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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活成自己   她总会 ...

  •   她总会无端想起母亲。

      柳雁当年从美国归国时,行李箱里装着新书、新思想,满脑子都是自由、平等、女性可以不靠男人立身。可家族覆灭、仇敌追杀、日军搜捕,她只能隐姓埋名躲进窄小弄堂,被长舌妇日日围堵,骂她是汉奸、是被抛弃的婊子、是卖弄洋文的妖精。母亲从前总摸着她的头说,慈悲不是心软,是看清这世道腌臜,仍不肯同流合污。直到十二岁生日那天,母亲为一块水果糕惨死在洋车之下,慈玉才真正懂了——慈悲在乱世里,连一条活路都换不来。
      慈玉住的这条弄堂叫同安里,藏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的夹角里。但同安里原本不在这里。

      说起来,这是一段不算太久远的历史。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旧式里弄,石库门挨着石库门,亭子间叠着亭子间,七十二家房客挤在一栋楼里,晾衣杆从窗户伸出去,像一面面五花八门的旗帜。弄堂口有烟纸店、剃头铺子、老虎灶,早晨有卖豆浆的吆喝声,傍晚有孩子们拍皮球的“嘭嘭”声。那是老上海最寻常的烟火气。

      后来市政规划,这片要拆了重建。住户们拿了补偿款,搬的搬,散的散,各奔东西。开发商把旧房子推平,盖起了新式的公寓楼——红砖墙,白色窗框,门口摆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模仿伦敦肯辛顿区的样式。原来的弄堂格局被打散了,但地名还留着,嵌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一块铜牌上:“同安里·民国三年”。

      搬进来的人家,跟原来胡同里的老住户不是一批人了。那些卖豆浆的、拉胡琴的、在弄堂口乘风凉讲闲话的人,都散落在了上海的各个角落,不知道去了哪里。新搬进来的多是些在洋行做事的中年人、从租界其他地方迁来的小生意人,还有一些贪图这里安静的外国人。弄堂还是那条弄堂,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魂已经换了。

      那天也是一个下午,程鑫来看她,这次程鑫带着一个男人一起来的,程鑫说这是为他装修设计这栋楼的设计师,然后便说自己的房子太破了,不太符合这条弄堂的风格,影响他出租,程鑫说什么也要帮忙改建一栋。
      “程鑫,你不用同情我,我也不是我母亲,你对她的感情没必要放到我这儿,我不怕苦”
      程鑫愣了愣随后便笑了
      “你这个傻孩子,瞎想什么呢,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把你母亲的感情投射到你身上,只是因为你是故人之女,他死了,我代她照顾,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情分,仅此而已,我也知道你不怕苦,只是你没必要白受这苦,对于我而言,盖这一栋房子不贵,并且真的能提升出租率,既能帮到你,又能帮到我自己,岂不是一举两得”
      最后慈玉还是妥协了,因为他知道程鑫是说一不二的人,对自己也没有投射母亲的感情。

      慈玉先住在旁边程鑫的一间房里,等小洋楼盖好了自己再搬回去。她以为只是重新盖了一栋更好的房子,但程鑫显然不这么想。他不仅给了她房子,还让人把里面布置得妥妥帖帖——客厅里有一套上好的红木家具,雕花精细,漆面温润,是苏州匠人的手艺;餐厅里有一张能坐八个人的大圆桌,配着六把椅子,虽然慈玉从来不需要坐六个人;卧室里有一张宽敞的铜床,铺着厚厚的床垫和簇新的被褥,枕头是鹅绒的,软得她第一次睡的时候翻来覆去不习惯。

      慈玉搬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三楼的朝南房间做了书房。她坐在窗前,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觉得这太奢侈了。她一个人住一栋三层的洋楼,楼下两层基本上空着。她试过把空房间租出去,但程鑫的副官委婉地告诉她:“司令说,这栋楼只能您一个人住。”

      “为什么?”

