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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人君子 人之将死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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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小雨,这么多年娘都没有好好照顾过你,你有恨过娘吗?”程大娘愧疚地看着施小雨。
“娘......小雨怎么会恨您......您是世上最好的娘......”
“好孩子,不要哭了,抬起头来让娘再看一眼。”程大娘的声音微颤。
施小雨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她在泪眼朦胧中看不清母亲的面貌,于是拿起袖子欲擦尽眼泪,奈何怎么使劲也擦不完眼角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然泪水愈流愈多,哭声亦愈显愈大,崩溃道:“娘......女儿看不见您了......”
“傻孩子,这么大人了还哭,娘不是在这儿。”程大娘好笑又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听着女儿的哭声她的眼眶也愈加泛了红,她抬起头竭力收住了眼泪,随后微笑着用衣袖慢慢地,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少女的脸蛋,擦掉了少女脸上的泪水,抹去了少女脸上的血渍,露出了少女白净漂亮的脸蛋,她的女儿就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捧在手心里好好爱护的娇娇儿。
但是——
和贵村的村民一直视小雨如豺狼虎豹,魔鬼邪祟,他们一直欺凌着,虐待着她,而自己没有一次为女儿出头。
如今全村民的人聚在这里,是想要取了自己的女儿的命,他们不会放过小雨的。
“娘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母亲,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娘对不起你。”
“娘,女儿不怪您......女儿从来没有怪过您......”
丈夫之死,受尽村民白眼,独自面对生活苦难,背负着‘魔女之母’的骂名,让程大娘或多或少都有怪罪过自己的女儿,但同时她也明白女儿是无辜的,可每回看到女儿的那双与丈夫相似的眉眼,她仍然会伤怀,会痛恨,会疑惑死的那人为何不是自己,会自责为什么要把孩子生出来。
她问苍天,问菩萨,问住持大师,谁都给与不了她答案。
她在漫漫黑夜里如浮萍般漂泊,一眼望不到头,既然痛苦无法缓解,那便选择逃避吧。
她漠视了女儿被欺负过的伤疤,无视了女儿沾染着一身的粪尿,忽视了女儿在她面前留下的泪水。
“对不起。”程大娘又道了声歉。
闻言,施小雨的心脏如同被人攥紧般痛到呼吸困难。
母亲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只能贴近母亲的唇边才能听得清,这个声音不同于以往母亲责骂她时带着怨恨和愧疚的尖锐的声音。
第一次,她清清楚楚地认知到死亡是一件离她很近的事情。
她的母亲要离她而去了。
她要没有母亲了!
少女松开手让程大娘倚在墙边,然后爬向和贵村最有仁德的大夫脚边,生平第二次向和贵村的村民卑微地乞求着:“求求张大夫......能不能救救我娘......我的娘亲留了好多血......我就只剩一个亲人了......求求张大夫救救我娘......我给您磕头.....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任打任骂......”
语毕,施小雨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她也记不清究竟磕了多少下头,只是觉得额头由最初的疼痛到后来的麻木,以及放眼望去,满地的血迹。
一片猩红。
然,张大夫错开了位置,没有接受她的跪求,周围的村民也无一人上前为少女说话,他们只是冷漠地旁观着,末了,张大夫添上一句:“你不是魔女吗,怎么不自己救你母亲。”
冷嘲热讽的语气。
“我女儿不是妖魔,从来都不是!”墙角的程大娘出了声,脸色苍白,声音却极为响亮,语气坚定得让人不容置喙,“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流着鲜血的人!”
“她是一个比你们都有良心的好孩子!”
“你们才是一群恶魔!”
村民们纷纷感到了意外,这个向来与世无争,受多大气都不会还嘴的程大娘竟然破天荒地怼了人。
“良心?”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她这个魔女在村里坏事做尽,她有良心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她今日必须死!”
“最错的那个人是我,是我没有早点带女儿离开这里,纵容你们一直欺负着她,虐待着她,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着你们的罪行,最该死的那个人是我!”
程大娘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身是血地跪在他们面前,卑微地祈求着他们救自己,她终是抑制不住泪水,哽咽道:“我女儿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她没有做过一件错事,求求你们放过她吧,让她离开这里,她不会害你们的。”
“你们也是有孩子的人,若是有一天你们的孩子也这样被欺负,你们心里可会好过?”
“我也快死了,求求你们发发善心,也当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积福,放过小雨吧。”
周围一阵静谧,原以为大家皆发了善心,默认成全了程大娘的心愿后,没想到有人出声制止了这个来自将死母亲最后的请求。
“不行!你女儿是魔,万一她等你死后来报复我们怎么办!”
