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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父亲留下的折痕》 未晞母亲来 ...

  •   一
      七月来了。

      蝉叫得更响了,太阳也更毒了。走在路上,热气从地面往上蒸,整个人像被放进蒸笼里。但美术室里有空调,是老式的,嗡嗡响,吹出来的风有点霉味,但总比没有好。

      比赛结果还没出来。周叙白每天刷官网,刷了无数次,每次都说“再等等”。星河倒是不急,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就继续折纸。

      折累了的时候,她会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和星月一起去奶奶家过暑假,讲她们在树下荡秋千,讲星月第一次学会写她的名字。我听着,想象那些画面,觉得那些日子一定很好。

      但我很少讲我的事。

      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从哪讲起。那些事太碎了,太乱了,像一堆被撕碎的纸,拼不起来。

      她也没问。她只是等着,等我愿意说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正在折一朵玫瑰,手机响了。

      是母亲。

      “未晞,”她的声音有点奇怪,“你放学能早点回来吗?”

      “怎么了?”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说,“你爸爸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很久没动。

      星河看着我。

      “怎么了?”

      “我妈让我早点回去。”我说,“说我爸爸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快去吧。”

      我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未晞。”

      我回过头。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说,“任何时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心,还有别的什么。

      “好。”我说。

      我走了。

      二
      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箱子,棕色的,皮革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我认得那个箱子——小时候见过,放在衣柜最上层,落满了灰。

      “坐。”她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着很多东西:旧照片,笔记本,奖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那些东西散发着一股旧纸的味道,有点霉,有点香,像是被时间腌过。

      她先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翻开,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笑着。男人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女人也很年轻,扎着两个辫子。

      “这是我和你爸。”她说,“结婚那年拍的。”

      我接过相册,仔细看。那个男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一点也不像后来那个沉默的父亲。

      我继续翻。一张一张,从他们结婚,到怀孕,到我出生,到我长大。那些照片记录着我从没见过的过去,记录着那些已经模糊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我大概三四岁,站在中间,父亲和母亲站在两边。我们都笑着,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很暖。

      我看着照片里的父亲,看了很久。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他抱着我的那只手,他看着镜头的眼神。那些我快要忘记的细节,一下子都回来了。

      “这张我留着。”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

      “你留着。”

      我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拿出来,放在一边。

      三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消防知识笔记”。翻开,里面是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记着各种消防知识:火灾逃生方法,灭火器使用方法,急救常识。有些地方还画了图,画得很仔细。

      “他以前想考消防员。”母亲说,“后来没考上,就当了保安。但这些笔记他一直留着。”

      我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字迹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想把那些知识刻进脑子里。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折纸。

      是一只纸鹤。不是普通的纸鹤,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折法。它的翅膀比普通纸鹤长,身体比普通纸鹤细,看起来更像一只真的鹤。

      我把那只纸鹤拿起来,仔细看。

      “这是他折的?”我问。

      母亲接过去,看了看。

      “应该是。”她说,“他以前很喜欢折纸。你小时候,他还教你折过。”

      我知道。我记得。他教我折的第一只纸鹤,用的是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但这一只不一样。这一只更复杂,更精致,像是练习了很多次才折出来的。

      我把纸鹤翻过来,看肚子底下。

      那里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有点模糊了:教给未晞。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折的。折给我的。还没来得及教。

      四
      箱子里还有一本折纸书。

      很旧了,封面上印着一只巨大的纸鹤,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翻开,里面全是折纸教程,从最简单的纸鹤,到最复杂的凤凰。每一页都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未来的女儿。希望她喜欢折纸。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林建国。

      我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名字。林建国。我父亲的名字。

      他从来没给我看过这本书。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写过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母亲在旁边说,“就买了,放着。想着等你大一点再给你。”

      我翻着那本书,一页一页。那些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过很多次。有些页上还有笔记,写着“这一步要小心”“角度22.5度”“可以用彩纸”。

