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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骗过去了
“你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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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么?”
孟小鱼看着手里的玄龟笔。笔杆是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三万年的笔,二十七代符箓师用过它。她是第二十八代。但她知道,她不是最后一个。这支笔还会传下去,传给第二十九代,第三十代,第三十一代——传给那些和她一样、会在梦里遇见龟的、会在星空中看见龟的、会在欺天符画成的瞬间和龟融为一体的孩子。
“欺天。”她说。
何荷花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力地、使劲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孟小鱼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一样。
“你吓死我了。”何荷花说。
孟小鱼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的、止不住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住了肚子。
“我也吓死了。”她说。
赵铁兰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里,靠着栏杆,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她的腿在发抖——孟小鱼第一次看见赵铁兰的腿在发抖。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淡蓝色的、晴朗的、有几朵白云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我们要死了。”她说。
“我们也以为。”陈青云也坐到了地上,把短剑放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我真的以为我们要死了。雷劫——筑基雷劫——我们练气期的,怎么扛?”
“没扛。”孟小鱼说,“骗过去了。”
“骗过去了?”陈青云从手缝里看着她,“雷劫也能骗?”
“能。”孟小鱼把玄龟笔收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只要你画得出欺天符。”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的——急切的、惊慌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脚步声。孟小鱼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训练场的入口跑进来——有总校的老师,有集训队的教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修,有扛着灵能炮的守卫,还有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从来没有笑过的静玄真人。
静玄真人的脸不是板着的。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她从来没有白过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惊恐的、害怕的、后怕的脸。她跑到孟小鱼面前,蹲下来,用手探了探孟小鱼的经脉。她的手指在发抖——孟小鱼第一次看见静玄真人的手在发抖。
“你们没事?”静玄真人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孟小鱼说。
“雷劫呢?”
“骗过去了。”
静玄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被融化的冰一样的、带着泪光的笑。她的眼眶红了,鼻子红了,嘴唇在发抖。她用力地、使劲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忍住了眼泪,但她的声音还是哑了。
“好。”她说,“好孩子。”
外校的人是在当天下午被抓住的。
他是集训队的一名后勤人员,负责分发修炼物资——丹药、符纸、墨瓶、灵石。他穿着总校的制服,戴着总校的工作牌,说话的语气和总校的其他工作人员一模一样,温和的、有礼貌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卑。没有人怀疑他,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但他记得孟小鱼。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符箓。月龟符——五阶,阴属性,筑基一层的防御力。他记得她在符箓大赛上的表现,记得她在飞舟上的那一战,记得她在虚拟战场中的每一次胜利。他记得她的每一次进步,每一次突破,每一次让所有人震惊的时刻。他记得她。
所以他换了她的药。
镇灵丹。何氏铭文公司研发的、测试过一万次的、从来没有失效过的镇灵丹。他把药换了。不是换成了假药,而是换成了破境丹——一种专门用来突破修为的、和镇灵丹完全相反的、像火和冰一样对立的丹药。他把破境丹磨成粉末,用细针注入镇灵丹的胶囊里,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药效——完全不同。
孟小鱼吃了破境丹。她的修为突破了。雷劫来了。她差点死了。
他被抓住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灵石——不是总校发的工资,而是从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藏在暗处的、像老鼠洞一样的组织那里拿到的报酬。他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静玄真人站在门口,身后是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他没有跑,没有反抗,没有求饶。他只是坐在床上,看着静玄真人,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们终于来了”的笑。
“为什么?”静玄真人问。
“因为她是天才。”他说,“青云地区这种偏远地方,不应该出现这种天才。天才应该属于中心地区,属于那些有资源、有背景、有传承的大世家、大学府。不属于这里。”
“所以你就要毁了她?”
“我没有毁了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后悔又不完全后悔的、矛盾的颤抖,“我只是想让她停下来。她太快了,太强了,太不正常了。她不应该存在的。”
静玄真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带走。”她说。
守卫把他押走了。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训练场,训练场上站着四个小小的、穿着校服的、背着书包的身影。他认出了那个最小的、扎着马尾辫的、手里握着一支古老符笔的身影。他看着那个身影,嘴角的笑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像被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没有人听见。
孟小鱼没有听见那句对不起。但她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总校那栋最高的教学楼的三楼,那扇开着窗户的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正在发光的星星。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房间。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坐过,有人在那里等过,有人在那里——恨过她。
“怎么了?”何荷花问。
“没什么。”孟小鱼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她把玄龟笔放进夹层里,把月龟符放在玄龟笔旁边,把龟息符放在月龟符旁边,把欺天符——那张看不见的、不存在的、像雾一样透明的符——放在了所有东西的上面。她拉好拉链,背好书包,站起来。
“走吧。”她说。
“去哪?”何荷花问。
“回家。我爸妈今天到。”
孟小鱼的父母是在那天傍晚到达总校的。他们不是自己来的,是总校派飞舟去接的。飞舟是银白色的,车身上印着“青云总校”四个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飞舟停在总校的门口,舱门打开,孟小鱼的爸爸先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但袖口的标签还没有剪,露在外面,像一小片白色的、忘记被藏起来的纸片。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布满血丝的、疲惫的、被丹药铺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眼睛——此刻红红的,肿肿的,像哭过。
孟小鱼的妈妈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裙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淡紫色的花。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玉簪别住——那支玉簪是孟小鱼在灵宝街买的,花了五块灵石,是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一直想送给妈妈,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也许是何荷花帮她带回去的,也许是总校的老师帮她转交的。但妈妈戴上了。她戴着那支五块灵石的、不是什么名贵材质的、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玉簪,站在飞舟的舱门口,看着孟小鱼,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妈。”孟小鱼跑过去,抱住了妈妈。
妈妈的腰很软,围裙上没有了葱花的气味和油烟的味道——因为她今天没有做饭,她坐了三个时辰的飞舟,从青云镇来到了市区。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她的手在孟小鱼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刚出生的、怕被惊扰的婴儿。
“小鱼,”妈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没事。”孟小鱼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我听说你差点被雷劈了。”妈妈的声音在发抖,“我听说你差点死了。”
“没有。我骗过了雷劫。我画了一道符,把雷劫骗过去了。”
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孟小鱼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怕她消失一样。孟小鱼感觉到妈妈的眼泪滴在了她的头发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像雨水,像泉水,像永远不会干涸的、妈妈的爱。
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行李箱很重,他的手指被勒得发白,但他没有放下。他看着孟小鱼和妈妈抱在一起,看着妈妈哭,看着孟小鱼安慰妈妈,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行李箱,像一棵被风吹着的、但不会倒下的、根深蒂固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