      副官的表情很微妙:“司令说,您的文章得罪的人太多,安全方面……要慎重。”

      慈玉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程鑫的意思——他是在保护她。用他的方式。

      但这笔人情欠得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过得更节俭一些,把省下来的钱拿去帮助更多的人。虽然——说起来可能没有人相信——她挣的钱其实不少。

      慈玉的稿费,在上海文坛是出了名的高。

      她给《大公报》《申报》《字林西报》几家大报写稿,中文稿一篇十五到三十块,英文稿更贵,能到四五十块。《烽火连天》连载的时候,报社额外给她加了润笔费,每个月固定一百二十块。加上小说单行本的版税——她的书卖得好,《寒夜集》重印了四次,《海上花列传》续篇也是畅销书——零零总总加起来,她一个月的收入少说也有两三百块。

      两三百块是什么概念?在上海,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是十几块,一个中学□□的月薪是六七十块,一个报社编辑的月薪是一百块出头。慈玉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人,靠一支笔,挣的比大多数男人都多。

      但她过得比大多数工人都苦。

      她的生活开支压缩到了最低——每天早上白粥咸菜,中午一碗阳春面或者两个馒头,晚上有时候不吃,有时候煮一点青菜豆腐。她一年到头只有三件旗袍,换着穿,洗得发白了也不肯做新的。冬天的棉袄还是三年前做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朋友们看不下去了,劝她对自己好一点,她总是笑笑说:“我有吃有穿有地方住,比闸北那些难民强多了。”

      那些钱去哪儿了?

      欣蕊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她们认识之后不久。

      那天她们从闸北回来,欣蕊累得腿都软了,坐在电车上靠着慈玉的肩膀,忽然说:“慈玉,我想去你家里坐坐。”

      慈玉犹豫了一下,说:“好。”

      到了同安里,欣蕊站在小洋楼前面,瞪大了眼睛。

      “你住这里?”

      “嗯。”

      “一个人住一栋楼?”

      “嗯。”

      “那你为什么每天只吃馒头和咸菜?!”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嗯?”

      她一个人住在这栋三层的小洋楼里,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3个卧室,三楼是书房和主卧。客厅里的家具是上好的红木——雕花精细,漆面温润,苏州匠人的手艺,跟这条弄堂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家具都不一样。那张八仙桌能坐八个人,虽然她从来不需要坐八个人;那套太师椅摆在堂屋正中,靠背上刻着福禄寿三星,每一刀都刻得仔仔细细。卧室里是一张宽敞的铜床,铺着厚厚的床垫和簇新的被褥,枕头是鹅绒的,软得她第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衣柜里挂着几件真正的好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丝绒旗袍,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手感柔软得像云朵;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上面绣着暗纹的梅花,不张扬,但经得起看。每一件都是量身定做的,尺寸分毫不差,还有许多毛皮大衣和各种真丝刺绣旗袍。

      这些东西,都不是她自己买的。她没有这个钱,也没有这个心思。

      是程鑫给的。

      “哇~!这可比英国公寓气派多了~”

      “公寓总归是较小的”

      “来我的书房看看?”

      “嗯,好”

      欣蕊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她看见桌上那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出入”两个字,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八月三日,《大公报》稿费十八元。闸北收容所十元,南市孤儿院三元,刘寡妇房租二元,余三元。”

      “八月七日,《字林西报》英文稿稿费四十元。虹口读书会十元,李婆婆药费五元,闸北周家孩子学费八元,余十七元。”

      “八月十二日,《烽火连天》连载稿费四十元。闸北夜校筹备二十元,南市孤儿院五元,刘寡妇孩子学费四元,给隔壁弄堂张嫂生产费用六元,余五元。”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收入不少,但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串支出,最后剩下的,往往只有几块钱,有时候甚至一分不剩,还要从下个月的收入里预支。

      欣蕊合上本子,放在原处。她站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傻”或者“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之类的废话。她只是走到慈玉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

      慈玉僵了一下。她不习惯被人拥抱。但欣蕊的手臂很温暖,带着一点点英国香水的气息——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气,而是一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慈玉,”欣蕊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有点哑,“你一个月的稿费够我买两条裙子。但你过得比我家的佣人还苦。”

