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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光未亮, ...

  •   天光未亮,含元殿前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朱红殿柱高耸,鎏金香炉烟徐。新帝卫梨坐在龙椅上,努力挺直脊背,却难掩面上紧张。卫楸坐在他稍侧下方,身着大长公主朝服,头上凤冠流光溢彩,衣摆鸾纹振翅欲飞。

      今日乃是八月初一,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意义非比寻常。

      鸿胪寺卿唱了朝见之礼,百官山呼万岁。卫梨强撑出威仪姿态,声音稚嫩:“众卿平身。”

      百官先议了几件常事。工部禀报河工进度,兵部条陈秋防部署,礼部呈递秋祭章程。卫梨坐在龙椅上,不时隐晦地看向卫楸,若得她轻轻颔首,便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朝会过半,简相出列,拱手道:“陛下,新帝登基,按例当开恩科。臣请陛下下旨,着礼部与吏部会商,拟定恩科章程。”

      沈濯讲过,恩科取士,主考官是必争之位。卫楸紧张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卫梨觑着卫楸的神色,微微点头:“准。”

      简相继续道:“主考官人选,事关取士公允。臣保举翰林院学士李元,此人学问精深,品性端方,主持过两届会试,从未出过差错,堪当此任。”

      话音刚落,不少官员便纷纷附和:“李学士确是不二人选。”“两届会试皆无差错,可见其稳妥。”

      曹尚书紧跟着出列:“陛下,臣以为李元虽资历深厚,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臣保举国子监司业徐磬,此人年富力强,学识不在李元之下,且行事公允,可担此任。”

      也有人跟着他说了几句,但人数明显不如对面。

      礼部侍郎出列,淡淡道:“臣以为,徐磬入国子监不过五年,资历尚浅,威望不足。恩科主考官若是资历太浅,各地举子如何信服?”

      又有一人反驳:“威望不在资历,在行事。徐磬主持过江南乡试,士子口碑极佳,至今无人不服。李元资历虽深,但上一届会试便有些争议,言谈他偏好雕琢文风,失了取士重实学的本意。”

      “那算什么争议,不过是落第学子发牢骚罢了!主考官也是人,有偏好再正常不过。王大人推崇韵文,他的门生难道便不重实学了吗?”

      两方争执不下,殿内一时嘈杂,但支持简相者众,曹尚书那边则明显势弱不少。

      卫楸在心中冷静地思量。这两个人选,她都不熟,若搁以往,她只会两头为难。但今日,她知道自己要站在曹尚书这边。

      待殿中声音渐悄,卫楸深吸一口气:

      “本宫觉得,徐司业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简相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惊讶,但更多的是不屑,曹尚书眼里也闪过一丝意外。

      简相很快开口:“殿下明鉴。李元参与过多届会试,而徐磬在这方面欠缺经验。考场上的事千头万绪,若由一个没经验的人主持,出了差错谁来担?”

      他身后立刻有人接上:“是啊,而且李学士是状元出身,文章做得好;徐司业不过是探花及第,声望终究差了一筹。”

      卫楸的掌心渗出冷汗。她目光扫过下首群臣,斟酌着继续:

      “李学士经验丰富不假,但……经验也是从无到有积累来的。李学士的经验,也是从第一回主持会试开始的。若一直沿用老人,又该如何培养新人呢?”

      殿内静默了一瞬。少倾,曹尚书上前一步,向她拱手:“大长公主殿下言之有理。何况,经验可以学,眼光却学不来。徐司业主持江南乡试时,所取举人后来在任上多有政绩,可见其取士之眼力。”

      他边说,边往卫楸这边看了一眼,意有所指。几个支持曹尚书的官员也纷纷附和,声势一时转好。

      卫楸接收到他的信号,想附和几句,可一时也不知徐司业取过什么举人,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是啊,我朝用人……不能只看文章。徐磬毕竟是国子监的司业,以培养学子为务,于德才、品性之考察上,必然更有心得。”

      简相轻笑一声。

      “大长公主有所不知。国子监评判学子,确实要考察日常品性、德行、课业多个方面。但科举取士,靠的就是文章。所有人将名一糊,连字迹都要专人誊抄一遍,殿下觉得,徐司业还能看出来吗?”

      卫楸面色僵住。

      她知道自己挑错理了,想辩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科举要看文章,不看日常品德。但文章……该怎么体现眼力?她自己都还看不明白那些文章!

      曹尚书眉头微皱。他向卫楸靠近了些,声音平稳:“先帝在时,曾咨臣以取士之道,臣答以‘取今世之才,不拾往日之遗’。大长公主必是记起了先帝之教诲,欲以新学求贤,而非……囿于古人旧说。”

      卫楸听懂了。曹尚书是在给她递话,让她顺着“新学”这个由头说下去。

      她赶紧接上:“对,本宫记得。先帝在时便常说,学问当与时俱进。李学士是修史的,日常接触多是故纸旧章。而国子监司业日日与年轻学子打交道,更清楚如今的朝堂需要什么样的年轻人才。”

      这话说完,卫楸觉得思路顺畅了不少,眼神逐渐亮起来:“而今我新朝初立,正是革新之时。若一味依赖旧人,只会让朝堂暮气沉沉,难有新变。本宫以为,为新朝计,当推徐司业为主考官。”

      她看向一脸茫然的卫梨:“陛下,您以为呢?”

