抱住。
      温棣没听清她刚才说的话,又此举惊了一惊,但还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上特蕾西的背开口:“才过来么?”
      见温棣没回复自己,也就作罢,笑嘻嘻松开对方:“是呢!来晚了!”
      见了温棣的表情,又是歪头一笑:“没吓到你吧?我可是最喜欢这么打招呼嘞!”
      温棣摇摇头:“那我可都得接住咯?”
      特蕾西笑得更明媚了,环上温棣的一支手臂,往人家怀里挤了挤。她的脸颊隔着一层香云纱蹭着里头软软的皮肤。心想这真的是她姐姐就好了。
      只听上头人道:“啊——自舒。神不知鬼不觉的。”
      特蕾西抬头望去,见加曼早已立在她们身侧,不知不觉有些松开。
      加曼正问温棣:“明昭人呢?下午在花厅看她不开心呢,什么事情?”
      她说着往温棣身后一瞥,看到了特蕾西,二人笑着握了握手,寒暄一番。
      特蕾西问:“为什么叫你自舒呢?明昭是谁?我认识么?”
      加曼道:“就是危小姐——”
      特蕾西眼睛冒出星星来。
      安、温二人因此解释起互称表字的经过:
      原来已经实行了半月有余。是柯女士强制要求。
      “起了就要用上,以后就把直呼名诲的毛病改掉。”柯女士向后靠在椅背上,笑了,“每唤一次名字,还能想起彼此,记友谊道坚金,何乐不为?”
      公布的那天,温、伯二人手里执着字笺,兢兢战战地坐在座位上。
      唯有加曼在那里摇来摇去,偏过头去笑道:“你俩何故如此紧张呐!想必早就私下通传了,今日不过走个过场。”
      温棣道:“不是的,她瞒得可好了。”
      伯熙冲加曼笑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温棣听罢瞥她一眼,回想自己那句是否确实带了情绪,否则怎么迎来伯熙这句“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抢白?或者纯粹是自己敏感了。
      加曼眯起眼笑:“不是温棣出手救你,我哪来的自在?”
      伯熙没精力跟她辩解了。
      直到柯女士进来,见三个学生反常地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心里一阵发笑,要温、伯俩小姐把字笺都摊开。
      伯熙道:“命名的仪式,难道没点开场致词?”
      柯女士笑了,表示这倒也没预备,不过身为老师,为学生抛砖引玉是使得的。
      于是展开自己手中的宣纸,用图钉钉到身后的黑板上,上著墨水行楷的“自舒”二字。
      加曼托腮轻笑:“啊——”
      这下轮到温棣和伯熙了。
      温棣呵呵道:“老师也太谦虚……哪有压轴戏第一个唱的?”
      加曼呛她:“我的是‘砖’,你们的‘玉’怎么会拿不出手?”
      柯女士笑道:“痛快点吧!”
      于是二人只好摊开展示。
      温棣纸上青紫色墨水写着“明昭”二字。
      伯熙纸上也是墨水写的,笔触生疏但胜在型稳,乃是“暄和”二字。
      加曼凑上去:“哇,这起得不好吗?”
      柯女士也走下来细看:“嗯——少见将姓也关联入字的。”
      温棣见伯熙始终不正眼看自己,遂将目光挪至那“暄和”上面。
      暄和……这是她眼中的自己么?
      温棣想起这半月里伯熙的种种行径:反常的一连几天都不去她院里一趟。
      彼时她难得坐不住,跑去伯熙的院子。
      一推开房门,只见伯熙胡乱将几团纸球塞进桌角,地上零散着几本册子。
      “你来做什么?”
      “我不能来?”
      “来就来!”
      温棣就近扶了把玫瑰椅坐下,看着伯熙开始若无其事地做起展臂运动,忍俊不禁:“你还在想我的字?”
      “没啊——反正我也想不出好的。”
      温棣摇摇头,看着她:“你别多虑,是你想的我都喜欢。”
      伯熙自顾自低着头。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外头的日光斜斜地打进来。
      逆光里,伯熙的脸像是勾勒一层金边的黑洞,但温棣仍能从那熟悉的结构之下看到嘴角的弧度……

      “真羡慕你们呢,倘若我也有字就好了。”特蕾西嘟着嘴道。
      温棣回转过来,她思绪一如寻常地飘远了。
      加曼一眼瞧透,笑着去接话:“只一个名字不也挺好的?否则这群人叫你这个,那群人叫你那个,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呢?”