      他不仅买了书,还自己先学了。他想学会了再教我。

      但他没来得及。

      车祸那晚,他正开车送我回家。我们本来打算周末一起折纸的。他说他学会了一种新的折法,要教我。

      然后那辆车闯了红灯。

      然后他把我护在身下。

      然后他走了。

      我把那本书合上,抱在怀里。

      “妈。”我说。

      “嗯?”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那本书,很久没动。

      五
      后来我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我把那本书放在桌上,把那张照片放在旁边。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

      第一只,纸巾折的。第二只,作业纸折的。第三只,黄色的。第四只,金色的。还有后来那些:蓝色的,红色的,粉色的玫瑰,那颗八方星,那只凤凰,那两只并排的金纸鹤。

      我把它们都摆在桌上,和那本书,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它们挤在一起,新的旧的,大的小的,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突然相遇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它们。

      看着那些我折的,看着那些父亲折的,看着那些我和星河一起折的。

      它们都是纸。都有折痕。都是我们用心折出来的。

      但有一个不一样。

      父亲的折痕,是留给我的。他没来得及亲手教,但他把那些折痕留在了书里,留在了那只纸鹤里。他等着我去发现。

      我拿起那只他折的纸鹤,对着灯看。灯光穿过纸,把那些折痕照得很清楚。那些折痕很深,很深,像是他把他想说的话都折进去了。

      我看着那只纸鹤,很久。

      然后我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静静的流泪。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只纸鹤上,把纸打湿了一小块。我赶紧用袖子擦干,怕把它弄坏。

      我抱着那只纸鹤,哭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纸鹤上。

      我还在哭。

      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未晞?”母亲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事。”

      她推开门,走进来。她看见我脸上的泪痕,看见桌上那些纸鹤,没说话。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想哭就哭吧。”她说,“妈妈在这儿。”

      我看着她,又哭了。

      她把我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我在她怀里哭着,像要把这些年没哭的都哭出来。

      她拍着我的背,轻轻地拍。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婴儿。

      哭了很久之后,我停下来。我从她怀里出来,擦了擦脸。

      “妈。”我说。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看着我,等着。

      “爸爸走的那天晚上,”我说,“我看见他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车祸的时候,他把我护在身下。我被他压着,动不了。但我看见他的脸。他看着我,嘴巴在动。”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他在喊我的名字。他喊‘未晞——’然后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我的耳朵那时候就听不见了。”

      母亲听着,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后面说的是什么。”我说,“我一直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未晞……”

      “我一直想。”我说,“一直想他最后想说什么。是不是让我快跑?是不是让我别怕?是不是……”

      我说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她说,“肯定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看着她。

      “他最后保护了你。”她说,“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他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说的对。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我得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七
      那天晚上,我给星河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担心。

      “未晞?你还好吗?”

      “嗯。”我说,“还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哭了?”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爸。”

      她没说话。等着我说下去。

      “我妈找到了他的东西。”我说,“他给我买了一本折纸书。他自己先学会了,想教我。但他没来得及。”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未晞……”

      “他还折了一只纸鹤。”我说,“上面写着‘教给未晞’。那只纸鹤的折法我没见过,是他自己学会的那种。”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想学会它。”我说,“学会他教我的那种折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声音。那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失真,但很温暖。

      “好。”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我看着那光,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我陪你。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这句话对我有多重要。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八
      第二天,我把那本折纸书带去了美术室。

      星河已经在里面了。她看见我,站起来。

      “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

      我把那本书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扉页上那行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给未来的女儿。希望她喜欢折纸。”她念出来,“林建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爸写的?”

      “嗯。”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你想学哪只?”

      我翻到那只纸鹤的那一页。就是父亲折的那种,翅膀比普通纸鹤长,身体比普通纸鹤细。

      “这只。”我说。

      她看了看教程,点了点头。

      “有点复杂,”她说,“但不难。我陪你学。”

      我们开始折。

      她先折了一遍给我看。她的手很快,那些复杂的步骤在她手里变得很简单。折完之后,她把那只纸鹤放在桌上。

      “看清楚了吗?”

