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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炼狱 宛如降临人 ...

  •   今天是骆沂最倒霉的一天。

      同时也是新年过后的第二天,美国的东海岸冬季最寒冷的一天,骆沂在纽约租住的这个小破公寓房租宽限的最后一天。

      “骆沂!”——咚咚咚的敲门声——“骆沂!!”

      房东是一个脾气古板的华裔老头,天还没亮,他就耷拉着一双棉拖鞋准时出现在骆沂所住的房间外,将门板敲得震天响。

      “今天你必须交房租了!!”他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大声说道,“昨天因为是元旦我给你缓了一天,但不能再拖了!!难道你父母没有给你发红包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骆沂心里更难受了。

      他扶了扶滑落到鼻尖上的眼镜,对着底部结有厚厚一层水垢的镜子拨弄了一下垂在额前的碎发。他那一头黑发又长长了一截,他没那么多闲钱给自己理发——天知道为什么在纽约剪个头要这么贵——发梢已经垂到了肩胛骨之间。骆沂叹了口气,拿起洗脸池旁的一根小皮筋,在脑后松松扎了一个小发髻,再多就扎不了了,肆意生长的头发又多又厚,剩下的只能披在肩上。

      关掉洗手间的灯,整个屋内顿时陷入黑暗。为了省点电费,骆沂总是能不开灯就不开灯。他就着窗外投进来的熹微晨光在柜子里翻找出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冲锋衣套在身上。又摸索着在床头拿过一本《经典国际象棋残局》塞进书包。检查过钥匙和手机后,做了个深呼吸,鼓足勇气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不好意思,陈先生。今晚我打完工回来一定会交上房租的!!”骆沂不敢抬头看房东的脸,手指紧紧绞着冲锋衣下摆,说话的声音颤抖着,双眼盯着自己那双穿到磨破最外层的马丁靴。

      房东声音更大了:“你已经从圣诞节拖到现在了!你父母怎么能总是给你断供呢?”

      骆沂苦涩地咬紧嘴唇,低头不说话。

      房东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模样,也拿他没辙。愁眉苦脸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今晚能交上?”

      听到这话,骆沂仿佛抓到了希望的尾巴:“一定!我一定能交上!!”说罢,转头飞速顺着走廊向公寓外跑去,“今晚我一定能把房租交给你!!”

      他不敢停下脚步,生怕慢一秒钟房东就会改变主意。他沿着人行道一路狂奔,跑进地铁站,尾随着一个流浪汉打扮的黑哥们,有样学样地模仿他逃票翻进了地铁闸口,乘上列车,找到一个空出来的位置,窝在上面开始打盹。

      骆沂已经坚持不休假、在Midtown一家华人老板开的便利店里打工整整一个月了。每天上午自学第二学期需要面对的课程,下午来到便利店在柜台后面一直站到凌晨两点。他的身体已经快吃不消了。

      其实他原本不用吃这么多苦头,只是……

      地铁到达时代广场站,骆沂感觉自己只闭上眼睛才几秒钟。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换乘,在坐上第二班地铁后,终于努力打起精神来准备面对今天要处理的一系列棘手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把欠的房租补上。骆沂已经穷途末路,他的银行卡在交完第二学期的签证申请费用之后,已经连50美分都提不出来了。他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同专业的安迪施舍给自己三千美金,然后努力打工还钱。

      地铁抵达哥伦比亚大学站点,骆沂扶着把手站起身子,趿拉着脚步向外走去。

      没错,哥伦比亚大学。

      搁在国内的某些中产家庭,孩子能考上这种QS排名贼拉靠前的藤校,估计会恨不得天天烧高香感谢菩萨保佑。然而在骆沂家……只能说,如果你有一个15岁就能被牛津大学破格录取的亲弟弟的话,相比之下你也会显得有一点点黯然失色。

