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曾离开》小字赵宁

12、第十二章：传承之光 初夏在视频

　　一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初夏正在图书馆里看书，忽然听见有人喊：“下雪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细小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旋转、飞舞。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草地上，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肩头。

　　去年今天，她在顶楼，和陆星辰一起看了第一场雪。

　　前年今天，他们刚认识不久，还不熟。

　　今年今天，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养老院打来的电话。

　　“林小姐吗？陆阿姨今天状态不太好，一直念叨着什么，我们听不懂。你能过来看看吗？”

　　初夏的心一紧。

　　“我马上来。”

　　二
　　四十分钟后，初夏到了养老院。

　　她推开206的房门，看见陆妈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护工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念叨了一下午了。”护工说，“听不清说什么，就知道一直在说。”

　　初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陆妈妈的手。

　　“阿姨，我来了。”

　　陆妈妈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了，空了，像两潭没有涟漪的湖水。但今天，那湖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风吹皱了的倒影。

　　“小辰。”陆妈妈忽然说。

　　初夏愣住了。

　　“阿姨，我是初夏。”

　　陆妈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小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清晰了，“你是小辰。”

　　初夏的眼眶热了。

　　“我不是小辰。”她说，“我是初夏，小辰的朋友。”

　　陆妈妈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想什么。

　　“小辰……”她喃喃着，“我的小辰……”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初夏。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陆妈妈站在一列火车前面，穿着制服，笑得很好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这是……”初夏接过照片。

　　“小辰。”陆妈妈说，“我的小辰。”

　　初夏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流下来。

　　“阿姨，您记得他？”

　　陆妈妈点点头。

　　“记得。”她说，“我儿子。他叫小辰。”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喜欢星星。从小就喜欢。我问他为什么喜欢，他说星星不会变，不管发生什么，它们都在那里。”

　　初夏握紧她的手。

　　“他还说，等他长大了，要带我去看星星。看最亮的星星，看最多的星星，看一辈子的星星。”

　　陆妈妈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可是他没来。”她说，“他好久没来了。”

　　初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阿姨，他……”

　　“他死了，对不对？”陆妈妈打断她。

　　初夏愣住了。

　　陆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很亮，很清醒，不像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该有的眼神。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初夏的眼泪流下来。

　　“阿姨……”

　　陆妈妈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别哭。”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来看我，给我梳头，给我读书，陪我说话。我知道你是替他来的。”

　　初夏点点头。

　　“他走之前，让我照顾您。”她说，“我答应他了。”

　　陆妈妈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年轻时候的照片上那样。

　　“他选对了人。”她说。

　　三
　　那天晚上，初夏没有回学校。

　　她坐在陆妈妈床边，陪她说了一夜的话。

　　陆妈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问初夏一些事——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认识陆星辰的。糊涂的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叫着小辰的名字，问他怎么还不来。

　　但不管是清醒还是糊涂，她都握着初夏的手，没有放开过。

　　凌晨三点，陆妈妈忽然清醒了。

　　“姑娘。”她叫初夏。

　　初夏凑过去：“阿姨，我在。”

　　陆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我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陆妈妈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个给你。”

　　初夏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存折。

　　信是手写的，字迹娟秀。

　　【初夏姑娘：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但我还是想写。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怕来不及。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陪我说话，给我梳头，给我读小辰的书。我知道你是替他来的。你是个好孩子，小辰没有看错人。

　　这个存折里，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不多，但够你付几年学费了。你拿着，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小辰的心意。

　　姑娘，你要好好的。小辰在天上看着你呢。

　　陆妈妈】

　　初夏看完信，泪流满面。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陆妈妈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拿着。”她说，“你不拿着，我死不瞑目。”

　　初夏愣住了。

　　“阿姨，您别说这种话。”

　　陆妈妈笑了。

　　“姑娘，我活了六十多年，够了。小辰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我病了，忘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没忘——我爱他。不管记不记得他是谁，我都爱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现在他走了，我也该走了。去陪他。”

　　初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姨……”

　　“别哭。”陆妈妈擦去她的泪，“替我好好活着。替小辰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初夏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窗外，天渐渐亮了。

　　四
　　三天后，陆妈妈走了。

　　那天早上，初夏接到养老院的电话，说陆阿姨在睡梦中走了，走得很安详。

　　她赶到养老院的时候，陆妈妈已经换好了衣服，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初夏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握住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阿姨。”她轻声说，“您去找小辰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那您告诉他，我很好。我在好好活着，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让他别担心。”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