      特蕾西笑笑。
      这时远处廊下来了一个小大姐。
      步履匆忙,一直小踏步跑到三人跟前。
      三人一齐看着她顺气,见她抬起头冲着温棣小声唤了句“小姐……”,眼神又朝两边瞟了瞟,没接着说下去。
      温棣会意,与二人作辞,径自走到一边的花坛去。
      小大姐跟上来说:“有一群少爷在您院子里玩闹抽起烟来了,我们也不好赶他们走……”
      温棣道:“管事的妈子呢?”
      小大姐声音怯怯道:“趁着宴会人多,早跑没影了……”
      温棣皱皱眉,叹口气:“罢了,这公馆里,院子之间不设门的构造,这种事情也防不住,只要别去内室,随他们玩吧。你们也别去管,爷们喝了酒,你们去要吃亏的。”
      小大姐振作起来道:“怕得不就是这个!……要等他们撞破了门,进去将您的东西捣鼓一气就迟了……”
      温棣沉下脸来,眼睛向小大姐身后闪去。
      安、特二人早已走上前来,自言唐突,早在一旁将内容悉数听尽。
      特蕾西道:“我们同你一起去吧,想必几位小姐在场,他们即使再随心所欲,一时也不敢造次。”见加曼点头,她眼底亮亮的,见状去看温棣的反应:她此行心底还有个目的,就是那卢少爷——倘若他也正同那群人厮混,便教他常常难堪的滋味,也算扳回一局,以乘内心之快。
      见温棣尚在斟酌,加曼短促地呵笑出声,插起手道:“不听话,用簸箕打出去不就好了。”
      温棣便点点头,又看向小大姐:“你们三小姐人呢?”
      小大姐摇头。
      于是三人由小大姐领着,一直到温棣的院子里去了。

      刚穿过月洞门,便望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少爷,东倒西歪于那在游廊之下,对着池,或坐或倚,嬉皮笑脸地说笑,空气里云雾缭绕,直灌进鼻的熏人芬烈。
      见来了三位气度不凡的女士,为首的几位人声亢越:“这是哪里府上的小姐?”
      温棣不声不响地敛了神色,从容道:“诸位多有打扰,此处乃是公馆小姐的闺阁住处,不便待客,公馆不乏景色优胜之地,还请诸位移步别处寻乐。”
      少爷们听罢哄笑起来。
      其中一名姓刘的少爷,窄长脸,丹凤眼,悬胆鼻,左唇角下一颗痣,面如冷玉,轻轻开口道:“这一听不就是在赶人走?我看府上其他地方都无聊的很,只有此间尚有几分乐趣——”
      周围的人听罢纷纷点头哈腰地应和起来。
      加曼笑道:“闺阁之地,素不容外男硬闯,若执意逗留,反倒落了各位公子的体面,若是腹中意犹未尽,前院自有上好的美酒佳肴供诸位遣兴。”
      闻者皆摇手摇头拍肚子,道吃饱了吃饱了,所言只字不提“外男”等语。
      这般推诿,竟一时拿他们没办法——温棣握紧拳头,想着只好换后手了:来得路上,她便嘱咐小大姐躲在月洞门后,自己三人进去,若劝说无果,便让她出来假意传信,再由自己编造一个“前院长辈有请”的理由。
      此刻她便背过手去,朝身后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人却没照预想的那样出来。
      去哪里了?温棣无奈咬牙,面上依旧佯欢与人周旋。
      众人虚以委蛇半晌,座间公子兴味索然,原也只是托醉取乐,并无执意令人下不来台,只闪烁其词,推说要把手上烟抽完。
      眼见告捷,温棣心下稍定,也不急,做好了奉陪到底的打算。
      特蕾西却看不惯她姐姐低声下气陪这群爷们胡闹,一个眼尖,冲着人群里道:“卢少爷是怕羞?怎么躲躲藏藏的,险些找不到你。”
      少爷们闻言开始起哄,絮聒着“倪小姐找你说话呢!”不休,连推带搡地将一名模样清俊的少年供了出来。
      就在他们推搡供人之间,加曼趁机向月洞门那边瞅去,她也纳闷——人呢?见门后远远有些仆人猫着腰凑来看热闹,加曼只冲她们摆手,见那群下人散去,又把眼过来瞧温棣和特蕾西。
      温棣对特蕾西此举感到又气又好笑,转念一想,倒不如就顺着走,大不了谁也别想着体面了。
      见人被推出来,便好好看看这位卢少爷的面孔:身量适中,长得细皮嫩肉,由于喝多的缘故,倒把他原本的斯文气和上回宴会上见到的邪气一并削弱了。只是左眼上有块紫色的淤青,不知是什么缘故。
      那卢少爷醉颜微酡,软绵绵地跄至特蕾西跟前,笑眯眯的,眼神灼灼道:“找我?”