      骆沂努力不去反刍那些被父母忽视的时光,心中默念着“三千刀”“三千刀”,捏紧拳头向巴特勒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安迪姓孙,他的朋友都喊他“太阳”(SUN),至于他的中文名字叫什么却无人知晓。骆沂和安迪做了两年同学,只知道他出生在LA比弗利,长大在北京二环内,从小读国际学校,14岁被父母送到西雅图读美高,18岁想摆脱家庭控制于是轻松考入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从西海岸搬到东海岸,每天开着帕拉梅拉来上课。最近放假闲着没事儿,在图书馆订了个单间,天天和几个ABC铁瓷一起研究开发AI项目,准备白手起家做一个纽约小黄仁勋。

      骆沂并不是安迪梦之队的初始成员,他能做的只是给安迪提供了一些数据计算上的帮助。两人之间的关系虽不像铁哥们那般肝胆相照,但至少也是稍微照过那么一下。这也成为骆沂今天能硬着头皮来借钱的勇气,毕竟在他周围认识的人里,也就安迪能眼都不眨地随手掏出三千刀来砸他身上。

      “早说啊哥们儿。”安迪听到他的来由后,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屏幕说道,“不过我没法儿给你转账,现金行吗?”

      骆沂表示怎样都行,安迪便随手拽过他的爱马仕Allback,动作熟练地数了20张绿油油的富兰克林出来。

      “不好意思,最近风头有点紧,我只能走现金,避个税什么的。”安迪说着,把钞票卷起来塞到骆沂手里,“这么俊的一张脸别总是老眉卡赤眼儿的,拿这三千刀玩儿去吧。”

      骆沂不自然地扶了一下眼镜腿,没好意思告诉面前这个京圈子弟自己借钱是为了交房租——因为安迪到现在还以为骆沂正在和那谁同居中——只能腼腆地点点头,转头快步从图书馆里走出去。

      按理说,以前骆沂白天没课的时候都会去华盛顿广场公园和那边的几个大爷们来几局国际象棋赚点小钱,可是今非昔比,便利店需要他今天值整天。那些下棋赚来的仨瓜俩枣和便利店的工资相比,让骆沂无法再去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满脑子都是必须赶在9点之前搭乘地铁回到时代广场附近去上班。

      然而当他的马丁靴踏上巴特勒图书馆外地面的那一刻,骆沂就后悔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正好经过他面前。

      狄克兰·威尔逊背着骆沂给他买的巴黎世家Explorer双肩包,穿着布克兄弟的衬衫和咔叽裤,一头浓密的金发下是一张会被星探一眼相中的帅气面庞,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靠信托基金活着的老钱子弟。相比下来,骆沂看起来和街头推着购物车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不过骆沂知道,眼前这个人渣只是空有好看的皮囊和强装出来的高端品味,估计此刻正因为几个月前骆沂果断从两人同居的公寓搬了出去,正缺人分摊房租而焦头烂额。

      “嘿,这不是骆沂吗?”狄克兰也注意到了他,“还没到开学的日子,怎么就出现在这里了?”

      骆沂直了直腰板:“和你没关系。”他冷淡地说道,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与他擦肩而过。果不其然,这个贱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叶子烟味。和几个月前骆沂当机立断选择与他分手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边吗?”骆沂还没走出去几步,狄克兰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骆沂的脚步一刻都不想停:“就好像我很在乎似的(Like I give a fu*k)。”

      “狄克兰。”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骆沂动作一顿,不受控制地转回头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MaxMara大衣,背着Mulberry包,一头柔顺金发挽在脑后的温婉女孩从图书馆里走了出来,“不好意思,我的组员多留了我一阵,你等很久吗?”

      “不久,正好遇见一个老朋友,在这儿聊了一会。”狄克兰笑得异常温柔,戴着浪琴名匠的手腕伸出去扶着她走下台阶——那是骆沂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气质温和的姑娘走下来后注意到了呆立在跟前的骆沂,主动上来友好地打招呼:“你好,我是辛西娅,我是拉丁语系的。”

      骆沂很快反应过来,僵硬地走了两步,机械地与辛西娅握手:“你好,我是骆沂……我是数学系的。”

      他这颗聪明的大脑还没弄清楚面前这一切,眼神就不自觉地被辛西娅左手上闪过的火彩吸引走了注意力。

      “哦!”辛西娅注意到了骆沂的视线,转头看向狄克兰,“你还没有跟他说吗?”

