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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遗忘的第一片花瓣 在俊因记忆 ...

  •   一
      首尔的秋天是从银杏叶落地的那一刻开始的。

      韩在俊站在汉江边的工作室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百年银杏在风中抖落最后一片金黄。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铅笔,面前的绘图板上铺着一张即将完成的船舶设计图——蔚山造船厂最新一代液化天然气运输船的内部结构图,三千多个零部件,误差不能超过0.3毫米。

      这是他从业十五年来设计的第十二艘大型船舶。图纸的右下角,他习惯性地写下日期:2023年10月17日。然后是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韩在俊。

      三个字,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钟。三秒后,他摇了摇头,把铅笔放回笔筒,端起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窗外有鸽子飞过,他的视线跟着鸽子移动,然后他看见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

      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眼神疲惫。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的签名。

      韩在俊。是的,这是他的名字。

      手机响了。是助手朴俊河。

      “前辈,蔚山那边催图了,说今天必须发过去,不然赶不上年底的船期。”

      “知道了。”他的声音比预想的沙哑,“马上发。”

      挂断电话,他打开电脑准备发送图纸。但在点击附件的瞬间,他愣住了。

      附件名称:LNG-2310-结构图-修改版-最终版-真的最终版-1016

      他皱起眉。昨天明明已经发了最终版,为什么又改了一版?他打开图纸,开始逐项核对。

      三小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是图纸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改过什么。

      电脑的修改记录显示,昨天凌晨两点,他在这台电脑上工作了四十七分钟,修改了十七处参数。但他对这件事毫无印象。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昨天凌晨两点还在公司。

      他打开手机相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前天晚上拍的——他和俊河在楼下的烤肉店喝酒,俊河举着手机自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不记得那顿饭。

      他又往前翻。一周前的照片,是他自己在办公室拍的——桌上摆着三杯咖啡,他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他不记得为什么拍这张照片,也不记得那三杯咖啡是给谁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他没有去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的光线把银杏叶染成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住在楼下的邻居。那个女人牵着一只白色的博美犬,冲他点了点头,说:“韩先生早,今天天气真好。”

      他也点了点头,说:“早。”

      但他不记得她是谁。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住在几楼。

      二
      仁川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韩在俊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香蕉牛奶。

      他不喜欢香蕉牛奶。太甜了。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了。也许是一直都不喜欢。也许是最近才开始不喜欢。

      他要去济州岛。

      这是他今天早上做的决定。准确地说,是他今天早上在医院做的决定。

      早晨八点,他去了首尔大学医院。神经科的主任是他大学同学,姓李。李医生给他做了三个小时的检查,然后把他叫进办公室。

      “在俊,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你的海马体出现了萎缩的迹象。我们做了记忆测试和脑部扫描,结果不太乐观。”

      韩在俊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到什么程度了?”

      “短期记忆受损比较明显。你可能会逐渐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情,忘记刚刚见过的人,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但长期记忆会保留得久一些。”

      “能治吗?”

      李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戴上。

      “没有特效药。有些药物可以延缓病程,但……”他顿了顿,“在俊,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韩在俊点了点头。

      “多久?”

      “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可以维持五到十年,有的人……可能一两年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韩在俊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李医生,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吃什么东西?”

      李医生愣了一下:“什么?”

      “你嘴里有东西。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吃什么东西?”

      李医生的脸色变了。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抽屉,拿出一包未开封的话梅。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在吃东西。”

      韩在俊看着他,眼神空洞。

      “那你嘴里的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离开医院后,他没有回公司,直接打车去了机场。在出租车上,他给俊河发了一条信息:我要去济州岛待一段时间,公司的事你处理。

      俊河很快回复:前辈,你没事吧?蔚山的图纸还没发。

      他回复:发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他完全不记得。

      登机广播响了。他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香蕉牛奶扔进垃圾桶,走向登机口。

      三
      济州岛的秋天比首尔多了一点咸味。

      韩在俊租了一辆小型SUV,沿着海岸线往西开。他没有预定酒店,也没有具体的行程。他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远离那些让他恐慌的人和事。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是淡蓝的,大海是深蓝的,交界处有一道模糊的白线。他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带着腥甜的气息。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济州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记得父亲是个灯塔看守员,穿着灰色的制服,每天傍晚都要爬上灯塔点亮那盏灯。他不记得灯塔在哪里,也不记得那次旅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父亲的手很粗糙,牵着他的时候,掌心有厚厚的茧。

      他的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看着屏幕上“父亲”两个字,愣了几秒钟才接起来。

      “在俊,你现在在哪里?”

