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你的文章 海的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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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尽头是虚无
夜校的油灯在闸北棚户区亮了整月。
程欣蕊褪去了一身丝绒洋装，换上粗布短褂，长发简单绾在脑后，指尖沾着墨汁，一笔一画教女工们写自己的名字。阿英的手在大夫诊治下渐渐消肿，夜里也攥着半截铅笔，歪歪扭扭写下“阿英”二字，写完便攥在手里，对着油灯笑，那点微弱的光，映得她眼底有了活气。慈玉常坐在角落，看着灯下挤在一起的女孩们，影子在墙上晃荡，像一簇簇在寒风里拼命不肯熄灭的火苗。
课后
灯快要灭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灭，是灯芯烧得久了，在油盏里慢慢矮下去，光从明黄变成昏红，又从昏红变成一种犹豫的、将散未散的暖色。二十几个女工走干净了，板凳还散着，桌上横七竖八地摊着习字簿，最后一排靠墙那张桌上，不知谁留下了一只手套——棉布的，拇指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黄的棉花。
慈玉坐在讲台边，把那支用秃了的铅笔转了两转，搁在砚台上。砚台是端石的，老东西了，边角磕了一小块，她舍不得换。桌上摊着几页稿纸，墨迹才干，是她白天写的文章，题目还没想好，只在一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三个字：又一篇。
她写了很多篇了。杂志上、报纸上、甚至有些被审查砍掉的、只能在小圈子里传抄的，每一篇署的名字都不同——有时是“玉书”，有时是“一个不愿跪着活的女人”，有时干脆什么都不署，让字自己去说话。圈内人都知道是她。上海滩但凡识字的人，不管同不同意她的主张，都承认一个事实：这个女人下笔，像拿刀。
程欣蕊没有走。
她坐在第一排中间那张椅子上——那是她每次来都坐的位置，她说坐在这里看黑板清楚，但慈玉知道，是因为这张椅子的腿是好的，坐着不晃。欣蕊今晚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件高领的羊毛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光打上去，温温润润的，像一颗被磨圆了的月亮。
她是留洋回来的，家里在法租界有花园洋房，父亲是上海有名的实业家。这样的千金小姐，本不该出现在城隍庙后殿这间漏风的偏房里，跟一群纱厂女工挤在一条板凳上。但她来了，从第一期夜校开班就来，风雨无阻，有时候比慈玉还早到。
慈玉知道为什么。或者自以为知道。
“你的文章，”欣蕊的声音从第一排传过来，不高，但在这间空旷了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今天在编辑部又被人拍了桌子。”
慈玉没有抬头，把稿纸拢了拢，用砚台压住。“谁？”
“张编辑说是‘一个不方便透露姓名的人士’。”
“那就是工部局的人。”
“也可能是日本人。”欣蕊站起来，绕过前排的板凳，一步一步往后走。她的皮鞋踩在砖地上，声音很轻，有节律，像一个人在不紧不慢地拆一件东西。“你那篇写‘虹口道场’的，日本人看了。你写的不是道场，你写的是——”
“我写的是他们在租界里耀武扬威，把中国女人当靶子练柔道。”
“对。”欣蕊已经走到了讲台边，她没有坐下，而是倚着桌沿，侧身看慈玉，“你写‘他们的木屐踩在我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是一记耳光’。这句话，有人抄了下来，送到了虹口。”
慈玉终于抬起头。
灯光在这一刻正好从欣蕊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暖边，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太清。但慈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责备，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水里越游越远，不知道该喊她回来，还是该跳下去一起游。
“你怕了？”慈玉问。
“我怕的是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慈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袖口那根脱出来的线头咬断，动作很随意，像是不值得多费一句话。这根线头是从袖口缝线处脱出来的，她的棉袍是灰鼠皮的——灰鼠皮不便宜，这件袍子是去年冬天用一笔稿费做的，料子是好料子，但她穿得不爱惜，袖口磨了、腋下开线了，都是叫自己拿针线粗粗缝上，线头懒得剪，就那么垂着。
这是慈玉身上一种很特别的地方。她有钱——不是那种富甲一方的好法，但在上海滩的女作家里，她的稿费算是最高的那一档。杂志争着要她的稿子，出版社排队等她的书，她的名字印在封面上，就能让销量翻一倍。她完全可以住法租界的公寓，穿定制的旗袍，出入坐黄包车。但她不。
她的房子是程鑫帮忙盖的，家具也大都是程鑫买的，赵姨是今年才来的，赵姨曾经是纺织厂的女工，人老了干活效率没那么高了，就被纺织厂开除了，便跟着曾经资助过她的慈玉，慈玉给他一口饭吃，一个房间睡，就行，她也不要工资，她把慈玉当成亲生孩子来疼，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前些年日本人进城，形势紧张，物价高涨被饿死了，她丈夫被抓去当了兵，至今未归。
慈玉吃的简单，一碗阳春面、一碟咸菜就能对付一顿。认识她的人都说，慈玉这个人，苦日子过惯了，好日子反倒不会过。
苦日子——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慈玉从来不主动提。但上海滩文坛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她生在上海一个胡同里，父亲未知，母亲在镇上给人缝衣裳为生。十二岁那年生日，母亲说要去胡同外给她买一块水果糕——那是她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说要给她买那么大的水果糕。在回来的路上，一辆外国人的汽车把她母亲撞了。开车的是个年轻的英国军官，据说是领事馆的什么人。车停都没停。
慈玉去县城的医院时，母亲已经不行了。她趴在床边，母亲的手还是温的，但眼睛已经散了光。旁边有人小声说，这种洋人的车撞了人，告都没处告，领事馆有治外法权。
那一年慈玉十二岁。生日那天，她没有得到水果糕，得到了一块白布，盖在母亲身上。
后来她也一直待在胡同里，从来没走过，周围的邻居都拆迁搬走了，她也依然留着，说什么也不肯搬，至于母亲死后她怎么活下来的，那两个洋人死的时候赔了200银元，后来银元花完了，就靠变卖家当。据说当时他花了50银元遗产去找私塾先生认字——后来有了一定文学基础之后就开始写作了
十五岁开始投稿。十七岁发表第一篇。十八岁出了第一本书。到如今，21岁，已经是上海滩文坛最锋利的一支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