      骆沂有些惶恐地看向狄克兰,期待着他不要说出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语:“很显然……他还没有。”

      狄克兰毫不在意地伸手搂住辛西娅的肩膀:“我们订婚了,就在跨年夜当晚。”他对着骆沂宣布道。

      辛西娅羞涩地低头莞尔一笑,两人看起来和谐又幸福,俨然一对伉俪。

      骆沂震惊地收回视线,注视着辛西娅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可是……怎么……”

      狄克兰和他才仅仅分手不到半年,就飞速找好下家了,对方还是个女生。

      而狄克兰仿佛认定了骆沂好面子、不会当着辛西娅的面和他撕破脸皮一样,毫不畏惧地看着他:“辛西娅和我高中时就曾经约会过,几个月前我们两个碰巧重逢,所以重新在一起了。”

      骆沂才不相信这个所谓的重逢有多“碰巧 ”,狄克兰这种喜欢吃软饭的小人不知道做了多少精妙的计算才重新找到辛西娅这个冤大头。而辛西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条件优渥,浑身散发着富裕家庭才有的慵懒和精致。狄克兰为了抓紧这个长期饭票真是下了血本,甚至不惜用婚姻束缚住她。

      可是……

      可是……

      原来你……并不是真的喜欢男生,对吗?

      骆沂看着狄克兰的双眼,无声地问道。

      狄克兰丝毫不惧地对视回来,眼神中充满了坦然。

      骆沂的喉结上下滚动:“恭喜,祝你们幸福。”他的声音颤抖到弱不可闻,低下头,强装镇定地扶扶眼镜框,转身匆忙地大步离开。

      他早就该明白,狄克兰他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他是钱性恋。只要对方有钱,不论面前的人是男是女,是顺性别还是跨性别,就算是赛博坦星人他都会贴上去。在哥大数学系这个圈子里,只因为安迪这个华裔直男出身巨富家庭,而且身边的小团体成员几乎都是信托基金ABC,狄克兰无法融入其中,便自以为是地认为骆沂——这个和安迪走得近的中国小男同——也是有钱人,不惜亲自上手将其骗得团团转。

      他早就该明白,为什么他和狄克兰在一起同居一年多,却几乎没有做过几次亲密行为,而且总是速战速决,连事后温存都没有。那是因为这人打心眼里就不爱他。而他还傻乎乎的,为了让狄克兰对自己态度好一些、温柔一些,不惜把父母所给的本来就少的生活费花在狄克兰身上。为了攒钱买那只漂亮的手表做礼物,他甚至打了三份工。而狄克兰只是在那晚给了他一个开心的吻后就再没有其他表示。

      他早就该明白,狄克兰在露出真面目之前就不是什么好人,而自己直到几个月前的某天结束打工回到公寓闻到了浓重的叶子烟味道后才发现狄克兰糜烂肮脏的一面。

      他早就该明白,自己就是个愚蠢的赔钱货,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骆沂坐在地铁座位上,环抱着旧旧的书包,摘下眼镜,把脸埋在上面,无声地流泪。

      ——————————————

      “你迟到了,”便利店老板面无表情地看着骆沂推门走进来,“现在是九点零二分。”

      “对不起,地铁晚点了。”骆沂咕哝道,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走到柜台后面,将书包提到台子下面,调整着呼吸,挤出笑容来看向拿着商品走过来的顾客。

      老板看着骆沂逆来顺受的模样,不耐烦地咂了咂嘴,走到后面仓库去检查新送来的货品。

      骆沂熟练地问好,接过顾客递来的东西,扫码,在收款机上按下价格,刷卡,礼貌道别。成千上万次同样的套路让他逐渐开始放空自己,不再去想刚刚图书馆前令他心碎的一幕。

      收银、收银、检查来买香烟的女孩的ID、拒绝售卖香烟给未成年、被竖中指、收银、收银、给顾客打彩票、收银、收银、帮顾客去后面取干洗的衣服、收银、收银……

      “你好,”面前拿着一包小熊软糖、满脸雀斑、看上去高中生年纪的男孩忽然开口,打破了骆沂机械的步骤,“我圣诞节前在这边买糖果拐杖的时候是不是落了一本书在这里?”

