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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笼 靖云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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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云历二十一年,冬月初七,亥时。
北雍,燕回营。
夜色如泼墨,浓得化不开。入了冬月,北雍的夜来得格外早,酉时刚过天便黑透了。
营帐外风声骤紧,松油火把被吹得左摇右晃,光影乱打在地面上。
辕门外那排老松压着厚雪,枝桠低垂,风一来,雪扑簌簌地往下掉,悄无声息地砸进更厚的雪里,转瞬不见踪迹。
大帐里烧着炭,帐帘放下来,把风堵在外头,但堵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帐脚的缝隙一丝一丝往里钻。
沈凝跪在营帐正中,低垂着头,发丝散了半截,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膝盖底下是冰凉的硬地,寒气一路往骨缝里钻。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人硬生生撑起来的脊梁,不肯弯,也不能弯。
"抬起头来。"
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懒散,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仿佛正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凝缓缓抬眸。
营帐深处,男人斜倚在黑檀椅上,一手搭着扶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光线从侧面打来,将他的轮廓削出刀刃般的锋利。眉峰压得极低,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看不见底。
北雍世子,裴瑕。
沈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的分量掂了又掂。
天下人都说北雍世子生性偏执阴鸷,心狠手辣,手里沾过的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从前也这么认为。但此刻对视之下,她忽然觉得,那些话说的都还不够准。
他哪里只是阴鸷,他分明是漠然。
对一切都漠然,包括生死。
"你就是沈家的小公主?"
语气像是在核对一件货物的出处,简洁精准,丝毫不含任何情绪。
沈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最终还是没笑出来,只垂下眼帘,把声音压到最轻,带出几分疲惫来:"民女沈氏,见过世子。"
她沈凝,靖云国公主,如今只能自称民女。
裴瑕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帐中寂静。连风声都仿佛一下子被压了进去,没了声息。
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红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而歪斜,映在帐壁上,像两个彼此无关的陌生人。
副将唐晁站在一侧,来回看了两人一眼,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世子,这姑娘在城门处被抓到的时候,随身带着……"
"孤知道。"
裴瑕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沈凝脸上,没有挪开,"带着一枚玉佩,北雍王室的样式,是孤祖母当年赐给旁人的。"
他说"赐给旁人"四个字的时候,声调平了一平,听不出喜怒。
沈凝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旧一片平静。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捧着向前呈去,声音克制而平稳:"这枚玉佩,是当年一位姑娘交给民女保管的。那位姑娘……后来遭逢变故,不知所踪。民女一直寻访她的下落,听闻世子或许识得此佩,便冒昧前来,只求世子告知那位姑娘的消息。"
话说得滴水不漏。
唐晁上前将玉佩取来,递到裴瑕手边。
裴瑕没接,只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骤然沉了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猛地一动,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没什么起伏:"那位姑娘,姓甚名谁,生得何等模样。"
"她……"沈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民女唤她阿姐,生得与民女颇为相似。"
裴瑕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沈凝早已打探清楚,北雍世子幼年曾与一位来历不明的姑娘有过一段渊源,那姑娘救过他陪过他,后来不知为何忽然离开,从此杳无音讯。裴瑕耗费多年,暗中寻访,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个姑娘,就是她的双生皇姐沈清。
她没见过沈清,沈清早在她们降生之前就已被送走,两人此生素未谋面。但她知道沈清长得与她一模一样。
她们是双生子。
沈凝缓缓低下头,将神情收敛进发丝阴影里,心底的那把秤悄然倾斜了一侧。
这枚玉佩,就是她挖空心思找来的一把钥匙。她要借这把钥匙,打开裴瑕这道门。
"先关着。"
裴瑕站起身,语气不咸不淡,"查清楚再说。"
唐晁领命,侧身做了个手势,两名侍卫上前,客气地架起沈凝的手臂。
沈凝没有挣扎,顺着力道站起来,只是在被引出帐门的那一刻,微微侧了侧头。
恰好,裴瑕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不过是极短的一瞬,快得像一根针落进水里,没有声音,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消散了。
沈凝收回目光,随着侍卫走进夜色里。
身后营帐的灯火被夜风一压,暗了一暗。
关押她的地方是营地最偏僻处的一间小屋,与四周隔着一道积雪压顶的矮墙,墙头的枯草在风里抖着,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屋子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矮桌,连窗棂都是歪的,透着细细的夜风,把屋角那盏油灯吹得左摆右晃,光影幢幢,把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屋外偶有脚步声经过,是换岗的兵卒,踩在硬雪上,咯吱咯吱,走远了,又是一片死寂。