　　初夏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阿姨，谢谢您。”

　　她转身离开。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很蓝，阳光很亮。她仰起头，看着那片天空，忽然笑了。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妈妈去找你了。你们团聚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五
　　陆妈妈的葬礼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几个亲戚，几个老邻居，陈默，陆晨光，还有初夏。陆爸爸从国外赶回来，站在墓前，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流泪。

　　初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墓碑上刻着几个字：陆门王氏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慈母，永远活在儿女心中。

　　永远活在儿女心中。

　　可她的儿女，只有一个，也走了。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离开。初夏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

　　陆晨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初夏姐。”他说，“回去吧。”

　　初夏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

　　陆晨光点点头，走开了。

　　初夏一个人站在墓前，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本星辰历，翻到最新的一页。今天她画了北斗七星，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在夜空里发着光。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2024年11月8日，陆妈妈走了。她去找你了。你们团聚了。替我告诉她，我会好好活着。】

　　写完，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星星，放在墓前。

　　“阿姨。”她轻声说，“这个给您。是小辰画的星星。”

　　风吹过来，把那颗纸星星吹得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阳光下，那几个字静静的，像是在对她说什么。

　　她听不见。

　　但她知道，她们一定在说：“谢谢你，姑娘。”

　　六
　　陆妈妈走后，初夏的生活好像空了一块。

　　以前每周都要去养老院，现在不用去了。以前总要惦记着带什么东西，现在不用惦记了。以前总觉得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现在那个人也不在了。

　　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那本星辰历上。

　　每天晚上，不管多累，她都会画一颗星星。画北斗七星，画织女牛郎，画偶尔出现的流星。画完了，在旁边写一行字，写今天发生的事，写她想对陆星辰说的话。

　　【2024年11月15日，晴。今天考试，考得不错。你在那边能看见吗？】

　　【2024年11月20日，阴。看不见星星，但我还是画了。画的是你第一次教我的北斗七星。】

　　【2024年11月25日，晴。今天和陈默吃饭，他说你以前老欺负他，让他帮你写作业。他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2024年12月1日，晴。十二月了。还有二十一天就是冬至。今年我一个人去看星星，你会陪我的，对吧？】

　　她一笔一画地写，像是真的在和他说话。

　　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室友们都习惯了，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做这件事，从来不去打扰她。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初夏一个人去了青石站。

　　七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站台还是那个站台，铁轨还是那条铁轨。两年前的一切，都还在。

　　她爬上站台，坐在边缘，看着天空慢慢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北斗七星挂在北方的天空，勺柄指向北方。织女星和牛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和两年前一样，和千百年来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星辰历，翻到两年前的今天。

　　【2022年12月22日，晴。和初夏一起去山谷看星星。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的睡颜，心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然后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出笔，开始画。

　　画北斗七星，画织女牛郎，画那条淡淡的银河。画完了，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2024年12月22日，青石站。两年前，你在这儿。现在你不在。但你画的星星还在，你教我的星星还在，你留给我的所有都在。所以我还在。我会一直在。】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风吹过来，很冷，但她不想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想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初夏姐。”

　　她回过头，看见陆晨光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你怎么来了？”她问。

　　陆晨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我猜你会来。”他说，“哥哥以前说过，你们约定每年冬至都来这儿看星星。”

　　初夏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是热的，甜甜的，像他以前泡的那种菊花茶。

　　“你泡的？”她问。

　　“嗯。”陆晨光点点头，“哥哥教我的。他说这是妈妈以前常泡的，喝了暖和。”

　　初夏握着那个保温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晨光。”

　　陆晨光摇摇头。

　　“不客气。”他说，“我想替哥哥陪你看一次星星。”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头顶的星空。

　　沉默了很久，陆晨光忽然开口。

　　“初夏姐。”

　　“嗯？”

　　“哥哥他……是什么样的人？”

　　初夏想了想。

　　“话很多。”她说，“第一次见面就一直说，说个不停。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喜欢星星，喜欢得不得了，说星星不会变，不管发生什么，它们都在那里。”

　　陆晨光听着，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初夏顿了顿，“他很温柔。对妈妈温柔，对朋友温柔，对我也温柔。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把所有难过都藏在心里，只在我们面前笑。”

　　陆晨光的眼眶红了。

　　“我一直想见他。”他说，“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他们搬家了，就没再见过。等我长大一点，想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初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在星星里看着你呢。”她说，“你看，北斗七星，那颗最亮的就是他。”

　　陆晨光抬起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真的吗？”

　　“真的。”初夏说，“我骗过你吗？”