      骆沂那因为重复动作变得迟钝的脑子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哦!对,对。”他弯腰从地上拿起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把那本《经典国际象棋残局》掏了出来,“不好意思,连着等了好几天都没人过来认领,我就自作主张把它拿回去了。”

      他抱歉地说着,将因为塞在背包里而变得微微卷边的书双手递了过去。男孩接过书,随手翻了翻,忽然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是自己破解的1972年费舍尔对战斯帕斯基的残局吗?”

      “什么?”骆沂调整一下眼镜,伸长脖子去看男孩翻开的书页,只见那一盘残局上有自己用铅笔勾画的走棋路线,“哦……是的,我在值夜班的时候破解的。”

      骆沂除了偶尔去华盛顿广场公园的象棋桌那边和大爷们对弈赚点外快之外,日常生活中很少和别人谈论起来国际象棋。他已经近十五年没有再参与过任何和国际象棋有关的活动了——自从那件事之后。

      而面前这本书只是他在值夜班时没有顾客的空闲里拿来消遣的,因为老板不允许他在上班的时候玩手机。

      “你确定?没有去油管上搜索特级大师破解残局的视频吗?”面前的男孩认真地问道。

      骆沂开始觉得好笑了:“这种残局没有必要去搜解析吧。”

      “你花了多久破解出来的?”男孩依旧不敢置信地继续问。

      骆沂回忆了片刻:“差不多……两分钟?”

      “咳咳。”老板从仓库走了回来,看到和顾客聊起来的骆沂不满地清了清嗓子。

      骆沂连忙缩回身子,拿起放在柜台上的小熊软糖扫码:“请问还需要其他什么东西吗?”

      “不、不了……”男孩胡乱摇摇头,继续皱着眉端详手中书页上残局的破解步骤。

      目前店内只有他一位客人在结账,骆沂也不急着催促他,站在柜台后面耐心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原来你是这种思路。”

      骆沂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种思路,只是迎合地点点头:“嗯嗯嗯。”他把小熊软糖推了过去,“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书这么多天。”

      男孩摇头,把手中的书递了回来:“没事,这本书送你了。”

      骆沂诧异地看着他:“这是为什么?”

      男孩耸耸肩:“你花两分钟就能破解出来我花两周都想不明白的残局,我留着这本书也没什么用。”

      骆沂为难地看着他:“别这么说……”

      “拿着,”男孩不容置喙地将书塞进骆沂手里,“还有这一本。”

      他说着,摘下背着的书包,从里面掏出另一本书塞给骆沂:“都给你。”

      骆沂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籍封面:《亚历山大·阿廖欣最佳对局集》(Alexander Alekhine's Best Games)。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这不好吧。”

      “没有什么不好的,我拿着也是浪费。”道心破碎的男孩拿过小熊软糖,“你好好研究吧。正好阿廖欣以凌厉的进攻风格闻名,就和你一样。”说罢,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便利店。

      骆沂呆呆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男孩离去的背影,低头看着手里两本关于国际象棋的书,一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好,买烟。”这时另一个看起来像未成年的男孩站到了柜台前,用不自信的声音说道。

      骆沂收回注意,将两本书收到柜台下面:“你好,请出示你的ID谢谢。”

      ————————————————

      深夜,骆沂的排班终于结束。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好书包,与前来交接的同事打了声招呼,缓慢地移动步子向后面仓库走去,寻找着老板的踪迹。

      尽管今早安迪借给他三千美金,但是这也只够支付他拖欠的房租。骆沂还需要这个月的生活费,而他已经放弃了联系父母这条路。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来他们在听到他要钱时会有什么回复:“那应该怪你自己啊,是你没规划好自己的吃穿用度。为什么你X叔叔家的孩子勤工俭学就过得很好呢……”

