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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起   北雍的 ...

  •   北雍的冬来得比靖云早,也来得比靖云狠。
      沈凝在营中住下第五日,第一场雪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了,一夜之间把营地铺成了一片白。
      她推开窗看了片刻,把窗重新关上,转身去穿她那件洗了不知多少次,颜色已经淡得近乎灰白的旧棉袄。
      北雍的雪,她得慢慢适应。但要适应的不只是天气。
      她住的地方是营地最偏僻的一角,一间独立的小屋,与周遭隔着一道矮墙,既像是照顾,又像是隔离。
      每日有人送三餐,有人换炭火,待遇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薄。
      就像裴瑕对待她的态度,礼貌疏淡,不冷不热,叫人拿捏不准。
      沈凝摸清了营中的规律,用了整整三日。
      几时换岗,几时巡营,哪个方向的防守松些,哪个时辰人最少,她在心里绘了一张图,比营帐里挂着的那张舆图还要细密。
      但她不急着用。棋还没走到那一步。
      让她意外的是裴瑕。
      他并不是个话多的人,甚至可以说话极少,少到沈凝有时会忘记他就在营中。
      但偶尔,她会在某些地方撞见他,藏书室,辕门边,或是某个僻静的走廊尽头。
      每一次,都是他先开口。
      "你阿姐,可识字?"
      "可会骑马?"
      "她惯用右手还是左手?"
      问的都是些极细的事,像是一个人把多年的念想拆散了,化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碎片,逐一来对证。
      沈凝答得小心,七分真,三分假,把沈清的模样从那些断断续续的情报与猜想里拼凑出来,一点一点,喂给他。
      她有时会想,这个人在找什么?
      一个人,还是一段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他想要什么,然后,给他看起来像那样东西的东西。
      第七日,她撞见了一件事。
      那日傍晚,她借口去厨房讨热水,绕了条远路回来,经过裴瑕书房外的走廊时,听见里头有动静。是低沉的喘息声,像是什么东西破开了缺口又被拼命堵住。
      她在廊外停了一步。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碎裂,像是瓷器落地,却又不像,更像是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从牙关里硬生生撑出来的声响。
      沈凝站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走了。
      翌日,她去找唐晁。
      "唐将军,"她端着两碗热姜汤站在唐晁帐外,语气坦然,"营里的兵士昨夜换岗,踩了一夜的雪,我熬了些姜汤,劳将军替我分给他们。"
      唐晁盯着那两碗姜汤,又看了看她,神情颇为微妙。
      "你用什么熬的?"
      "厨房讨来的姜,加了几片陈皮,去寒用的。"
      唐晁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来,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你熬这个,图什么?"
      "不图什么,"沈凝说,眼神清清淡淡,"天冷,人心里暖一暖,日子好过些。"
      唐晁没再说话,接过姜汤,转身走了。
      沈凝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落了一枚棋子。
      唐晁这个人,没有裴瑕难测,但也正因如此,他是一道门——能把人拦住,也能把人引进去。拿下他的好感,用不了多久,就能借他的眼睛,多看见一些东西。
      真正让沈凝开始重新打量裴瑕的,是第九日的那场小乱。
      北雍边境有支游骑,探到风声说靖云那边有残余旧部在暗中集结,便来报给裴瑕。沈凝当时恰好在书房外候着,等人进去禀报之后,她借送茶的名义,推开了一道缝的门。
      裴瑕站在舆图前,点了几个位置,声音很轻,说了几个字。
      沈凝没听清,但她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按在舆图上,骨节微微泛白,像是压了什么重量。
      事后,她让人悄悄打听,才知道那几个被他点出的位置是被包抄的路线,游骑出去,三日不到就将那支旧部逼散了。
      手法干净,不留余地。
      沈凝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觉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她早就知道裴瑕不简单,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识是另一回事。
      她那些旧部,她费了多少心血才藏到那个位置,他三日就摸出来了。
      她的棋,得重新算。
      那天夜里,她枕着密信躺了很久,没有睡。
      油灯灭了又点,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屋里忽明忽暗,光影流动。
      她在想一个问题:裴瑕对她,到底是几分警惕。
      留下她,是因为沈清,这一点她确定。
      但一个阴鸷多疑如他,不可能只因为一枚玉佩和一张相似的脸,就对她放下戒心。他把她留在营中,说是收留,未必不是另一种软禁,近处盯着,比放出去更容易掌控。
      她是笼中雀。
      但笼是她自己飞进来的,这有所不同。
      她没有打算就此等着被人摆布,但她也清楚,此刻不是挣扎的时候。
      她需要让他放松,让他觉得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流落女子,依附于他,无处可去,无力可使。
      人总是对无害的东西放松警惕。
      她要做那个无害的东西。
      机会,是她主动找来的。
      第十一日,裴瑕独自在书房,沈凝端着一盏茶进去,沏茶、奉茶,一套做下来安静熨帖,没有多余的动作。
      裴瑕低头看着文书,没有叫她走,她便在旁边站着,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候着。
      半晌,他抬起眼:"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她答,声音平得出奇。
      裴瑕看了她片刻,重新低下头。
      "你阿姐,可曾提过她去了哪里?"