      我摇了摇头。

      “再看一遍。”

      她又折了一遍。这次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停下来,让我看清楚。

      折完之后,她把那只纸鹤递给我。

      “你试试。”

      我拿起一张纸,开始折。

      第一步,对折。第二步,再对折。第三步,翻面。第四步……

      折到第七步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这一步怎么折?”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带着我折。

      “这样,往内折,然后压平。”

      她的手很凉,很稳。她的手包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点一点折。

      我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就在我身后,很近,很近。

      折完这一步之后,她松开手。

      “继续。”

      我继续折。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每一步都小心,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深。

      折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只纸鹤立在我手心里。翅膀长长的,身体细细的,和父亲折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纸,把那些折痕照得很清楚。那些折痕是我亲手折的,每一道都记得。

      “我折出来了。”我说。

      星河在旁边笑了。

      “对。你折出来了。”

      我看着那只纸鹤,看着那些折痕。那些折痕很深,很深,像是把我心里的什么东西也折进去了。

      “爸。”我轻轻地说,“我会了。”

      九
      那天下午,我把父亲折的那只纸鹤和我折的这只并排放在窗台上。

      它们一模一样。一只旧的,纸已经发黄;一只新的,纸还是白的。但它们都有那种特殊的折法,都有那种长长的翅膀。

      “它们像一对。”星河说。

      我看着那两只纸鹤,点了点头。

      “像一对。”

      她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它们。

      “未晞。”她说。

      “嗯?”

      “你爸要是看见你学会了,”她说,“一定很高兴。”

      我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他是你爸。”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两只纸鹤,看着夕阳把它们照成金色的。

      也许她说得对。

      也许他真的看得见。

      也许他真的高兴。

      十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想在星河家住一晚。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星河家还是那个小房子,还是那张旧沙发。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我主动要来的。

      她给我找了牙刷和毛巾,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毯。

      “你睡沙发?”她问,“还是和我一起睡床?”

      我想了想,说:“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们洗漱完,躺在她的床上。床很小,两个人有点挤,但不难受。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挺好闻。

      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黄黄的,在墙上投下窗框的影子。蝉在叫,吱吱吱的,但助听器关了,听不太清。

      “未晞。”她在黑暗里叫我。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我说,“学会了爸爸的折法。”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爸。”她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轮廓。

      “他呢?”

      “走了。”她说,“星月走之前就走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和妈离婚了。去了别的地方。偶尔打个电话,寄点钱。就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还在,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会那么难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就那么躺着,握着彼此的手,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还好有你。”

      我听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还好有你。”我也说。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十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纸鹤,成千上万只,飞在空中。它们不是普通的纸鹤,是那种长翅膀的,父亲教我的那种。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飞。它们飞得很高,很高,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然后我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笑着。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就像照片里那样年轻,那样有活力。

      “爸。”我叫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未晞。”他说,“你学会了。”

      我点了点头。

      “学会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暖,和记忆里一样。

      “那就好。”他说,“爸爸教你折的,你都学会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笑了。

      “别哭。”他说,“爸爸在呢。”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真的在哭。眼泪流下来,流了一脸。

      “爸……”我说,“我想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也有泪光。但他还是笑着。

      “爸爸也想你。”他说,“但你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飞着的纸鹤。

      “有人陪着你。”他说,“好好活着。”

      然后他开始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爸!”我想追上去,但腿动不了。

      他还在笑,还在看着我。然后他消失了。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星河还在旁边睡着,呼吸轻轻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有人陪着你。好好活着。

      我转过头,看着睡着的星河。她的脸在阳光里很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片羽毛。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动了动,没醒。

      我笑了一下。

      爸,你说得对。有人陪着我。

      十二
      那天早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父亲的那只纸鹤,和我折的那只,一起放进了铁盒子里。它们并排躺在盒子里,和那些其他的纸鹤在一起。新的,旧的,她的,我的,爸爸的,都在一起。

      盖上盖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爸,”我在心里说,“谢谢你。”

      然后我把盒子放回抽屉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星河已经在客厅里了。她煮了两碗面,正往桌上端。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

      “醒了?”