      虽然骆沂承认部分是他的原因——为了讨好狄克兰而过度消费过一段时间——但是他的父母却对在牛津读书的弟弟施加了更多的宠爱。尽管妈妈已经陪着未成年的弟弟在牛津住着豪华的公寓,照顾着他的日常生活,爸爸每个月还在不断地往弟弟身上砸钱,让他刷着额度五十万的信用卡在英国疯狂消费。

      也许他们已经不记得纽约这边还有另一个儿子了。

      骆沂鼓起勇气走到老板身后:“老板……那个……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

      “——如果你是想提前预支工资的话,那还是闭嘴吧。”老板检查着新送来的可乐的数目,头也不回地说道。

      骆沂愣在原地:“可是……”

      “别可是了。”老板厌烦地说道,“你这段时间迟到了三次,我不能接受。”

      但是那是因为地铁延误,而且他已经尽力做到了每次迟到不会超过五分钟。

      骆沂刚想解释,却见老板转回头来:“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辞职。我这里不缺想打工的留学生,况且我又没跟你签合同,你只是兼职而已,就算当场辞职我也能找到接替你的。”

      听着老板斩钉截铁的语气,骆沂彻底蔫了下来:“嗯……我知道了。”

      安迪给的钞票依旧放在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还没捂热乎呢,等会回去就要交给房东。一想到这里,骆沂顿时心痛如刀割。

      走出便利店,寒冷的空气瞬间在眼镜上凝成一层白雾。骆沂一边擦拭眼镜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地铁站。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饿到头脑发晕,只能靠着路边建筑的墙根顺着街道走,希望自己不要倒在回公寓的路上。

      没过多久,他慢慢走到了西46街附近,这里有一家规模不小的21禁钢管舞俱乐部,霓虹招牌上的“果酱女郎(Lady Marmalade)”字样闪闪发光,门口站着几个身穿黑色西装、人高马大的黑人保安。俱乐部旁边昏暗的小巷里,影影绰绰站着一些衣着暴露的人们,抽着烟卷,或是打量着艰难步行的骆沂,或是对着过来询问价格的客人露出谄媚的笑容。

      骆沂已经和这些街道工作者混了个脸熟,两方自认为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互相不搭理。每次骆沂抄近道走过这些人身边时,都对他们视而不见。而这些工作者也懒得让这种穷学生在他们身上消费。

      这次他也一如既往地穿过小巷抄近路向地铁站走去,将那些劣质香水味和叶子烟的臭味抛在身后。

      如果他能未卜先知,知道今天是他最倒霉的一天就好了。

      “站住别动!”

      拐出小巷没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粗鲁凶狠的声音,一个坚硬的物体抵住了骆沂的后腰。

      骆沂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变得冰凉。

      天呐,该不会是——

      “——我手上有枪,你自觉把包,还有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骆沂绝望地闭上眼睛。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钱和命比起来当然是命要紧,骆沂哆嗦着手,慌乱地解下背上的书包,向身后递过去。

      劫匪接过书包,拉开拉链,看到里面只有两本关于国际象棋的破书时发出嫌弃的声音:“你都没有电脑平板什么的吗?”

      骆沂摇摇头:“没……没有……”

      劫匪把书包丢在马路牙子下面的积水里:“不许回头,把手举起来,乖乖趴地上。”

      骆沂不敢不听,发着抖慢慢跪下,小心翼翼地举着双手趴在地面上。

      劫匪走到他身边蹲下,双手在骆沂身上摸索半天,掏出来他用了六七年没换的碎屏iPhone 11,“啧”了一声揣进自己兜里。

      骆沂紧闭双眼内心祈祷着“千万别搜到千万别搜到千万别搜到……”

      “哈!”劫匪如获至宝地笑了一声,将手伸进骆沂外套内侧,掏出了那卷钞票,“你身上还是有点好东西的。”