　　陆晨光笑了。那笑容，和陆星辰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站台上，看了一整夜的星星。陆晨光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听说的关于陆星辰的事，讲他以后想做的事。初夏听着，有时点头，有时微笑，有时流泪。

　　天快亮的时候，陆晨光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初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长得真像陆星辰。睡着的样子也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就像以前对陆星辰那样。

　　八
　　十二月末，初夏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陆爸爸。她打开，里面是一个木盒子，和一封信。

　　【初夏姑娘：

　　整理家里的东西，找到了这个盒子。是小辰留下的，说是给你的。我一直没寄，怕你难过。现在快一年了，觉得该给你了。

　　打开看看吧。

　　陆叔叔】

　　初夏打开那个木盒子。

　　里面是一叠信。

　　一封一封，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写着：给初夏。旁边标着日期。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日期是2023年8月20日——他手术那天。

　　她打开。

　　【初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这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后面还有很多封，从今天开始，到明年的今天，到后年的今天，到十年后的今天。我想把我没能在你身边的日子，都写给你看。

　　今天是2023年8月20日，我手术的日子。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想，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你。

　　初夏，等我。

　　星辰】

　　她的手在发抖。

　　她拿起第二封，日期是2023年9月20日。

　　【初夏：

　　一个月了。你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上课？

　　我在这边很好。这边的星星很多，很亮，但没有家里的好看。我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星辰】

　　第三封，2023年10月20日。

　　【初夏：

　　两个月了。秋天了，树叶黄了。我记得你喜欢秋天，说秋天的天空最蓝，秋天的星星最亮。你看见了吗？今晚的星星很亮。

　　星辰】

　　第四封，2023年11月20日。

　　【初夏：

　　三个月了。天冷了，记得多穿衣服。你总是穿得少，我说过你很多次，你都不听。现在我不在了，你自己要记得。

　　星辰】

　　第五封，2023年12月20日。

　　【初夏：

　　四个月了。冬至快到了。去年的今天，我们在山谷里看星星。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你的睡颜，心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今年你去吗？一个人去的话，记得多穿点，山里冷。

　　星辰】

　　一封一封，一个月一个月。他写了十二封，从2023年8月到2024年7月，每个月一封。

　　最后一封，日期是2024年7月20日。

　　【初夏：

　　一年了。

　　初夏，一年了。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上课？有没有……忘了我？

　　我希望你忘了我。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可我又不想你忘了我。人死了，如果没人记得，就真的死了。

　　真矛盾。

　　初夏，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告诉你——我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的，
　　星辰】

　　初夏看完最后一封信，泪流满面。

　　她把那些信抱在怀里，弯下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原来他一直都在。原来他一直在写信，每个月一封，写给她，写给未来的她。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就算走了，也要用这种方式陪着她。

　　“傻子。”她轻声说，“你这个傻子。”

　　风吹过来，吹动那些信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北斗七星在最亮的地方，勺柄指向北方。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陆星辰。”她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她。

　　九
　　一月，新学期开始。

　　初夏大三了。她选了更多心理学相关的课程，开始接触一些关于哀伤辅导的知识。她想知道，怎样才能帮助那些失去至亲的人，怎样才能让他们从痛苦中走出来。

　　她自己也还在痛苦中。但她知道，她在慢慢走出来。

　　一月末的一个周末，陈默来找她。

　　“林初夏。”他说，“天文社要解散了。”

　　初夏愣住了。

　　“为什么？”

　　“没人了。”陈默说，“我大三了，要准备考研。其他几个成员也都退了。社团经费批不下来，器材也没人修。学校说，再招不到新人，就正式解散。”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器材室呢？”

　　“也要收回。”陈默说，“下学期要改成储物间。”

　　初夏想起那个狭长的房间，两面墙上都是顶天立地的柜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器材。她想起陆星辰第一次带她去的时候，张开双臂说“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

　　那个秘密基地，要没了。

　　“我能去看看吗？”她问。

　　陈默点点头。

　　十
　　那天下午，初夏和陈默一起去了那栋老楼。

　　还是那扇褪色的门，还是那张贴着的土星海报。陈默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乱。柜子里的器材被搬出来一些，堆在地上，落满了灰。墙上那些照片还在，星空、流星、星座，还有那张三年前的合影。

　　初夏走到那面墙前，看着那些照片。

　　最中间的那张合影，有七八个人，都穿着印着“天文社”字样的T恤。陆星辰站在最边上，笑得很开心。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的天文社要解散了。”

