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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纸痕无尽》 五年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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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年后。
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市第三中学。
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还在,像一块巨大的骨头。梧桐树还在,叶子开始黄了,落了几片在地上。我踩着那些落叶走进去,没有声音——现在我的助听器比以前好多了,能听见更多声音,但踩落叶的声音还是听不太清。
操场变了。新铺了塑胶跑道,红红的,很鲜艳。教学楼也重新刷了漆,从灰色变成米黄色,看起来新了很多。但那个公告栏还在老地方,上面贴着各种通知,新的盖住旧的,一层一层的,像是时间的年轮。
我走到公告栏前,看着那些通知。有社团招新的,有比赛获奖的,有高考喜报的。最上面那张,是今年高考的喜报,上面写着一串名字,考上了什么大学。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但我看见下面有一行小字:特别鸣谢往届校友沈星河、林未晞捐赠的折纸作品《双生》,现陈列于美术室。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原来她们还留着。
二
我往美术室走去。
那条路还是老样子,从教学楼旁边绕过去,经过那排冬青树,走到最后面。美术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变了。大了,亮了,墙上挂着很多画和学生作品。但窗台还在老地方,上面放着那些纸鹤——不是全部,但有很多。那只凤凰还在,那颗八方星还在,那些信纸折的还在。它们挤在一起,在阳光里静静地立着。
窗台上方,贴着那张奖状。特别创意奖。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在。
我走过去,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纸鹤。
那只蓝色的不在。它留在墓地了,陪星月去了。
但其他的都在。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凤凰。它在指尖轻轻颤动,像是活的。
“我回来了。”我说。
它没回答。但我知道,它听见了。
三
从美术室出来,我去了天台。
楼梯还是那么窄,墙上那些涂改液写的字还在。有些被新字盖住了,有些还能看清。那行“跳下去试试看”还在,旁边多了几个字:别试,活着挺好。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是谁写的?不知道。但有人回应了。
我继续往上走,推开那扇铁门。
天台还是老样子。那些晾着的床单还在,白的蓝的条纹的,在风里飘着。那个老位置还在,栏杆边上,背靠着墙。
我走过去,在老地方坐下。
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乱。我看着远处的城市,那些楼房密密麻麻的,比以前更多了,更高了。但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那颗星星看不见,白天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新的,不是以前那个。以前的那个,在星河那儿。
我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纸鹤。金色的,小小的,肚子底下写着一行字: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这是那只。那只五年前折的,放在船里,又捡回来的那只。它有点皱了,有点旧了,但还在。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我现在能说话了。”我对它说。
它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回答。
我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星河写给我的,上个月收到的。
信上写着:
未晞:
我在美院挺好的。折了很多新作品,老师说我进步很大。明年有个展览,想展出我们的双生。你同意吗?
周叙白也来信了。他说他在数学系快疯了,但还能撑住。他问起你,说下次一起去看星月。
我爸也好多了。他现在不喝酒了,找了份工作,每个周末给我打电话。他说想见你,我说你会来的。
未晞,你什么时候来?
我等你。
星河
我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她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工整了,但那些笔画还是能看出她以前的影子。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天台边上,看着远处。
那个方向,是她去的城市。
那个方向,是周叙白去的城市。
他们都在那儿。等着我。
四
从天台下来,我去了墓地。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墓碑,还是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静默着。我走到那一排,左转,第三块。
沈星月。
照片上的小女孩还是笑着,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五年了,她一点没变。
墓碑前放着那只蓝色的纸鹤。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那只。它还在那儿,虽然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颜色有点褪了,但还在。
旁边放着一个盒子。是当年我们放的那个,装星月的信的。盒子开着,里面空空的——信都被星河带走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只蓝色的纸鹤。
“星月。”我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纸鹤吹得轻轻颤动。
“你姐姐很好。”我说,“她在美院,折了很多新作品。她明年要开展览了,你知道吗?”
