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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胎菊田的约定 在俊租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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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韩在俊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的腿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嘴唇干裂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野草从黑暗中慢慢显出身形,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包干菊花还攥在他手里,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潮湿。
他打开报纸,一朵一朵地数那些菊花。
二十三朵。
每一朵都很小,花瓣卷曲,颜色洁白。他拿起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香气,像清晨的露水,又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他确定这不是幻觉。
但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他会在天亮后找不到那栋石屋?
他把菊花重新包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开始在那片空地上仔细搜寻。
野草很高,没到他的膝盖。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草丛,一寸一寸地找。他想找到任何痕迹——屋基的石头、烧过的柴灰、哪怕一个烟头。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只有草,只有从海边吹来的风。
他站起来,望着远处那座小山丘。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野草上,露珠闪闪发光。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怀疑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但他口袋里的菊花是真实的。
他往回走,穿过那条小路,穿过菊花田,回到父亲的房子。
父亲还坐在院子里,烟斗已经灭了,但他没有重新点燃。他坐在那里,看着韩在俊从远处走来,眼神复杂。
“找到什么了?”父亲问。
韩在俊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菊花,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报纸,打开,看着里面的干菊花。他拿起一朵,对着阳光看了很久。
“这是胎菊。”他说,“尹家种的那种。”
“我知道。”
父亲把菊花放回报纸,还给他。
“你在哪里拿到的?”
“一个女孩给我的。她说她叫尹夏媛,住在那边。”韩在俊指向小山丘的方向。
父亲沉默了。
“爸,你认识她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转身走进屋里。
韩在俊跟进去。
“爸,到底怎么回事?那片空地是怎么回事?那个女孩是谁?”
父亲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在俊,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直接说。”
父亲转过身来,看着他。
“尹夏媛是尹家的女儿。她妈妈叫尹智秀,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人。”
韩在俊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妈妈?”
“认识。”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父亲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褪色的海图。
“在俊,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来济州岛吗?”
“退休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
“那只是表面原因。”父亲说,“真正的原因是,我想找到尹智秀的墓。”
韩在俊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三十年前,我在西归浦灯塔当看守员。那时候你妈还在,你刚出生不久。有一天晚上,我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女人。她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我以为她要跳海,就跑过去把她拉回来。”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韩在俊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那个女人就是尹智秀。她是胎菊农场的女儿,刚死了丈夫,怀着孕,一个人跑到海边想自杀。我劝了她很久,把她送回家。后来……后来我们经常见面。她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但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韩在俊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和她……”
“没有你想的那样。”父亲打断他,“我们没有越过界限。但我知道我爱上她了。她也爱我。我们只是……只是在海边散散步,说说话。那时候你妈身体不好,整天躺在床上,我一个人守着灯塔,很孤独。她是唯一能跟我说上话的人。”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一天晚上,你妈突然病重,我赶回首尔,在医院陪了她半个月。等我回到济州岛的时候,尹智秀已经生了孩子。是个女儿。我去看她,她抱着那个孩子,对我说:‘民载哥,这孩子是你的。’”
韩在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尹夏媛,可能是你的妹妹。”
二
韩在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菊花田边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妹妹。
那个女孩是他的妹妹。
所以她的手腕上有和他妹妹一样的胎记——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不对,不对,他的妹妹叫韩在熙,十五年前就死了。尹夏媛三十多岁,怎么可能是他的妹妹?
他混乱了。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所有的记忆都在打架。他想起昨晚那个女孩站在礁石上的背影,想起她手腕上的胎记,想起她说“我在等一个人”。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张老照片,想起他死去的妹妹。
他猛地站起来。
不对。
父亲的逻辑有问题。
如果尹夏媛是父亲和尹智秀的女儿,那她应该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但照片上那个十岁的韩在熙,手腕上也有同样的胎记——那说明什么?说明那个胎记是家族遗传,不是某个人的专利。
所以,尹夏媛可能只是恰好有那个胎记。
仅此而已。
但他为什么会哭?