      “济州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想过来待几天。”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说:“我在西归浦的老房子里。你过来吧。”

      韩在俊这才想起,父亲退休后在济州岛买了一栋老房子。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过。

      “好。”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导航。输入地址后,系统显示还需要开四十分钟。

      他重新发动汽车,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前。

      下午三点,他到达了父亲的家。

      那是一栋传统的济州岛石屋,黑色的火山岩垒成的墙壁,橘红色的屋顶,院子四周种满了橘子树。父亲站在门口等他,穿着灰色的旧毛衣,头发已经全白了。

      “进来吧。”父亲说,转身走进屋里。

      韩在俊跟在他身后。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海图。厨房里飘出大酱汤的味道。

      “饿了吧?先吃饭。”

      父亲端上两碗米饭,一锅大酱汤,几碟泡菜。韩在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然后抬头看着父亲。

      “爸,我妈呢?”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妈走了二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你不记得了?”

      韩在俊愣住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母亲还活着,住在首尔的老房子里,每天下午都会去市场买菜。他甚至能想起母亲围裙上的碎花图案,想起她炖排骨时放的蒜瓣数量。但他不记得母亲已经死了。

      死了二十年。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韩在俊也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饭。米饭很硬,大酱汤很咸,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四
      吃过晚饭,韩在俊独自走出院子,沿着一条小路往海边走去。

      夕阳正在沉入海面,天空被染成橙红色。远处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孤零零地立在海岬上。他朝着灯塔的方向走,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路的左边是一片田地,种满了白色的菊花。那些菊花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风一吹,整片花田就像海浪一样起伏。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菊花田,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片菊花田很美,非常美,美得像是某个记忆深处的画面。但他想不起来那是哪个画面。他只记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

      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消失。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灯塔下面。灯塔的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缠绕在门把手上。他绕到灯塔背面,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此灯塔建于1973年,原为西归浦港导航灯塔。2005年退役后,由西归浦市政府保护管理。”

      2005年退役。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刚刚进入造船厂工作。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做什么,也不记得有没有来过这里。

      他站在灯塔下,看着远处的海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像漂浮的星星。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灯塔旁边的礁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韩在俊看了她很久。她一直没有动。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她。

      走到距离她五六米的地方,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他的靠近,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胎记。

      那是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朵花。在月光下,那朵花似乎泛着淡淡的蓝光。

      韩在俊盯着那块胎记,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一股毫无来由的悲伤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睛里。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陌生女孩手腕上的胎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很瘦,眼睛很大,嘴唇没有血色。她看着韩在俊,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韩在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表示抱歉——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眼泪。

      女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她说,“这里风大,吹得眼睛酸。”

      韩在俊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是风的问题,但他感谢她给了他一个台阶。

      “你是来旅游的吗?”女孩问。

      “我……来看我父亲。”

      “你父亲住在这里?”

      “嗯。就在那边。”他指了指来的方向。

      女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这里很安静。适合休息。”

      “你呢?你住在这里?”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又看向大海。

      “我住在那边。”她抬手指向远处,“那片菊花田旁边。”

      韩在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那片白色的菊花田像一片柔软的雪。

      “那些菊花是你种的?”

      “是我家的。五代人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他们就这样站着,没有说话。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有海鸟的叫声,很短促,像在梦里。

      然后女孩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

      “我叫尹夏媛。”

      韩在俊看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腕上那块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他握住那只手。

      “韩在俊。”

      五
      尹夏媛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韩在俊握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小时候握过的雪球——那种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雪,冷得让人想扔掉,但又舍不得扔掉。

      “你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抽回手,“我一直这样。”

      她把那只手藏进裙子口袋里,又看向大海。

      “你喜欢海吗?”她问。

      韩在俊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但我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

      尹夏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什么刻进记忆里。

      “你是个奇怪的人。”她说。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韩在俊看见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摘菊花。”

      “这么早就睡?”

      “不是睡觉。是回去。”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转身沿着礁石往岸上走。

      韩在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菊花田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站在灯塔下面,面朝大海站了那么久。

      他也没有问她,那块胎记,为什么让他哭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直到海风变得刺骨,直到远处传来父亲的喊声。

      “在俊!在俊!你在哪儿?”