纸鹤没说话。
“她会回来的。”我说,“等她忙完就回来。”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纸鹤。它的纸已经很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你等她。”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蓝色的纸鹤还在那儿,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
五
从墓地出来,我去了那个老街区。
那所学校还在,大门还是锈迹斑斑的。我从那个矮墙翻进去,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到那排矮房子前面。
那间画室还在。门还锁着,窗户还破着。我走过去,从那破窗户往里看。
墙上那些画还在,但更旧了,更黄了,有些已经掉下来了,落在地上。那些折纸还在,落了更厚的灰。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绕到后面,站在那片黑土地上。
那些草还是没长出来。那块秃地还在,黑黑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
还是黑的。还是什么都没长出来。
但没关系。有些地方,什么都不长,也挺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我转身离开。
六
晚上,我去了星河家。
那个小区还是老样子,那些楼房还是那么旧。我走进那栋楼,爬上六楼。602。
门还是那扇铁门,绿漆斑驳,露出底下的锈。门框上那张纸条还在,写着:沈。
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瘦瘦的,头发有点白。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是……未晞?”
我点了点头。
“阿姨好。”
她笑了。
“快进来快进来!星河说你今天到,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来呢。”
我走进去。
那个小房子还是老样子。旧沙发,旧茶几,堆满纸的角落。但干净了很多,整齐了很多。茶几上放着水果,还有一杯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坐坐坐。”她说,“饿了吗?我给你做饭。”
我在沙发上坐下。
“不用麻烦,阿姨。”
“不麻烦不麻烦。”她已经往厨房走了,“你等着,很快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小房子。墙上多了几张照片——星河在美院的,她和她爸的,还有一张我们三个的,在天台上,笑得都很开心。
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那个旧的,印着图案已经褪色的。
我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那些东西。那些信,那些纸鹤,那些小玩意儿。那只金纸鹤还在,那封最后写的信还在,父亲折的那只纸鹤还在,那张照片还在。
它们都在。被她好好收着。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她妈哼歌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暖。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笑了。
七
吃完饭,她妈非要留我住一晚。
“星河说了,让你等她。她明天就回来。”
我愣了一下。
“明天?”
“对。她说有个惊喜要给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她笑了笑,没多说。
“今晚睡星河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我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晚上,我躺在星河的床上。那张床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软。窗外的路灯还是那么亮,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墙上。
我睡不着。
想着明天她要给我什么惊喜。想着这五年我们没见的日子。想着那些信,那些电话,那些隔着距离的陪伴。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给未晞。
我打开。
是她写的日记。从我们分开那天开始写的。每一天都有,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写的都是她的事,她的心情,她想说的话。
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
未晞今天到了。妈给我发消息了。我好想现在就回去,但不行,明天还有最后一点事。
未晞,等我。明天给你看一样东西。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一起折纸的日子,想天台上的星星,想水塔上那艘船。
你也在想我吗?
明天见。
星河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我看着那光,慢慢睡着了。
八
第二天下午,她回来了。
我听见门响,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看见我,愣住了。
我们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
她变了。头发长了,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上面别着一个折纸做的胸针——是一只小小的纸鹤。
我也变了。她说过的,在信里。说我长大了,成熟了。
但这一刻,我们什么都没说。就站着,看着。
然后她放下行李箱,跑过来,抱住我。
很紧,很暖。
我抱住她。
“未晞。”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有点抖,“我好想你。”
我的眼睛红了。
“我也是。”
我们就那么抱着,很久。
她妈在旁边看着,笑了。
“好了好了,快进来。我去做饭。”
她松开手,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和五年前一样,很真,很长。
“你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我来了。”
九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美术室。
一起去的。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有几个学生在折纸,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
星河笑了一下。
“以前折纸社的。”
那些学生互相看了看,然后让开路。
“学姐好。”
我们走进去,站在窗台前。那些纸鹤还在,排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只凤凰还在,那颗八方星还在,那些信纸折的还在。
“它们还在。”我说。
她点了点头。
“一直在。”
她走到窗台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凤凰。
“我每次回来都来看它们。”她说,“跟它们说话,告诉它们我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它们怎么说?”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
“它们说,等你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我回来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那些纸鹤前面,站在阳光里。
那些学生在后面看着,小声议论着。但我们不管。
我们回来了。
十
从美术室出来,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天台,是另一个地方。学校后面,以前我们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林深处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艘船。
很大,很漂亮,用纸折的。但不是普通的纸,是一种特殊的材料,防水,防晒,能放很久。
“这是我折的。”她说,“毕业作品。”
我走过去,看着那艘船。它和我们当年折的那艘一模一样,高高的船头,宽宽的船舱,一面小小的帆。只是更大,更精致。
“你折的?”