      “别胡说。”慈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过得很好。”

      “你过得不好。”欣蕊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你只是不觉得苦,因为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别人身上。”

      慈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欣蕊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不觉得苦。不是因为她是圣人,而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苦。在闸北的难民收容所里,那些从松江、从嘉定、从苏州河边逃出来的女人和孩子,她们失去了一切——房子、土地、丈夫、儿子,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她们蜷缩在草席上,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慈玉,”欣蕊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我二哥说得对。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别胡说。”慈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只是一个写字的。”

      “你不仅仅是写字的。”欣蕊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你是那种……用自己的命在

      慈玉第一次打开衣柜的时候,站在前面愣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那件丝绒旗袍的料子,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像陷进了一个她不敢做的梦里。

      她知道这些是谁送的。她也知道,这些衣服的花费,够闸北的难民收容所用上三个月。

      她去找过程鑫,想把衣服退回去。但程鑫在前线,电话打不通,电报没人回。她只好写了一封信,措辞很客气,大意是说:程司令的好意她心领了,但这些衣服太贵重了,她穿不着,也不该穿。

      回信等了半个月。程鑫的回信很短,写在行军用的粗糙信纸上,字迹潦草但有力:

      “衣服是给你母亲的。她没穿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你替她穿。——程鑫”
      柳雁生性也不爱张扬,虽是富家小姐,来来去去也总是那么几件衣服,多余的钱都拿去资助贫困家庭了,就连最后家族留下的仅有一点首饰和名贵旗袍,也因为害怕暴露名贵身份不敢穿
      慈玉拿着这封信,坐在三楼的书房里,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没有再拒绝。

      那些衣服挂在衣柜里,她很少穿。她觉得自己不配——不是不配穿好衣服,而是不配替母亲穿。母亲这辈子受够了苦,吃够了亏,最后死在异乡的大街上,身边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她没有穿过的好东西,太多了。慈玉每次看到那些衣服,都觉得它们像一束迟到了太久的鲜花,放在一个已经空了太久的墓碑前。

      但她也没有把它们收起来。她让它们挂在衣柜里,偶尔打开看看,摸一摸料子,闻一闻那股淡淡的樟木香。它们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祭坛,祭奠着一个在巴黎的咖啡馆里读波德莱尔的年轻女人,一个在塞纳河边等过春天的柳家大小姐。

      她偶尔会穿。极偶尔。

      有时候是去见重要的编辑,有时候是去参加一些不得不去的场合,有时候——只是有时候——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比如今天,欣蕊说要带她回程家谈夜校的事,她犹豫了一下,从衣柜里取出了那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暗纹的梅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句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

      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像母亲。不是那个瘦了老了病了死了的母亲,而是另一个母亲——那个站在埃菲尔铁塔前面微微笑着的、二十四岁的柳雁。

      她别过头,不再看镜子。

      欣蕊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穿这件旗袍,眼睛亮了一下。

      “慈玉,你好好看。”

      慈玉没理她,低头检查要带的文件。

      “真的,”欣蕊绕着她转了一圈,“这件旗袍哪来的?料子真好,是苏州的?”

      “别人送的。”慈玉淡淡地说。

      欣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到了是谁。程家的三小姐不傻,她早就注意到二哥对慈玉的特殊——那种特殊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而是另一种,更深,更重,像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终于找到了可以放下的地方。

      “走吧。”慈玉说。

      她们走出同安里。巷口的老槐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慈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洋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那间书房里,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稿纸,旁边放着母亲的照片——不是埃菲尔铁塔前的那张,而是另一张,晚年拍的,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临死前不久说的,声音很轻但却很清晰,清晰,沉稳又明亮:

      “玉儿,你要好好活下去。活着,随心所欲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我这一生从未随心而活,却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好,所以,你要活成你自己,你自己就是最好的”

      慈玉转过身,跟着欣蕊走向巷口。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墨绿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拂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活着。她把她该写的东西写着,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写什么,活成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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