他站在礁石上,看见她手腕上的胎记时,为什么会毫无来由地流泪?
他想起昨晚的情景。月光,海浪,那个女孩转过身来,手腕上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然后他的眼眶就开始发酸,泪水就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那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身体记得什么,但脑子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座小山丘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他仔细观察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野草。他想要证明,那条路是真的存在的,那栋石屋也是真的存在的。
走到山丘脚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条隐藏在野草中的小路还在。
他昨天走过的小路,今天还在。
他顺着小路往上走。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再次看到了那片谷地。
然后他看到了那栋石屋。
它就在那里。和昨天一模一样。黑色的火山岩墙壁,橘红色的屋顶,院子里的菜地,井边的木桶。
韩在俊站在那里,盯着那栋石屋,心脏剧烈地跳动。
它没有消失。
昨晚它消失了,但今天它又出现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推开院子的木门。菜地里种着辣椒和白菜,井边的木桶里还有半桶水。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怀疑昨晚的“消失”是不是他的幻觉。
他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桌子上放着两个粗陶杯子,杯子里还有没喝完的胎菊茶。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冒着热气。墙上挂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温柔地笑着。
韩在俊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那个女孩刚刚还在。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屋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淡。
那个女孩没有回来。
韩在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和尹夏媛很像,但年纪更大一些,气质更沉静一些。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韩服,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朵菊花。
照片的右下角有几个小字:尹智秀,1990年春。
尹智秀。
父亲说的那个女人。
韩在俊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尹夏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菊花。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你来了。”她说。
三
“我昨天来过。”韩在俊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
尹夏媛走进屋里,把竹篮放在桌子上。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她坐下来,开始整理篮子里的菊花,“这里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会消失。我习惯了。”
韩在俊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尹夏媛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一朵一朵地把菊花摆在桌子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饿了吗?”她忽然问。
韩在俊愣了一下。
“什么?”
“你等了一天了,肯定饿了。我做饭给你吃。”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韩在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她往锅里倒了一些水,然后开始切菜。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韩在俊说。
“什么问题?”
“这里为什么会消失?”
尹夏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因为我不是真的。”
韩在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尹夏媛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不是第一个在这里见到我的人。以前也有别人见过我。但他们再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所以他们说,我是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在俊看着她。
“你不是鬼。”
“你怎么知道?”
“因为鬼不会做饭。”他指了指灶台上的锅,“鬼也不会切菜。”
尹夏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我只是看起来会做饭。也许你吃到的饭是假的。”
“那我就不吃了。”韩在俊说,“我在这里坐着,看着你做。如果饭是假的,我应该能看到。”
尹夏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是个奇怪的人。”她说。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昨天更长了一些,也更暖了一些。
“好吧。”她说,“那我就告诉你实话。”
她回到灶台边,一边做饭一边说。
“我确实是真的。有血有肉,会饿会疼。我住在这里,种菊花,摘菊花,晒菊花。这是我的生活。”
“那为什么……”
“为什么有时候会消失?”她打断他,“因为我病了。很重的病。有时候我会晕倒,一晕就是好几天。我晕倒的时候,没有人照顾我,没有人给我送饭。我只能躺在那里,等着自己醒过来。”
韩在俊沉默着。
“你昨天来的时候,可能正好是我晕倒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一片空地,因为我在屋里躺着,门锁着,你看不见我。”
“但我在屋里找过了。没有人。”
“你找过了?”她回过头,看着他,“你进屋了?”
韩在俊点了点头。
“门没锁?”
“没锁。”
尹夏媛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奇怪了。”她说,“我从来不锁门。但如果你进来过,应该能看见我。我就躺在床上。”
韩在俊想了想。
“也许你晕倒的时候,躺在别的地方?”
“也许吧。”她说,“我晕倒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可能真的躺在别的地方。”
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发出刺啦的声响。
“所以,你不是鬼。”
“不是。”
“你只是病了。”
“嗯。”
“什么病?”