她点了点头。
“毕业的时候折的。老师说,要折一个能代表自己的作品。我就折了这个。”
我看着那艘船,看着那些折痕。那些折痕很深,很深,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折进去了。
“里面有什么?”我问。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打开看看。”
我伸出手,打开船舱。
里面放着东西。
第一样,是一只蓝色的纸鹤。不是原来那只——那只在墓地。是新的,折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
“这是星月。”她说。
第二样,是一封信。是她写给星月的,放在船里。
第三样,是父亲折的那只纸鹤。我从盒子里拿出来的那只。
“这是你爸。”她说。
第四样,是那张照片。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第五样,是那只金纸鹤。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第六样,是那只纸巾折的纸鹤。她给我的第一只。
我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红了。
“你都留着?”
她点了点头。
“都留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未晞。”她说。
“嗯?”
“这艘船,”她说,“是我们一起的。”
我看着那艘船,看着里面的那些东西。那些折痕,那些记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它们都在。在这艘船里。
“谢谢你。”我说。
她看着我。
“谢我什么?”
我想了想。
“谢谢你等我。”我说,“谢谢你留着这些。谢谢你……”
我没说完。
她抱住我。
“不用谢。”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我们是一起的。”
我抱住她。
风吹过来,把小树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艘船在风里轻轻颤动,里面的东西也跟着颤动,像是在点头。
十一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天台。
还是那个老地方,还是那些晾着的床单,还是那颗最亮的星星。它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我们坐在那儿,靠着彼此。
“未晞。”她叫我。
“嗯?”
“你知道我今天想给你看什么吗?”
我看着她。
她笑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正方形的,边角很整齐,是那种最好的折纸。
“这是什么?”我问。
她把那张纸铺在膝盖上,展开。
上面写满了字。
是她的字。但不止她的。还有我的。还有周叙白的。还有星月的——那些信上的字,剪下来贴上去的。还有她爸的,还有我妈的,还有陈老师的。
那些字挤在一起,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地图。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话。”她说。“这五年,我收集的。”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有她的日记里的,有我信里的,有周叙白消息里的,有星月信里的,有她爸说过的,有我妈说过的,有陈老师说过的。
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一个大家庭。
“最后一折。”她说,“我们一起。”
我看着她。
“好。”
我们在膝盖上铺开那张纸,开始折。
不是折纸鹤,是折一颗星星。很多角的,很复杂的,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折成的星星。
她折一边,我折一边。那些字被折进去,藏进折痕里,变成星星的一部分。
折到最后一道的时候,我们同时停下来。
“准备好了吗?”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
“准备好了。”
我们一起压下去。
咔。
那颗星星折好了。很大,很亮,有好多好多角。那些字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但你知道它们在。
她捧着那颗星星,看着它。
“未晞。”
“嗯?”
“你说,它能到星星那儿吗?”
我看着那颗星星,又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
“能。”我说。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松开手。
那颗星星从她手里落下去,落下去,落下去。风吹着它,它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下面,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它会到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天台边上,站在风里,站在星星下面。
很久很久。
十二
后来我们回到美术室。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那些纸鹤还在窗台上,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我们走进去,在桌前坐下。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些信,那些纸鹤,那些小玩意儿。还有那颗刚折好的星星的照片——她拍下来了,洗出来了。
她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未晞。”她说。
“嗯?”
“我们把这些,都留在这儿吧。”
我看着那些东西。
“留在这儿?”