      特蕾西心中已然快意大半,此刻扬眉吐气道:“不是都说你上进?怎么现在也劝都劝不动了呢?”
      卢少爷只是抿着嘴垂着眼,用手指挠挠头笑道:“这些话……回去路上同我慢慢说……”
      他身后的阔少们听了这话,哄地炸开了锅,开始吆三喝四,有的直接上手去扒拉,佯作亢奋摇着他“什么时候的事?”、“原来早该叫卢嫂子!”等喋喋不休。
      卢少爷被他们推搡不及,眉眼笑挤作一团。
      特蕾西心跳却空了一拍,脸色先是白了一瞬,随即涨红起来——温棣和加曼只当她是气的。
      “啪”的一声清脆。众人愣神的片刻,只见一个卢少爷骤然受力,已经捂着脸晃了好几下,特蕾西已然收回手了。
      场面瞬间炸开了锅,两方人士都忙不跌“公关”起来。
      少爷们群起,嬉笑着护住卢少爷,冲特蕾西嚷着““别打别打!白费您的力气!”说错话!说错话!”等等。
      二位小姐则一把揽过特蕾西。
      特蕾西还欲冲出温棣的环抱似的,瞪着卢少爷,眼神似怒非怒,声音清脆响亮:“我同你有什么好说?喝糊涂了你!”
      温棣手劲不敢松了分毫,强忍住笑,对特蕾西低语:“好了好了!”
      加曼早就憋不住了,一边手在虚空中乱挡,一边咯咯直笑:“卢少爷自重!请自重!”
      卢少爷被兄弟们托着站稳了,将手放了下来。众人看去,都低下头去,没一个不在憋笑的:那里不深不浅,就是一抹桃色。
      他眼神逐渐清朗起来,脸上却愈发红了,却不是酒红,笑道:“是。我失言了……改日到府上给你赔罪……”
      特蕾西眼底闪动,表面上不再回应,只在心里道“你别怨我,我不打人们要看出来的。”
      少爷们又掺和起来,东拥西挤,团团将卢少爷围起来,像朵莲花似的,场面要更乱也没有了。
      温棣锁着怀里的人,看着眼下的闹腾,心想全是白费力气了,已经不知道如何收场了。叹口气,与加曼相视而笑。
      这时那位小大姐倒是闯进来了,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道:“公子们不好了呀!前院危大爷同寿星三小姐吃多了酒闹起口角来,现下正要动手呢!三小姐过生日,公子们快去劝劝大爷呀!”
      三位小姐闻言,皆瞪大眼朝小大姐看去。
      温棣心里提了起来。
      少爷们正闹着呢,听了这么个消息,直接借着这股子闹劲儿,呼啦啦簇拥着一窝蜂出院子去了。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特蕾西道着没事,从温棣怀里脱出来。
      加曼笑道:“她人厉害呢!心情不爽,直接找她哥撒气。”
      见温棣瞪来一眼,立马就不吱声了,扭头故作正经地朝那门下的小大姐道:“难不成你是张天师?让你在门外看手令,还能分出个身去看前院的事儿!”
      温棣顺着她的话也抬头去看。
      那小大姐一直偷偷忍笑,此刻再也忍不住,缩着脖子一副怕极了的模样:“我就是等在门口的!三小姐突然过来,问我里头的情况。我说了,她就说‘你先别进去,我教你,一会儿你就说……’”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齐齐朝月洞门望去。
      伯熙探出半个身子,算是亮了相,步履悠闲地走进来。
      温棣冷哼一声:“可谓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所以这也是你假递的消息。”
      伯熙却没领会其意,还笑着说:“要同一群醉鬼硬碰硬,你们才是真英雄!这不在场外想法子使你们脱身嘛!怎么样?这招灵不灵?”
      温棣别过眼去。
      加曼瞥眼温棣,回头笑道:“你这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啊!倘若不抖这一激灵,那小大姐早进来了,小特都多余打那一下!”
      伯熙方才恍然大悟,不过面上过意不去,只走到温、特二人跟前,冲温棣嘻嘻道:“啊———至少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嘛!”
