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笼中雀 ...
-
北平
北平的暮色像一摊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脊上。
吉祥戏院的后台,水牌子还挂着昨夜的戏码——《贵妃醉酒》。棠秋云坐在妆台前,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卸了妆,眉眼依旧精致,却透着一层洗不掉的倦色。他慢慢摘下发间最后一枚银簪,搁在妆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云老板,外头有人等您。”
跑腿的学徒缩在门帘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棠秋云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学徒又说:“是……程公馆的。上海来的那位程大少爷,又派人来了。”
棠秋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三个月了。那位程大少爷——程砚秋,上海滩程氏纺织厂的少东家,同时家族还做着海外贸易,从春末到秋初,前后遣人来了五趟。头一回是送帖子,客客气气请他到上海演出;第二回带了重礼,说是想请他“长住程府”;第三回、第四回,礼越来越重,话也越来越直白——程大少爷爱听他的戏,想把他留在身边,日日得闻。
第五回,就是今日。
棠秋云放下银簪,转过身来。他穿一件月白竹布长衫,身量不算高,却站得极直,像一竿被风压了许久却不肯折腰的青竹。
“人在哪儿?”
“前厅候着呢。”
棠秋云整了整衣襟,抬步往前厅走。路过戏台侧幕条的时候,他停了一停——台上空空荡荡,戏箱还散着没有归置,两根台柱子上朱漆斑驳,是民国十九年翻修时刷的,如今已过去七年,那红色褪得像是干涸的血。
北平的秋天已经到了,戏园子里的热气却一天比一天散得快。
前厅里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手里捧一只锦盒,见了棠秋云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云老板!我们大少爷说了,这方端砚是前朝古物,特意寻来给您——”
“不必了。”
棠秋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胡琴定弦,准而稳,不拖一丝尾音。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对方也坐,那姿态是梨园行里浸淫出来的规矩,客气里有分寸,分寸外有疏离。
“烦你回去转告程大少爷,”棠秋云说,“棠某承蒙抬爱,感激不尽。只是我在北平还有班子要带,有戏要唱,走不开。上海滩好角儿多的是,程大少爷不必在我身上费心。”
那西装年轻人笑容僵了一僵,又赔着笑脸道:“云老板,您这就不对了。我们大少爷是真心实意——程府花园里专门修了一座戏楼,雕梁画栋的,比北平任何园子都不差。您去了,吃穿用度一概不用操心,只管唱戏,程家上下把您当上宾……”
“上宾?”棠秋云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清凌凌的,像深秋的潭水,“棠某唱戏,向来是在台上唱给千人万人听。若只唱给一府之人听,那算什么?堂会?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还是”后面悬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还是——笼中雀。
西装年轻人的脸终于挂不住了,讪讪地收了锦盒,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领着随从退了出去。前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一只铜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棠秋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那是常年练功、拉胡琴留下的茧,硬得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秋云,你这条嗓子,是祖师爷赏饭吃。可你这性子——太硬。硬的东西,在这个世道上,容易碎。”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是民国二十四年冬,北平城外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那天雪下得很大,师父的手冰凉冰凉的,握着他的时候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棠秋云当时没有哭。他只是跪在师父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许久没有抬起来。
如今师父走了快两年,北平的天也变了。
秋云是直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