她点了点头。
“留在这儿。给以后的人看。”
我看着她。
“让他们知道,”她说,“有人这样活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好。”我说。
我们一起动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盒子里。那只蓝色的纸鹤——新的那只,放进去了。那封信,放进去了。父亲折的那只,放进去了。那张照片,放进去了。那只金纸鹤,放进去了。那只纸巾折的,放进去了。
最后一样,是那颗星星的照片。
她把它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放进去,盖上盖子。
那个盒子,就留在美术室里了。和那些纸鹤一起,在窗台上,等着以后的人来看。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那些纸鹤。
“它们会等的。”她说。
“嗯。会等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走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出美术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像是最后一道折痕。
十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未晞。”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吧?”
我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会。”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往前走。路灯亮着,黄黄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并排,靠得很近。
走着走着,她突然跑起来。
我也跑起来。
我们跑过那条街,跑过那个路口,跑到公交站,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她看着我,笑了。
我也笑了。
“未晞。”她说。
“嗯?”
“以后不管在哪,”她说,“我们都要这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月光,还有我的影子。
“好。”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楼房,那些树,一个一个退到后面。
“未晞。”她轻轻地说。
“嗯?”
“真好。”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退后的街景。
“嗯。真好。”
她闭上眼睛,呼吸轻轻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她的脸很安静,很柔和。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第一次在天台上看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烧着纸鹤,眼睛里空空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眼睛里,有光。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开向远方。
我也闭上眼睛,靠在她头上。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过那些我们走过的路,吹过那些我们折过的纸,吹过那些留在美术室里的纸鹤。
它们会等的。
等我们下次回来。
十四
第二天,我们去了火车站。
她要回美院了。假期结束了,要回去上课了。
我们站在站台上,等着火车。
“未晞。”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快。”我说。
她笑了。
“我等你。”
火车来了,她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我。
“未晞!”
我走过去,站在窗户下面。
“什么事?”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谢我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来找我。”她说,“谢谢你陪我折纸。谢谢你……”
她没说完。
火车鸣笛了,要开了。
“未晞!”她喊,“我会想你的!”
我看着火车慢慢开动,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远。
“我也会想你的!”我喊。
她挥着手,我也挥着手。
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
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火车站。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十五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天台。
一个人。
我坐在老地方,看着星星。那颗最亮的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到了吗?
她很快回了:到了。正在宿舍收拾。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又发:星星还在。
她回:我知道。它一直在。
我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它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我说话。
“星月。”我在心里说,“你姐姐很好。”
星星闪了闪。
“我也会去找她的。”我说,“很快。”
星星又闪了闪。
我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那些晾着的床单还在,在月光下飘着,白的蓝的条纹的,像一张张巨大的纸。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纸鹤。金色的,小小的,肚子底下写着一行字: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我现在会说话了。”我说。
它在风里轻轻颤动。
“而且,”我说,“我有她了。”
风吹过来,把它吹得飞起来一点。我赶紧握住,怕它飞走。
但我知道,它不会飞走的。
它会一直在我身边。
就像她一样。
十六
后来,我去了美术室。
门没锁,我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纸鹤上。它们还在,排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走到窗台前,看着它们。
那个盒子还在,放在窗台边上。里面装着那些东西——那些信,那些纸鹤,那些小玩意儿。还有那颗星星的照片。
我打开盒子,把那只金纸鹤放进去。
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我盖上盖子,把它放回窗台上。
“你们等我。”我说。
那些纸鹤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没说话。
但我知道,它们会的。
等我下次回来。
我转身离开,关上门。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梧桐树还在,在风里摇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还关着,红绳子上挂着的纸鹤还在转。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回头,继续走。
路灯亮着,黄黄的,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孤单。
但我知道,不远的将来,会有另一个影子,和我的并排。
我们还会一起折纸,一起看星星,一起说那些说不完的话。
那些折痕,会一直延续下去。
就像这条无尽的路。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那个美术室里的纸鹤。
问它们是从哪来的,谁折的,为什么放在那儿。
没有人能说清楚。
只知道那些纸鹤一直在那儿,一年又一年,一只又一只。有人说是两个女孩折的,有人说是一个,有人说根本没人折,是它们自己出现的。
但每个看过的人都说,那些纸鹤很特别。
因为它们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有一道折痕。
很深的折痕。
像是受过伤。
又像是被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