      温棣别过眼不去看她。
      这态度倒使伯熙回过味来——下午的事儿还没完,她俩之间尚横亘着一道橼呢!
      她眼神冷下来,识趣地朝后退了几步便不再做声。
      温棣又悔于不该让伯熙想起这一茬来,于是偷偷抬眼去瞟她。
      加曼走上前问:“你方才上哪去了?”
      伯熙没理会她,转头朝特蕾西笑道:“打得好啊!不过怎么就打了呢?”
      见伯熙不理她,加曼径自绕到特蕾西一边,翻起她那只手:“脸皮有够厚的,打疼没有?”
      特蕾西收回手,冲伯熙强笑:“能有什么事情呢?”
      加曼又一次落空,只微微一笑,将手优雅地背回身后去。
      温棣想转移话题,但又不想太过生硬,想起了卢少爷脸上那道淤青,侧头便问:“那卢公子……脸上怎么回事?”
      听温棣这么一问,特蕾西脸色松缓下来,摸索着坐到一旁的坐凳楣子上,另外三人跟着挨着坐下,听她道:“外头只知道他是尊贵的独子,却不知道他在家生活是怎样的艰辛,他父亲……好像特别不喜欢他。”
      “噢——”其余三人沉吟着低下头去。
      别家的祸事,到底是不幸。
      由于巴公馆那次特蕾西同自己的分享,温棣现下就有了更多要问的,但又自以为自己知道的比比别人要多,就更要替特蕾西守住秘密。
      “这不能呀。”加曼笑道,“这卢家早就江河日下了。那卢老爷现在全靠这个独子撑门面,背地里怎敢如此待他?”
      温棣见伯熙插起手,一副不是很想参与的样子,便接过话来问道:“连你都知道,旁的人都不管吗?”
      加曼没看见特蕾西正欲启口,直接说出来:“你不知道?他母亲是缠回的女人,生了他就撒手人寰了呀。还有什么人?”
      温棣无言了,转头看向伯熙,后者注意到目光,于是眼轱辘一转,近乎脱口而出:“所以你就对他因怜生爱?”
      温、特二人都“噌”地抬头去看她。加曼倒是微笑起来,只是靠在一边虚点着头。
      温棣又转去看特蕾西,见对方只是红着脸低下头去,又是一惊,觉得特蕾西这是变相的承认,心想着“不会吧!”,嗓子眼流出“啊?”的一声惊叫。
      伯熙将温棣的神态尽收眼底,眉头轻皱。她什么时候这么“多事”?还替别人走心?
      悄悄“啧”了一下,到底没说话,只是变了个抱胸的姿势,宣示她的不满。
      常说“看穿不言是智慧”,与特蕾西而言,伯熙此举是不礼貌的。
      即使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因怜生爱”,现下也不想同伯熙辩解,但是见温棣反应很大,只好解释是总角之交,亲不涉情,自己也不在乎旁人乱点鸳鸯。
      加曼点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看他人心计深沉,又是那样的成长环境,很难不以情为刃,你是心无芥蒂之人,很难算计得过他。”
      温棣点头。
      特蕾西笑笑:“总是说我呢!现下一伙去前院看热闹了,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怎么办呢?”
      伯熙笑道:“至少打发走了不是?总没有再重新回来扒这栏杆子不走的道理。”
      四人正说着话,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嘹亮的喇叭声。都听熟了,知道是巴公馆的人到了,这车的喇叭霸道得很,全城就他们家这一辆凯迪拉克V12。
      “这下是主是客都要去前院迎一迎了。”特蕾西说着,拍拍裙角起身,挽起加曼的手臂就是要走。
      伯熙撒开步子紧随其后,温棣一声将她叫住。
      回头看去,见温棣站在那里,双手合于身前,眼神却很悲伤坚定。
      二人犹豫的间隙,安、特二人已经走到门下,见这两个人杵在那里,加曼笑着喊了句:“贵客到了,主人家不现身是什么理?”
      特蕾西便扯扯加曼衣袖,将她带走了。

      院子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见温棣不说话,伯熙感到嗓子眼哽住了,却依然强装不痛快:“你想说什么?”
      见伯熙反应,温棣反倒松了口气,觉得她就应该是这副态度,于是垂下眼去:“下午在花厅迎客的缘故,找不到机会和你说别的,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伯熙眼底闪动,伸出一只手示意,温棣便随着她一起靠到栏杆上。
      晚风习习,吹不走的炎热滞腻。
      温棣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栏杆上的手臂和底下黝黑的池水,迟疑着开口:“你……怎么就能猜到小特的心思?”