尹夏媛没有立刻回答。她拿着锅铲,在锅里翻炒着。菜叶在热气中慢慢变软,散发出香味。
“胃癌。”她说,“晚期。”
韩在俊的呼吸停了一拍。
“多久了?”
“医生说还有半年。但那是三个月前说的。”她笑了一下,“所以可能只剩三个月了。也可能只剩三天。谁知道呢。”
韩在俊站在那里,看着她炒菜的背影。她很瘦,瘦得让人心疼。裙子下面露出的脚踝细得像两根筷子。
“为什么不治疗?”
“治过了。”她说,“化疗,手术,都做了。没用。癌细胞已经扩散了。现在吃药只是止痛。”
她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
“吃饭吧。”
四
饭菜很简单。一锅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大酱汤,还有几碟泡菜。
韩在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菜很清淡,没什么油水,但能吃出青菜本来的甜味。
“好吃吗?”尹夏媛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低下头,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韩在俊看着她。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生活?”
“种菊花卖。”她说,“我家的菊花很有名。济州岛很多茶馆都用我家的胎菊。每个月有人来收一次,给我钱。我用那些钱买米买菜买药。”
“没有人照顾你?”
“不需要。”
“你家人呢?”
尹夏媛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妈走了。我爸……没见过。”
“对不起。”
“没关系。”她继续吃饭,“习惯了。”
他们沉默地吃着饭。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吃完饭,尹夏媛收拾碗筷。韩在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问。”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站在灯塔下面?”
尹夏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我说过了,在等人。”
“等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在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等我爸。”她说。
韩在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爸?”
“嗯。”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来,“我妈说,我爸是个灯塔看守员。她是在海边遇见他的。她说他很高,很瘦,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她说他每次值班的时候,都会在灯塔上点一盏灯,让她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妈说,我爸不知道我的存在。她离开济州岛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她怀孕了。她说不想让他为难。她说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老婆孩子,不能因为我毁了他的生活。”
韩在俊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在这里等?”
“嗯。”她说,“我妈走后,我爸还在灯塔工作了很多年。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我去灯塔下面等他,会不会遇见他。但我妈不让。她说见了也没用,他不会认我的。”
“后来呢?”
“后来我妈死了。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就想,也许可以来济州岛看看。看看那个灯塔,看看我妈遇见他的地方。”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灯塔也关了。但我还是每天晚上去那里站一会儿。万一他回来呢?万一他也想见见我呢?”
韩在俊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找到他了吗?”
尹夏媛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你。”
五
那天晚上,韩在俊没有回父亲的家。
他坐在尹夏媛的屋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煤油灯的火焰一跳一跳。尹夏媛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闭着眼睛。
“你睡不着?”她忽然问。
“嗯。”
“我也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
韩在俊想了想。
“我没什么好讲的。一个快要忘记一切的人。”
“那就讲你记得的。”
韩在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记得我小时候住在一个海边的小镇。我爸是灯塔看守员,我妈身体不好,整天躺在床上。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十岁。她叫在熙,大家都叫她熙熙。”
他停下来,努力回忆。
“我记得她小时候很喜欢缠着我。我写作业的时候,她就趴在旁边看我。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哥哥写字。我说你看得懂吗,她说看不懂,但哥哥写的字好看。”
他笑了一下。
“有一次我带她去海边玩。她蹲在沙滩上挖沙子,我在旁边看书。挖着挖着,她忽然跑过来,把手伸给我看。她的手心里有一块小石头,圆圆的,光滑滑的。她说,哥哥你看,我找到一颗星星。”
“星星?”
“嗯。她说那颗石头是星星变的。从天上掉下来,掉到海里,被海浪冲上岸。她说要把那颗星星送给妈妈,这样妈妈就不会生病了。”
韩在俊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记得她后来怎么样了。我只记得这些。这些碎片。”
尹夏媛从炕上坐起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记得了?”
“因为我病了。”他说,“我的脑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忘记。先是最近的事,然后是以前的事。总有一天,我会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尹夏媛沉默着。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他问,“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有时候我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自己:你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最可怕的是,有时候我连这个问题都忘了。我忘了自己忘记过什么。我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白纸。”
尹夏媛下了炕,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那你现在记得我吗?”