      骆沂咬紧嘴唇,将一声抽泣憋了回去,泪水顺着鼻梁滑落。

      劫匪在发现搜不到更多值钱的东西后便站起身:“你不准站起来,也不准抬头,等数到100后再动弹。”

      骆沂已经被无法抵挡的悲伤淹没,再也忍不住,呜咽着点点头:“1、2、3……”

      听到骆沂乖乖数数后,劫匪终于放心,转身撒腿就跑。

      听到劫匪已经跑远,骆沂不再继续趴在那里数数,他哭着爬起来,从积水滩里捡回湿哒哒脏兮兮的书包,拉上拉链,茫然地抱着书包跌跌撞撞走回巷子里。

      “对不起……”他无措地看着巷子另一端靠墙站着的几个人,第一次开口和他们说话,“你们……你们谁有……谁有手机……”

      几个画着妖艳亮片眼妆的男人和戴着假发穿着包臀裙恨天高的工作者听到他发颤的声音,转过身子来:“怎么了亲爱的?”

      骆沂浑身都在不住地抖:“我……我刚刚被抢劫了……我的手机被抢走了,你们有谁能帮我报警……”

      “哦,甜心。”一个穿着假皮草、变装皇后打扮的人惋惜地看着骆沂,“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报警是没有用的,你丢的东西回不来了,接受这个现实吧。”

      骆沂顿时心如死灰,双手无力地垂下,书包“啪嗒”砸在地上。

      “我该怎么办……”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颓然地后退两步,后背靠上粗糙的墙壁。

      几个街道工作者见状互相对视几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所有糟糕的事情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骆沂站不住了,他的身体沿着墙壁慢慢下滑,最后蹲在墙根,双手颤抖着抓住头发,眼睛惊恐地盯着肮脏的地面。

      他已经没有脸再去找安迪借钱了,狄克兰那边更不可能,这个贱人正等着看他的笑话,房东还在公寓门口堵着他要钱,老板也说过会随时炒了他,父母更不可能立刻转一笔钱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哦,天啊。”那个变装皇后将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高跟鞋踩灭,弯下腰伸手抚摸着骆沂的肩膀,“亲爱的,你已经过度呼吸了,别害怕……没事儿的,跟着我做,来,吸气,呼气……”

      骆沂几乎听不见任何话语,他机械地抓着变装皇后的手,陷入恐慌状态的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是空洞地盯着地面,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耳膜处传来轰隆隆的血液撞击声。

      几个街道工作者烟也不抽了,客也不接了,纷纷围过来查看着骆沂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骆沂终于回过神来,仿佛溺水者回到水面上一样猛烈地大口呼吸,一切神智恢复清明,但同时一股巨大的无力与绝望感席卷而来。他看着面前那个变装皇后关切的表情,眨眨眼睛,忽然视线变得模糊。

      大滴大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本想张口表达感谢,但只能听见自己发出无法掩盖的号啕大哭。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真的不知道了……

      骆沂哭到无法自理,他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坐在墙根下,不顾自己还戴着眼镜,将脸埋到膝盖上,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化作眼泪宣泄出来。

      “哦……亲爱的……”变装皇后共情地抬手捂住胸口,伸手抱住骆沂消瘦的脊背,“想哭就哭出来吧……”

      围在骆沂周围的工作者们带着不忍或是默然的表情。在纽约这个光怪陆离的大都市里,他们早已习惯看到各种心碎的人。

      骆沂不管不顾地继续哭着,此刻他也不再去想房租,不再去想前任,不再去想工作。

      他只想把自己的眼睛哭瞎掉,哭到自己的余生再也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这里不是崩溃的地方,孩子。”

      一个带着微弱爱尔兰口音的低沉沙哑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哭到呼吸性碱中毒的骆沂打着嗝,手指哆嗦着抓紧袖子,缓慢抬起头来。

      透过被眼泪打湿的镜片,他看到一个俊美的男人正感兴趣地低头盯着他,暗红色的发梢垂在他碧绿色的眼眸旁,路灯的光晕打在他身上,宛如降临人间的阿波罗。

      “心怀感激吧,”男人笑了,“至少你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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