      "阿姐只说,她欠了一个人,总有一日要还。"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凝看见裴瑕的笔停了一停,墨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他像是没有察觉,又像是察觉了却并不在意,只是重新落笔,把那个墨点绕过去,继续写。
      "下去吧。"
      "是。"
      沈凝欠身退出去,在廊上走了几步,才慢慢地、悄悄地,把压在胸口的那口气松开了一丝。
      她知道,那枚钩已经沉进水里了。
      第十四日午后,她经过演武场,看见裴瑕在练剑,动作一如既往地凌厉,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剑气破风,叫人不敢直视。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正打算离开,忽然看见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极轻极细,像是树叶在风里的颤动,若不是她正好在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瑕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把剑收回剑鞘,转身离去,步伐平稳,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沈凝站在原地,把那一幕重新看了一遍。
      手抖。
      她想起之前廊外听见的那声压抑的喘息,又想起这段时日他的脸色,冷白,偶尔发青,嘴唇的颜色比常人淡,有时眼底有浮着的一层淡淡的红丝,像是血气不通,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慢慢耗着。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打听,只是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慢慢观察。
      人是不会平白无故地病的,尤其是裴瑕这样的人。
      唐晁找到她,说营地外头有人打探她的消息,问她认不认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动,只是蹙眉想了片刻,摇头说不认识,问来人是什么模样。
      唐晁描述了几句,沈凝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凭空生出了一双手,把零碎的信息一点一点拼在一起。
      是她的人。
      是她旧部里一个叫阿七的斥候,她差他去打探北雍边境的驻军情况,没想到这人手脚不够干净,叫唐晁的人发现了动静。
      她在心底把阿七骂了一遍,面上却只是露出一点茫然而隐约担忧的神色,低声问:"那人……是不是被扣下了?"
      唐晁看了她一眼:"跑了。"
      跑了。
      沈凝把这两个字细细咀嚼,放下心来,却也知道,这件事到此并不算完。
      裴瑕当晚就来找她了。
      他进来的时候,沈凝正坐在油灯前缝一个开线的袖口,一针一线,不慌不忙。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行礼。
      "坐。"
      他说,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片刻。
      "今日营外的那个人,你认识?"
      沈凝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裴瑕,把目光放直,说了一句话:
      "是民女从前托过他传信的人。"
      裴瑕的眼神微微收了一收。
      "传给谁?"
      "靖云的旧部。"她停了一停,"民女在靖云,还有几个人。"
      营帐里沉默下来,火光细细地跳。
      裴瑕盯着她,像是在把她每一个字都仔细翻检一遍,找里头藏着的东西。沈凝任他看,面色坦然,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像一个已经下定了决心、把底牌摊开的人。
      "你说这些,"裴瑕的声音慢了下来,"图什么?"
      沈凝说:"图世子的庇护。"
      她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遮掩,把一个漂泊无依、走投无路的女子该有的清醒与卑微,一并摆在了他面前。
      她在告诉他:我有价值,我也有把柄,我把把柄递给你,只换一个容身之所。
      这是一种以退为进,也是一种以真乱假。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她没有说的,比她说的多得多。
      裴瑕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起身,走到门边,停住,背对着她开口:"你那些旧部,让他们往西撤,别在北雍边境打转。"
      沈凝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把那一点意外压下去。
      "是。"
      "还有,"他的声音顿了一顿,"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说。"
      他推开门走了,把一片夜色留在了门外。
      沈凝在原地坐了片刻,重新拾起那个袖口,低头续上那根断了的线。
      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说。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转,觉出了一点意思。这不只是一句敲打,也不只是一个条件。
      这个人是在给她开一道缝。
      沈凝把线头打了个结,剪断,把袖口翻过来,对着灯火检查了一遍,没有褶皱,针脚细密得叫人挑不出错。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了片刻,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她想,这只笼,比她预料的要复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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