韩在俊看着她。
“记得。”
“明天呢?”
“不知道。”
尹夏媛点了点头。
“那你就记住一件事。”
“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
“记住这里有个女人,叫尹夏媛。她在等你。不管你来不来,她都在这里等你。”
韩在俊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手腕上的胎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你为什么等我?”
尹夏媛想了想。
“因为我也是一个人。我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来一个人。我不想让他忘记我。”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你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秘密。”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我种了一朵花。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六
第二天早晨,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薄的被子。
屋里没有人。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冒着热气,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粥还是温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田里了。粥趁热喝。喝完来找我。——夏媛”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粥里放了几朵菊花,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喝完粥,他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沿着那条小路往菊花田的方向走。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鸟在叫,有虫在飞,有风在吹。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昨天那些对话像是梦。
走到菊花田边,他看到了尹夏媛。
她蹲在田埂上,正在摘菊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韩在俊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早。”他说。
“早。”她没有抬头,继续摘菊花,“粥喝了吗?”
“喝了。”
“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一下,把摘下的菊花放进篮子里。
“你来看。”她站起来,朝田中央走去。
韩在俊跟在她身后。
走到田中央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来,拨开一片菊花。
“你看。”
韩在俊低下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那里有一株菊花,和周围的菊花都不一样。
它的花瓣是蓝色的。
不是普通的蓝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像远海的深处。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花瓣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里面有星星在闪烁。
“这是……”
“蓝胎菊。”尹夏媛说,“我种了五年,终于种出来了。”
韩在俊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株花。它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茎比周围的菊花粗一些,花蕊是金黄色的,周围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每一片都是那种深邃的蓝色。
“它真的不会凋谢吗?”
“会凋谢。”尹夏媛说,“但它凋谢之后,种子会长出新的。一代一代,永远不断。”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我妈说过,蓝胎菊是用命种出来的。”
“用命?”
“嗯。要用种花人的血浇灌。每天一滴,连续一百天。一百天后,它就会开花。花开之后,只要继续浇灌,它就不会死。”
韩在俊看着她。
“你用你的血浇它?”
尹夏媛点了点头。
“已经浇了九十七天了。再有三天,它就开全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朵花。
“我妈说,蓝胎菊开花的时候,会实现一个愿望。种花的人可以许一个愿。”
“你许了什么愿?”
尹夏媛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先许。等你许完了,我再告诉你。”
七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菊花田边的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
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亮晶晶的蓝色,有几只海鸥在天上飞,偶尔俯冲下来,又飞起来。
“你设计的那些船,都是什么样的?”尹夏媛问。
韩在俊想了想。
“很大。很大很大。比这整片菊花田还大。”
“那么大?”
“嗯。能装几万吨的货,从韩国开到美国,开到欧洲,开到全世界。”
“你见过它们下水吗?”
“见过。”
“什么感觉?”
韩在俊沉默了一会儿。
“刚开始的时候很激动。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每一艘船下水的时候,我都在想,这艘船会去哪里,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经历什么样的风浪。”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那是一艘货轮,正在慢慢地移动。
“但我从来没见过它们回来。”
“回来?”
“嗯。它们出去了,就不回来了。一直在海上跑,跑到报废为止。”
尹夏媛也看着那艘货轮。
“那不是和你一样吗?”
韩在俊愣了一下。
“什么?”
“你设计的船,一直在海上跑,不会回来。你呢,一直在忘记,也不会回来。”
韩在俊看着她。
“那你呢?你是菊花。种下去就不动了。一直在这里。”
尹夏媛笑了一下。
“对。所以你可以出海,可以忘记。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时候,就算你忘了,我还在。”
韩在俊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海,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货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夏媛。”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尹夏媛想了想。
“因为你看到了我。”
“什么意思?”