沈凝在土炕边坐下,拢了拢衣襟,望着那一线漏进来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她是靖云公主,沈氏皇族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
但那个皇族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靖云历十四年,冬月大雪。反贼宁乔里应外合,联合朝中旧臣,在她十三岁那年的深冬攻破宫城,将沈氏皇族杀了个干干净净。
她记得那夜宫里烧起来的火,冲天的红光把漫天大雪映得橘红,像是天边忽然开了一朵烂漫的桃花,美得叫人心寒。
她是因为当日溜出宫去,才侥幸保住一条命,被老侍卫拼死护着,仓皇出逃。
此后七年,她改名换姓,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辱,用过多少手段,换过多少张脸,她自己都数不清楚了。
她从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利刃开锋,为的是有朝一日能砍回去。
可她缺的,从来不是狠心,而是兵马是羽翼,是能为她所用的筹码。
宁乔在靖云只手遮天,她手里那点旧部早已被打散,如今只能靠着一封封辗转传递的密信勉强维系联络。她需要北雍这把刀。
裴瑕,就是那把刀的刀柄。
靖云历二十一年,冬月初八,辰时。
隔夜的雪停了,天光冷白如纸,压得平平展展,没有一丝温度。
唐晁亲自来提审她。
这人长得憨厚,一张圆脸,但眼神却很锐利,显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他在她面前坐下,把一沓文书摊在矮桌上,开门见山:"你的身世,我们已经查过了。"
沈凝眼皮轻动。
"靖云沈氏,末流旁支,七年前逃离故国,此后流落北雍边境。"唐晁顿了顿,"不过,旁支里出不了公主。"
沈凝低着头,没有反驳。
"你自称沈氏,可靖云沈家,七年前就已死绝了。"唐晁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等她的反应,"你是哪里来的?"
沈凝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唐将军查事,向来比旁人仔细。"
这是一句夸,唐晁却没有因此松动半分,只是抬起眼,等她继续说。
"沈家没有死绝,"沈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线,拉得笔直,"世子若有意查,可以继续查。民女等得起。"
她说等得起,是因为她清楚,裴瑕不会真的一直把她晾在这里。
那枚玉佩是真的,她的面容是真的,她说的话里虚虚实实,混得恰到好处。裴瑕找了沈清多年,即便半信半疑,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
唐晁盯了她片刻,起身离去,临出门前顿了顿,没有回头:"世子说了,这几日你可以在营中自由走动,但不许出营门一步。"
沈凝垂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几乎叫人看不出来:"多谢世子。"
她就这样在北雍军营里住下来了。
冬月的燕回营,清晨起来地上是一层白霜,日头不出,就那么白茫茫地挂着一整天,到了傍晚,风一起,又是零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细细地刺。
兵卒们裹着厚甲来回走动,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人前飘了片刻,散了。
沈凝在这样的天气里走动,把自己打理成了一只温顺的雀儿。
起初众人都对她抱有戒心,待她客气而疏远。
她在营中安分守己,偶尔帮厨房的兵士搭把手,偶尔给受伤的兵士换药,轻声细语,从不生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柔弱的雀儿有人怜。
这是她多年来磨出来的一门学问。
只有在四更时分、营地最静的那段时辰,她才会把那层皮揭掉,坐在油灯前,就着微弱的光,展开用特制药水写下的密信,一笔一笔,不疾不徐,把今日在营中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一字藏进那些看似无害的字句里头。
写完,封好,压在枕下。
次日,那封信就会消失,不知经由哪双手,辗转送往她的旧部。
裴瑕第三日才再次召见她。
这一回不是在大帐,而是在营地东侧的书房。
书房是单独一间青砖小屋,比旁处安静,四壁皆是兵书与舆图,气息沉而肃,带着一股铁墨混合的涩味,像是一个人独自在里头待了太久,把自身的气息都渗进了砖缝里。
窗是朝北的,冬日里北窗进不来什么光,屋里便常年燃着两盏油灯,火光昏黄,把那些舆图上的山川河道照得影影绰绰,像是随时都要从纸面上活过来。
沈凝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她,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在门边站住,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窗缝透进来一丝风,把油灯火苗往一侧压了压,屋子里光线微微一动,随即又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阿姐,叫什么名字。"
"阿清。"
"沈清。"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没说话。
"她……当年为何离开?"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问出来的,但沈凝听出了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在心里把此刻的一切都仔细收好,接着慢慢地说了一个谎。
"阿姐从不与我说她从前的事,但她一直记挂着一个人,常常夜里辗转,难以入眠。"她停了停,"民女猜想,她离开,许是有她的苦衷。"
裴瑕没有回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屋外的风绕着墙角嗖嗖地响,远处换岗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叩了三声,又沉下去。
最后他说:"留下来吧。"
语气仍然是那种漠然,像是在做一个无关轻重的决定,像是随口说了句"天要下雪了",不带半分波澜。
沈凝低下头,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谢世子收留。"她说,声音温软,恰到好处。
就像一只被收入笼中的金丝雀,乖顺,依赖,让人觉得无害。
没有人知道,这只雀儿,是自己找上笼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