      “嗯。”

      “洗脸去。面快凉了。”

      我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从镜子里能看见客厅,看见她坐在桌前等我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我洗完脸,走出去,在她对面坐下。

      面还是热的。我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她。

      “星河。”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谢她陪我学父亲的折法?谢她昨晚听我说那些话?谢她一直在我身边?

      最后我只说了四个字。

      “谢你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不用谢。”她说,“我也在。”

      我们继续吃面。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有鸟在叫。蝉也在叫。夏天还在继续。

      十三
      下午的时候,周叙白来了。

      他一进门就喊:“出来了!结果出来了!”

      我和星河同时站起来。

      “什么结果?”

      “比赛结果!”他举着手机,“官网刚更新的!”

      我们围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那上面是一个长长的名单,有个人赛的,有团体赛的。我们找到团体赛那一栏,从上往下看。

      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特等奖。

      没有我们。

      往下看,还有入围奖。

      也没有我们。

      再往下看,什么都没有了。

      “没……没有?”星河的声音有点抖。

      周叙白往下滑了滑,又滑了滑。还是没看到我们的名字。

      “不可能。”他说,“我查了,作品寄到了,初审过了。怎么会没有?”

      他继续滑,滑到最后。在名单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部分作品因材料问题未通过终审,不列入获奖名单。

      材料问题。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谁都没说话。

      材料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纸不对?胶水不对?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输了。

      十四
      那天下午,我们在美术室里坐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周叙白在旁边刷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什么遗漏。星河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纸鹤。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本折纸书。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灰色。

      天黑了。

      周叙白先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明天再来。”

      他走了之后,美术室里只剩下我和星河。

      她还在窗边坐着,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星河。”

      她没反应。

      “星河。”我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空的。那种空,我见过——在天台上,在她烧纸鹤的时候;在墓地里,在她放那只蓝色纸鹤的时候。

      “我们输了。”她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折了那么久。”她说,“熬了那么多夜。都没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还有下次。”我说。

      她摇了摇头。

      “没有下次了。”她说,“高三了,没时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是事实。高三了,明年就要高考了。哪还有时间折纸?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黑夜,是路灯,是偶尔经过的人。

      后来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太晚了。”

      我也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美术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些纸鹤还在,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那只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那只,在最中间。

      它们不知道,我们输了。

      它们只是在那儿立着,等着明天。

      十五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行“材料问题”,想着星河那句“没时间了”。

      手机响了。是星河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我回:没。

      她回:我也没。

      我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我在天台。

      我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我穿上衣服,拿起手机,轻轻打开门。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黑黑的。我摸黑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

      街上很安静。路灯亮着,黄黄的光。偶尔有车经过,很快又没声了。

      我走到学校,从那个缺口翻进去。楼梯很黑,我摸着墙走,一层一层往上。

      推开天台门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坐在老位置,背靠着栏杆,看着天空。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

      “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睡?”

      她没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

      我也抬起头。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那颗最亮的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星月。”她对着那颗星星说,“姐姐输了。”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另一种。

      “没事。”她说,“输就输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输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未晞。”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我愣了一下。

      “不会。”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真的?”

      “真的。”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累了。”她说。

      我让她靠着,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夏天特有的味道。星星在天上闪,一颗一颗的,像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未晞。”她轻轻地说。

      “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今天先这样吧。”

      我点了点头。

      “好。”

      我们就那么坐着,靠着彼此,看着星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没动。我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天边慢慢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那颗最亮的,还在闪。

      我看着那颗星星,在心里说:星月,你放心。我会陪着她。

      不管输赢,不管有没有下次。

      我会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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