“别人看不到我。”她说,“他们来这里买菊花,看到的是菊花田,是菊花,是钱。他们看不到我。你不一样。你第一次看见我,就哭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但我知道,你能看见我。真正的我。”
韩在俊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星星。
“我也能看见你。”她继续说,“你看起来很正常,像个普通人。但我知道你在弄丢东西。我能感觉到。”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胸口。
“这里,有一个洞。正在越来越大。你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韩在俊看着那只放在他胸口的手。她的手很凉,但那种凉让他感到安心。
“我能帮你吗?”她问。
韩在俊想了想。
“帮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记住你。”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容,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好。”她说,“我帮你记住我。”
八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回到那栋石屋。
尹夏媛开始准备晚饭。韩在俊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告诉父亲,他找到了尹夏媛。
他还没有告诉父亲,尹夏媛就是他在等的人。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夏媛,我该回去了。”
尹夏媛正在切菜,听到这话,她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还来吗?”
“来。”
“好。”
她放下刀,走到他面前。
“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布包出来。
“给你。”
韩在俊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干菊花,用旧报纸包着,系着红色的棉线。和昨天那包一模一样。
“这是……”
“今天的。”她说,“你昨天那包还在吗?”
韩在俊摸了摸外套口袋。那包菊花还在,被他一直带在身上。
“在。”
“那就留着。两包都是你的。”
韩在俊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着她。
“谢谢你。”
“不用谢。”她笑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出院子,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
走到山丘顶上,他回过头来。
那栋石屋还站在那里,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尹夏媛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九
回到父亲的房子,天已经黑了。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看到韩在俊回来,他抬起头。
“找到她了?”
韩在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跑出去一晚上没回来,今天又一天不见。除了找她,还能干什么?”
韩在俊在他身边坐下来。
“爸,我见到她了。尹夏媛。”
父亲沉默着。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等她的爸爸。”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烟斗差点掉下来。
“她说什么?”
“她说她爸爸是个灯塔看守员。她妈妈是在海边遇见他的。她妈妈离开济州岛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她怀孕了。”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一动不动。
“爸,她是你的女儿吗?”
很久很久,父亲才开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尹智秀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怀孕了。她离开的时候,只说要回首尔照顾生病的母亲。后来我听说她结婚了,生了孩子。我以为那个孩子是她丈夫的。”
他低下头。
“但如果她说是我的……那可能就是我的。”
韩在俊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欠她的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韩在俊站起来。
“她快死了。”
父亲猛地抬起头。
“什么?”
“胃癌。晚期。医生说只有半年,但那是三个月前说的。”
父亲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在等你。”韩在俊说,“每天晚上都去灯塔下面等你。”
他看着父亲。
“爸,你应该去看看她。”
十
那天晚上,韩在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尹夏媛,想着那朵蓝色的菊花,想着她说的“用命种出来的”。
九十七天了。
再有三天,那朵花就开了。
她说花开的时候可以许一个愿。她许了什么愿?她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谁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他要问她一个问题。
问她为什么站在灯塔下面的时候,要面朝大海站那么久。
问她那个晚上,她到底在等什么。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片蓝色的海。海面上漂满了白色的菊花,一朵一朵,像是星星。有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朝他挥手。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叫他。
“哥哥!哥哥!”
他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
但跑到一半,那个女孩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海,一片菊花,和无尽的风。
他站在那里,喊着什么,但什么都喊不出来。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放着那两包干菊花,用旧报纸包着,系着红色的棉线。
他拿起一包,打开,取出一朵。
那朵菊花很小,花瓣已经卷起来了,但颜色还是白的,白得像昨晚的月光。
白的像梦里的那片菊花海。
他把菊花放回去,包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朝那片菊花田走去。
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慢慢地移动。
他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尹夏媛昨天说的话。
“你设计的船,一直在海上跑,不会回来。你呢,一直在忘记,也不会回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菊花田,翻过小山丘,沿着那条小路,走向那栋石屋。
尹夏媛站在院子里,正在晾晒菊花。看到他从远处走来,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容,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韩在俊看着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记忆。
是一个人。
一个不管他忘不忘记,都会在这里等他的人。
他加快脚步,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