　　没有人回答。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

　　“林初夏。”他说，“你想不想……试着把天文社留下来？”

　　初夏转过头。

　　“什么意思？”

　　陈默推了推眼镜。

　　“学校说，如果能有新的指导老师，如果能有新的活动计划，如果能有新的成员，就可以不解散。”他说，“我快毕业了，做不了什么。但你还可以。”

　　初夏愣住了。

　　“我？”

　　“嗯。”陈默点点头，“你是天文社的成员，虽然只待了几个月。但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都知道这个社团对他的意义。如果你愿意，可以试试。”

　　初夏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陆星辰说过的话：“我想开一家天文馆。小小的，不用太大，但要有最好的望远镜，可以让所有人免费来看星星。”

　　天文馆开不了，但天文社可以留下来。

　　“好。”她说，“我试试。”

　　十一
　　那之后的日子，初夏开始为天文社的事忙起来。

　　她去找学校的领导，提交申请，写活动计划。她去找以前的指导老师，请他帮忙签字。她去找新的成员，在校园里发传单，在论坛上发帖子。

　　陆晨光也来帮忙。他虽然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但每个周末都来，帮她发传单，帮她整理器材，帮她在活动室里贴新的海报。

　　二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坐在那个狭长的房间里，一起整理那些旧物。

　　“初夏姐。”陆晨光忽然开口。

　　“嗯？”

　　“哥哥以前说，他想开一个天文馆。”陆晨光说，“你知道吗？”

　　初夏点点头。

　　“知道。”

　　“我也想。”陆晨光说，“开一个天文馆，用他的名字，叫‘星辰天文馆’。让所有人都能来看星星，就像他想做的那样。”

　　初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你学什么专业的？”

　　“我学天文的。”陆晨光笑了笑，“本来不喜欢的，但听说了他的事之后，就决定学了。我想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初夏的眼眶热了。

　　“他会很高兴的。”

　　陆晨光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一边整理旧物，一边聊天。陆晨光给她讲他学天文的趣事，给他讲他看到的星星，给他讲他以后想做的事。初夏听着，有时点头，有时微笑，有时插几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旧物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陆星辰说过的话：“喜欢星星的人都是好孩子。”

　　陆晨光也是个好孩子。

　　和他一样。

　　十二
　　三月，天文社的申请批下来了。

　　新的指导老师是一位年轻的物理系助教，也喜欢星星。新的成员有七八个，都是大一的新生。活动室暂时保住了，虽然不知道还能用多久，但至少现在还在。

　　初夏站在那间狭长的房间里，看着那些新来的成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天文社。”她对那些新生说，“虽然很小，但很重要。因为有一个很喜欢星星的人，把它当成了家。”

　　新生们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好奇。

　　“那个人呢？”有人问。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了。”她说，“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星图，那些照片，那些器材，都在。你们以后会用到的。”

　　她走到那面墙前，指着那张合影。

　　“这个人，就是创立天文社的人。”她说，“他叫陆星辰。以后你们每次看星星的时候，都可以想一想他。他会在星星里看着你们。”

　　新生们围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他长得真好看。”一个女生说。

　　初夏笑了。

　　“是啊。”

　　那天晚上，初夏一个人去了顶楼。

　　她站在女儿墙边，仰着头看着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北斗七星挂在北方的天空，勺柄指向北方。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星辰历，翻开最新的一页。今天她画了北斗七星，旁边写着一行字：

　　【2025年3月15日，天文社保住了。你的家，还在。】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的天文社还在。你的星星还在。你的一切，都还在。”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耳边。

　　“谢谢你。”

　　她睁开眼睛。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星星，只有那个空荡荡的顶楼。

　　但她笑了。

　　“不客气。”她说，“应该的。”

　　十三
　　三月末的一个下午，初夏去了青石站。

　　那个阁楼还是老样子。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天窗下面。

　　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星辰历，从第一页开始翻。

　　一年多了。她画了四百多天了。每一页都有一颗星星，每一页都有一行字。那些星星和那些字，拼成了她这一年多的人生。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出笔，开始画。

　　画北斗七星，画织女牛郎，画那条淡淡的银河。画完了，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2025年3月28日，青石阁楼。陆星辰，天文社保住了。你妈妈也安息了。我在好好活着，像你希望的那样。】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天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

　　云在飘，很慢，很轻。

　　她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话：“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抬头看看星星。你会发现，我还在那儿，还在看着你。”

　　她笑了。

　　“我现在就看见了。”她轻声说，“你还在。”

　　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她知道，他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