      他转过身,朝父亲的声音走去。

      六
      第二天早晨,韩在俊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济州岛。父亲的房子。昨晚的灯塔。那个叫尹夏媛的女孩。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他努力回忆昨晚的细节,但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他想起那片菊花田。想起那座灯塔。想起那个女孩站在礁石上的背影。想起她手腕上的胎记。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眼泪。

      他为什么要哭?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哭了,哭得很莫名其妙。但为什么哭,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给橘子树浇水了。

      “醒了?”父亲没有回头,“早饭在桌上。”

      厨房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个煎蛋。韩在俊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父亲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去哪儿了?”

      “灯塔那边。”

      “遇见什么人了?”

      韩在俊想了想:“遇见一个女孩。她说她住在菊花田旁边。”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菊花田旁边?”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哪片菊花田?”

      “灯塔旁边那片。白色的菊花。”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在俊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那片菊花田,是尹家的。”

      “尹家?”

      “五代人种菊花。整个济州岛的胎菊,一大半都是从他们家出来的。”

      韩在俊点了点头。那个女孩说过,五代人了。

      “但是……”父亲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片菊花田旁边,没有人家。”

      韩在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尹家的人不住在那里。他们住在西归浦市区,离这里二十多公里。那片田只是他们家的地,没人住在那里。”

      韩在俊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可是她昨晚说……她住在那片田旁边。”

      父亲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韩在俊放下勺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去看看。”

      七
      白天的菊花田和晚上完全不一样。

      阳光照在白色的花瓣上,那些菊花像是会发光。有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田埂上铺着黑色的火山岩,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韩在俊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房子。

      没有房子。没有帐篷。没有任何可以住人的地方。

      他站在田中央,环顾四周。远处是海,近处是菊花,中间只有一条通向灯塔的小路。

      那个女孩昨晚说,她就住在这里。

      但他现在看到的,只有菊花,菊花,和无尽的菊花。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太阳很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

      尹夏媛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菊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你……”韩在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

      尹夏媛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在找我?”

      “我……你昨晚说住在这里。但是我爸说这里没有人住。”

      尹夏媛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菊花。

      “你爸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没有人住。”

      “那你……”

      “我住的地方,从这里看不见。”她抬起头,朝他身后指了指,“翻过那座小山丘,有一条小路。走十分钟就到了。”

      韩在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小山丘上长满了野草,确实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通向后面。

      “所以,你真的住在这里?”

      “我骗你干什么?”她笑了一下,“来,帮我摘菊花。”

      她蹲下来,开始摘身边的菊花。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韩在俊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摘菊花。

      “要摘这种刚开的,花瓣还没完全展开的。”她指给他看,“这种晒出来最香。”

      韩在俊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摘下第一朵菊花。

      “你来济州岛做什么?”她问。

      “休息。”

      “休息?”她侧过头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是需要休息的人。你看起来像是……”

      她顿住了。

      “像是什么?”

      “像是一个正在弄丢什么东西的人。”

      韩在俊的手停住了。那朵刚摘下的菊花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尹夏媛没有回答。她捡起那朵掉落的菊花,放进篮子里。

      “因为我也是。”她说。

      八
      他们摘了一上午菊花。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竹篮已经装满了。尹夏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谢谢你帮忙。”她说,“我该回去了。”

      “你住在那边?”韩在俊指了指那座小山丘。

      “嗯。”

      “我送你?”

      尹夏媛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们沿着田埂走到山丘脚下,然后踏上那条隐藏在野草中的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尹夏媛走在前面,韩在俊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谷地,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栋老旧的石屋。屋子前面有一片菜地,种着辣椒和白菜。旁边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

      “到了。”尹夏媛说,推开院子的木门。

      韩在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为什么?”

      尹夏媛回过头,看着他。

      “因为这里安静。没有人打扰。”

      她走进屋里,把竹篮放在桌子上,然后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要进来坐坐吗?”

      韩在俊犹豫了一下,走进院子。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和尹夏媛很像。

      “这是我妈。”尹夏媛说,“她走了。”

      “什么时候?”

      “五年了。”

      韩在俊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喝茶吗?”尹夏媛问,“我自己做的胎菊茶。”

      “好。”

      她拿出两个粗陶杯子,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菊花放进杯子里,然后从灶台上的水壶里倒出热水。热水冲进杯子,菊花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韩在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淡,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好喝吗?”

      “好喝。”

      尹夏媛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喝完。

      “你生病了吗?”韩在俊忽然问。

      尹夏媛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他想了想,“看起来很累。”

      尹夏媛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我确实病了。”她说,“很重的病。”

      韩在俊没有说话。

      “你呢?”尹夏媛转过头,看着他,“你也在生病吧?”