是那位私塾先生。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这位‘正人君子’也是害怕因果报应的。
真真是可笑至极。
那人看了施小雨一眼,眸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他话锋一转,语气和缓道:“让我们放过你女儿也不是不行。”
施小雨抬眸看过去,只见那人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掷在少女面前,大发慈悲道:“小姑娘,你用这柄匕首把自己眼睛给弄瞎了,我们就原谅你,让你离开,你觉得如何?”
少女好像听不懂这句话。
原谅她?
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要自挖明目才配得到他们的原谅?
她有罪吗?
不,她没有,有罪的是这群人,他们欺人太甚!
今日,她与母亲无论怎样祈求都是一个结局,就是葬送在他们的手里,还不如趁死前,将这个披着正人君子面皮的畜生也一同拉入地狱。
施小雨拿起了匕首,在对方得意洋洋地斜睨着她时,少女竟忘记了全身的伤痛,愤愤然地刺了过去。
那位私塾先生慌了神,左避右闪,村民们火速地退散开去,退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匕首会误伤自己,那人避无可避时,慌不择路地跑到了程大娘的身边,在施小雨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刺向他时,他抓起了倚在墙边的程大娘,并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匕首深深没入了程大娘的胸口。
施小雨僵住。
鲜红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少女白皙的脸上,格外的滚烫且刺痛,同时,少女的眉间隐隐出现了两道印记,一道红色似火焰般的印记,一道银白似星耀般的印记。
她看着母亲口中不住地流着鲜血,她感受到母亲对她温和的眼神,她听到母亲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女儿,娘......走......了”
然后,程大娘唇角带笑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倒了下去,她在生命的余烬中仿佛看到了思念已久的丈夫对她伸出了手,她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出路。
“娘——”施小雨吼着,紧紧抱住了程大娘。
少女将手放到母亲的鼻下,没有一丝气息,她又不甘心地低下头颤抖着将耳朵贴到母亲胸膛上,一片静寂,没有心跳声。
她真的没有母亲了!
人群中有道声音传来,语气刻薄:“你娘是被你这魔女杀死的!”
少女循着声音看过去,啊,原来是他,那位自诩正人君子的罪魁祸首,和贵村德高望重的私塾先生。
为何杀了人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将罪名心安理得地施加于他人?
施小雨抬起了头,看着此时阴沉沉的天空,彤云密布,透不出一丝光亮,是要下雨的迹象。
一滴雨丝飘落到了她的眉间,细细凉凉的,让人生了寒意。
她想,暴雨过后才会天晴吧。
少女眉间的红色印记愈加赤红,随后眼睛变得猩红,周身散发出一股强劲的黑色光晕,忽然,空中狂风大作,刮起她的衣角,咧咧作响,施小雨缓缓地升向了半空中,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无虞,眉间红色印记彻底显露出来,银白印记已隐没消失不见,刹那间,天地无光,整个村子狂风暴雨,令人胆裂魂飞。
施小雨入魔了。
少女淡然地看着底下面露惊慌,纷纷扔掉手中棍棒,尖叫着四处逃窜的村民,她轻笑着抬起了右手,那些此刻已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犹如被定住了身般不得动弹,唯有泪流满面地哭喊着、乞求着饶恕他们。
她的视线扫了一圈。
暴雨拍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位‘德行高尚’的私塾先生。
少女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除了风声、雨声、惹人作呕的求饶声外,还多了一丝急促的呼吸声,是有人疾驰的喘息声,那声音出现在左前方。
她睁开了眼睛,对着虚空轻轻一握,那位向远处逃跑的私塾先生便如定身了般被动地来到了少女面前,施小雨一把掐指了他的脖子,只要她稍稍用力,脖子上的人头便会马上落地。
但是这样轻松让他死去,太简单了点。
施小雨笑了,带着男人一起落了地,松开桎梏他的手故作慈悲道:“你杀死了我的娘亲,一报还一报,我应该马上将你杀死的,可是先生你教书育人,推崇孔孟之道,实乃圣贤之师,将你杀了只会愈加坐实我身为魔女行罪孽深重之事,是以我决定饶你一命。”
男人听闻后,立马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地朝着施小雨磕头谢恩,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卑微得如同蝼蚁。
还未等他欣喜片刻,一把锋利的匕首掷在他的面前,男人不解地抬眸看了过去,面前的少女周身光晕强劲,隔绝了肆虐的风雨,眉间印记鲜红,衬得少女皮肤白皙,艳丽动人,似恶魔又似神祗降临般给人一种不可企及的无情,施小雨淡漠道:“你用这柄匕首把自己眼睛给弄瞎了,我就放过你,让你离开,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