      六岁的小皇帝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听见卫楸问她,连忙绷起脸:“朕以为……皇姑说的……有道理!”

      简相看着她,目光微变,沉吟半晌,才拱了拱手:“大长公主说得是。主考官的人选,确实该再议。不过今日朝会事务繁多,此事不妨容后再议。”

      “臣以为,不必容后。”曹尚书乘势而上,“殿下听政,辅佐陛下,乃是先帝钦点。既然殿下已有决断,陛下亦表赞同,臣请陛下即刻下旨,以徐磬为恩科主考官,令礼部、吏部速速拟定章程,以彰新朝万象更新之始!”

      见简相还欲再开口,卫楸连忙鼓励地看向卫梨。卫梨眼睛眨得不得了,他清清嗓子,努力端出威仪的架子:“曹卿……曹卿说的好!朕准了!”

      曹尚书掷地有声:“臣,遵旨!”

      简相抿了抿唇,终究是躬身应道:“臣,遵旨。”

      见礼部与吏部也跟着应下,卫楸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曹尚书退回列中,目光飞快地与她相接,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此后又议了些朝务,再没起什么波澜。卫楸依着沈濯的指点,大力支持曹尚书,但也在些常规事宜上附和简相。涉及武备之事,则多从钟将军。渐渐地,百官的眼神都有些异样起来。

      朝会散时,简相深深看了她一眼,才依礼告退。卫楸牵着卫梨离开大殿,才行几步,背后便响起曹尚书的声音:

      “大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卫楸脚步一顿,回身看向曹尚书。他一身石青官袍,步履徐徐,面色含笑,却掩不住眼底的精明。卫梨绷起脸,手却攥得她更紧了些。

      “曹尚书。”卫楸露出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笑,心中却快速回忆沈濯教的话术。这是拉拢他的好机会,必须尽快与他达成共识。

      曹尚书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殿下今日在殿上力排众议,举荐徐司业,实乃慧眼识珠。徐磬此人,确是国之栋梁,若能主持恩科,定能为我朝选拔出一批有为之士。”

      卫楸轻轻颔首:“曹尚书过誉。先帝在时,便常赞曹尚书有变革之心,只是困于旧制,难展抱负。先帝令本宫听政,亦是希望能为朝局引入一步变数,本宫更应革故鼎新,方不负先帝所托。”

      她故意暗合自己取代简相之事,曹尚书闻言,眉梢果然一舒。

      他压低声音,语气愈发恳切:“殿下英明。这朝中官员,因循守旧者甚繁。若凡事皆循旧例,恐难应今日之变局。先帝遗诏,本就意在打破常规,臣愿与殿下同心协力,共扶新君。”

      卫楸心中一动,面上依旧沉稳:“曹尚书有此心,本宫甚是欣慰。只是本宫初涉政务,还需曹尚书多多襄助。”

      曹尚书眼中精光一闪,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辅佐殿下与陛下,乃是臣的本分。殿下若有任何差遣,臣万死不辞。”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言语间已达成微妙的默契。曹尚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抚上胡须,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论这位大长公主为何突然拉拢自己,这都是他破局的好机会。至于卫楸本人……

      他眼底还是有些轻蔑。一个深宫公主,纵有几分小聪明,又能懂多少朝堂博弈?若不是他言语引导,她连如何辩驳都不知。大抵是观简相势大,与之结盟不过锦上添花,才转而来寻自己的助力罢了。

      曹羌一振衣袖,向宫门走去。

      ——

      午膳后,卫楸在榻边轻摇团扇,哄着卫梨歇晌。小少年神色还有些兴奋的余韵:“皇姑姑,那个徐司业,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卫楸心中一窘,其实她也不清楚,面上却不显:“徐司业学问好,眼光也准,由他来主持恩科,定能为陛下选出真正的栋梁之材。陛下以后要多听这些贤臣的话,才能把国家治理好。”

      卫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沉。卫楸轻轻拍着他的背,待他呼吸均匀,才蹑手蹑脚地起身,退出寝殿。

      如月迎上来,她收敛面容,正色道:“今日之事,你去知会沈先生一声。再取徐司业的履历来,放到我书房里。”

      如月应声而去,卫楸则抬步走向书房。案上还摊着《大周漕运考》,她无奈坐到案后,开始研读那些晦涩的词句,边读边勾画。

      不多时,如月回来了。她将卷宗搁到一旁,又恭敬递上一封信笺:“殿下,这是沈先生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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