      韩在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也在弄丢什么东西。”

      他们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来。

      “你弄丢的是什么?”尹夏媛问。

      “记忆。”韩在俊说,“我在弄丢我的记忆。”

      尹夏媛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很可怕吧?”

      “嗯。很可怕。”

      “但你还能记得今天的事,对吗?”

      韩在俊想了想:“现在能记得。但明天可能就不记得了。”

      尹夏媛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菊花。

      “那你要不要把这些菊花带走?”

      “什么?”

      “这些菊花。我种的。你带一些回去,泡茶喝。菊花对脑子好。”

      韩在俊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谢。”

      尹夏媛也笑了。那个笑容比昨晚长了一些,也暖了一些。

      九
      傍晚的时候,韩在俊离开了那栋石屋。

      尹夏媛送他到山丘上,站在那片野草丛中,看着他往菊花田的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我明天还能来吗?”

      尹夏媛点了点头。

      “可以。”

      他又走了几步,再次回过头来。

      “你昨晚为什么一个人站在灯塔下面?”

      尹夏媛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人。”

      韩在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你等到了吗?”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

      韩在俊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她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像一幅画。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菊花田边的时候,他再次回头。那座小山丘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野草在风中摇摆,像无数只手在挥手告别。

      他站在菊花田边,看着手里的那包干菊花。那是尹夏媛临别时塞给他的,用一张旧报纸包着,系着一根红色的棉线。

      他打开报纸,取出一朵干菊花。

      那朵菊花很小,花瓣已经卷起来了,但颜色还是白的,白得像昨晚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告诉她,昨晚看见她手腕上的胎记时,他为什么会哭。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他知道,那个胎记,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不起来了。

      十
      回到父亲的房子,天已经黑了。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烟斗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像萤火虫。

      “吃了吗?”父亲问。

      “吃过了。”他撒了谎。

      父亲没有追问。他只是指了指身边的小板凳,示意他坐下。

      韩在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今晚没有月亮,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几点渔火。

      “爸。”

      “嗯?”

      “昨晚你说的那个……妹妹的事。”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韩在俊说,“我只是想问,她是怎么死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在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溺水。”父亲终于开口,“十五年前,在这片海里。”

      韩在俊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她多大了?”

      “十二岁。”

      “她叫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韩在俊转过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烟斗里的火星在剧烈地抖动。

      “她叫韩在熙。”父亲说,“跟你差十岁。你小时候总叫她熙熙。”

      韩在熙。

      熙熙。

      韩在俊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但什么都找不到。那里只有一片空白,像今晚的海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爸,我不记得她了。”

      父亲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

      父亲把烟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相册出来,递给韩在俊。

      “看看吧。也许能想起什么。”

      韩在俊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老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温柔。

      “这是你妈,抱着你。”

      韩在俊盯着那张照片,努力回忆什么,但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他继续往后翻。

      有一张照片是他三四岁的时候,蹲在海边玩沙子。旁边站着父亲,穿着灰色的制服,年轻了很多。

      再往后翻,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灯塔下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对着镜头笑。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熙熙,10岁。

      韩在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胎记。

      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朵花。

      韩在俊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相册从他的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

      “在俊?你怎么了?”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韩在俊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张掉在地上的照片,盯着照片里那个女孩的手腕,盯着那块胎记。

      和他昨晚看见的那块胎记,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朝着菊花田的方向跑去。

      “在俊!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过院子,跑过小路,跑过那片在黑暗中摇曳的菊花田。

      跑到灯塔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灯塔还是那座灯塔。海还是那片海。菊花田还是那片菊花田。

      但礁石上没有人。

      他沿着礁石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人。

      他又跑向那座小山丘,跑过那条隐藏在野草中的小路。

      但那条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石屋。没有菜地。没有井。

      只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

      韩在俊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四周的一切。月光洒下来,野草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包干菊花还在他手里,用旧报纸包着,系着红色的棉线。

      他打开报纸,取出一朵干菊花。

      月光下,那朵菊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花瓣已经卷起来了,但颜色还是白的,白得像昨晚的月光。

      白的像那个女孩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发酸。

      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记忆里消失,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片海里浮现。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他也不知道,那个叫尹夏媛的女孩,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他遗忘的记忆里,最后的一朵幻影。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握紧手里的那朵干菊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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