      她还没准备好开口问那些。
      伯熙听罢别过头去,嘲笑道:“啊——你这人就这样。看一眼就明白的事情,就继续打听吧!轮到自己的事情就稀里糊涂,要言不言。”
      温棣闻言,指尖发狠,内心重重叹口气,点点头,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嗯……好……那你……你想回德国的这个念头,一直以来都有么?”
      说罢她转过头去,见伯熙原本盯着她,一下把头别过去,声音低低沉沉的:“你知道的,不习惯这里的日子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温棣定下心来,点点头:“是吗……嗯……早听说国外自在了,要不是不行,我也想出国去。”
      “温棣!”被唤的人猛地抬起头来。
      自打开始叫字,她已经很久没听眼前人叫自己的名字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她,看着她唇角翻动:“如果我真的找到机会了,你……愿意学德语么?”
      温棣的大脑如放映机卡带,一片空白,紧接着,片轮又像坏了似的开始飞速运动,公馆的生活飞速闪过:进府第一日看的见风使舵的长辈,时而溜走去偷鸡摸鱼的仆人,私底下对她身世的议论纷纷,还有那些纨绔难挡的同龄子弟……这些年她住在这里,享受着原本命里没有的待遇,但是,她能说吗?这些,这些……她从来都不想要!
      在她都没有发觉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用兴奋到颤抖的声音说着:“你……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你带我走吧……”
      伯熙注视着她,目光突然被一道滑落的闪光吸引,是从她脸上落下来的。
      她下意识去伸手,手最终悬在空中,又落下。
      温棣笑了一声,自己伸手去拭,伯熙也笑着低下头。
      那些未言明的暂且告一段落,现在算是冰释前嫌。
      二人收拾好心绪,理好仪容,携手到前厅去。

      先前加曼招呼的那群仆人,自然不止前来看看那么简单——此时温棣院子里的风波早被前院知道个一清二楚。
      站在厅下点心台边的安、特、巴三人正聊此事。
      巴小姐想知道的多,特蕾西便把少爷们走后的谈话也同她讲了。
      温、危二人朝她们走去,正巧莉莉发表听后感言:“这世道不就是这样?人心薄情寡义,老子忮忌儿子!”
      温、危二人嘴都吓成“O”字型,甚至忘了继续走上前来。
      安、特二人见状都笑起来。
      莉莉瞅着她俩,一抬眉头道:“怎么?这话又有什么不对?”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应和着上前。

      夜渐渐深了,厅里却热闹的没底。
      五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挤至同一张沙发。
      加曼歪在扶手上,手里比划着说乐事,莉莉笑倒在特蕾西怀里。
      温棣坐在伯熙身边,余光瞥见伯熙把靠近她的那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不过没碰到她。
      不时有人端着酒上前向伯熙祝词,跟小姐们打招呼。
      危夫人插空出来端酒致辞,道“诸位驾临”、“小女幸甚”、“有赖相助”等语。众人连忙摆手,古少爷在其间默默听着。
      有人提议再开一瓶,有人提议换张唱片,还有人撺掇小姐们跳舞。
      跳舞是莉莉的场子。她一下站起身,拉起伯熙的手就往厅中央走。
      伯熙笑道:“怎么是我?”
      莉莉说:“你从外国来,想必会些那边的舞步。”
      伯熙只得陪着莉莉,就这唱片里高昂的小调跳起舞来,另外三个人就歪在一旁瞧这她们。
      一曲舞毕,莉莉下场拉人,加曼和特蕾西都无一幸免。
      伯熙擦着汗弯腰凑到温棣面前。
      温棣抬头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调侃道:“怎么?跳的不错呀!”
      伯熙向她伸出手:“巴小姐很开心,不要驳了她的兴致。”
      温棣由伯熙牵到厅中央,另外三个早在一旁跳得大汗淋漓了,哪里顾得上这二人前来?
      温棣笑道:“到底是会驳谁的兴致呢?”
      伯熙笑道:“反正不是我的。”
      温棣白她一眼。
      伯熙问她:“恰恰会不会?”
      温棣摇头。
      伯熙一把揽过她的腰:“我教你呗。”

      夜风吹过长廊,只剩下空旷的“呼呼”声。
      天边的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全部的身体来,也仅剩细细一钩,白的泛浅,周遭细微的光晕像是冰块的寒气,在这盛夏深黑的夜空里散发着孤清的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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