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大长公主》报春花

2、第 2 章 卫楸有点心

　　卫楸有点心虚。她努力迎上沈濯探究的目光，语气坚定：

　　“父皇在世时，便常说沈家世代忠良。令尊为人，朝中亦有公论。当年一案，确有疑点。”

　　她目光略带挑衅：“只是翻案一事，道阻且长，非一朝一夕能成。我愿助你重新入朝，沈公子若对自己有信心，大可以重新查，重新审。”

　　“助我入朝？”沈濯语气讥讽，“殿下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殿下不会以为，您凭借一个听政之名，便可随意往朝中安插人了吧？沈某现在仍为罪臣之后，若令人知晓殿下私见罪臣，明日御史便能参您一本。”

　　卫楸心中一紧。如何将沈濯名正言顺地纳入朝中，她确实还没想好。但，沈濯必然有办法。而她的首要目标，就是说服他帮她想办法。

　　“沈公子果然胸有沟壑。你远道而来，才闻京中风云，便能洞见我之处境。这正是我千里相邀之由。”

　　她面色愈发诚恳：“我虽有听政之名，然朝中党羽林立，并无一人为我所用。我愿先请沈公子为座上宾，望公子替我筹谋。若我在朝中有了实权，公子的身份自然水到渠成。”

　　沈濯嗤笑一声。

　　“殿下，您，一个深宫长大的公主，可知民生几许、边防几何？您欲争权夺利，略施小惠，便要沈某给您当刀。刺的是忠还是是奸，伤的是官还是民，您分得清吗？”

　　他凑近几步，微微偏头看她，目光是毫不掩饰的质疑：

　　“这祸乱朝纲的骂名，沈某还不想背。”

　　卫楸知道他质疑自己的目的，当即令人捧来一个托盘，在他面前揭开，内里赫然是两条肉干。

　　她坦然直视沈濯：

　　“所以，才要先生教我。”

　　沈濯眼神微变。

　　“我并非欲以先生为刀，”卫楸亲手将那托盘端过，回身两步，搁在案上，“实欲以先生为师。”

　　她为沈濯斟了杯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间声音未停：

　　“而今我大周，主少国疑。外有狄戎窥伺，内有藩王盘踞。我虽愚钝，也知此刻需匡扶社稷，而非以权谋私。然我久居深宫，于治政一道确有诸多迷茫，特请先生指点迷津。”

　　卫楸端起茶，向沈濯郑重行礼，目光温柔而坚定：“卫楸此请，绝非为争权夺利，只为大周国祚。还愿先生相助。”

　　沈濯垂眸，压下眼底的幽深。他自忖有执棋之手，眼看朝局如棋盘纵横，自然心痒难耐。可要他去辅佐幼帝……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将那怨怼之语说出口。

　　罢了，左右那小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他沈家世代忠良，决不能真应了谋逆之名。

　　再看眼前这富贵公主，虽然心性略显稚嫩，但其言谈举止尚算清明。她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宗亲，如今能倚重的又唯有自己，这般近水楼台，倒也可省些钻营的气力。

　　沈濯接过茶，浅啜一口。卫楸面露喜色，连忙将他引至座上，急问道：“先生可是答应了？”

　　沈濯放下茶盏，目光沉静：“殿下既以国祚相托，沈某若再推辞，有负家父教诲。只是，沈某有三事相求。”

　　卫楸正襟危坐：“先生请讲，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其一，”沈濯竖起一根手指，“殿下需承诺，待朝局稍稳，便许我彻查沈家旧案，且殿下不得干预。无论结果如何，都需对天下承认。”

　　“这是自然。”卫楸毫不犹豫，“我向先生保证，定会明辨是非。若先帝当真有失，那我更不应因私废公，冤枉忠良。”

　　“其二，”沈濯又竖起一根手指，“殿下初涉朝政，于国事难免生疏。即日起，殿下每日需抽出至少一个时辰，完成我规定的课业。否则，沈某将拒绝为殿下献言，直至殿下补完所有功课。”

　　卫楸肩膀一垮。她自幼贪玩，于读书一道本就不甚上心，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典籍，便觉头皮发麻。可她知道，这反而说明沈濯真的关心国祚，而非以她为跳板去谋权势。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回应：“好，我答应。不过先生可莫要刻意刁难。”

　　沈濯嘴角轻勾，语气带上几分揶揄：“自然会考虑殿下的……资质。”

　　卫楸无奈，只能点头应下。

　　“其三，”沈濯言简意赅，“殿下需信我。”

　　卫楸当即重重点头：“这是自然。从今往后，朝政大事，凡先生所谋，我无有不从。若有疑虑，我定与先生坦诚相商，绝不私下猜疑，误解先生真意。”

　　沈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既得殿下此语，沈某自当倾尽所学，为殿下谋。”

　　卫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沈濯起身，对着卫楸深深一揖，“臣，沈濯，参见殿下。”

　　这一声“臣”，意味着他正式归顺。卫楸连忙扶起他，眼中难掩激动：“先生快快请起。从今往后，便要仰赖先生指教了。”

　　沈濯直起身，神色已恢复了冷淡，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精芒。

　　“殿下客气了。既为臣，自当鞠躬尽瘁。”

　　他话锋一转：“现在，还请殿下坦诚相告：先帝为何未令简相监国，反令殿下听政？”

　　卫楸面色一僵。近来，朝中本就有不少暗议，言先帝驾崩当晚，并未颁布早已拟好的遗诏，而是改为口谕。虽然一干重臣亲耳所闻，皆能证明旨意为真，却也有许多人质疑她提前进献谗言，诱使先帝临时改了安排。

　　她想找些理由遮掩，正如她在朝堂上那般，对上沈濯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将出口的话便咽了回去。

　　卫楸深吸口气，平静与他对视：“我对先帝说，我做了个梦。梦里，肃王谋逆，简相背叛，而我无能为力，为护幼帝而死。”

　　沈濯眉梢一挑，语气仍显狐疑：“肃王野心勃勃是不假，但简相乃三朝老臣，素有贤名。就算先帝与殿下兄妹情深，又岂会因您一句梦言生出猜忌。”

　　“因为我向他发誓，我一定会护好新帝。”卫楸神色坚定，“我请先帝给我一些助力，让我能有保护新帝的底气。这世上谁都有可能背叛新帝，除了我，因为他是我最后的亲人。”

　　目光触及女子干净的双眸，沈濯眼底暗了暗。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掩去面上一闪而过的幽晦。再抬眼时，神色毫无异常，微笑道：“殿下重情重义，沈某佩服。”

　　他进入正题：“沈某远在江湖，消息闭塞，于近日朝局不甚明了，还望殿下与我分说一二。不必揣摩各人心思，只言自己亲眼所见便可。”

　　卫楸知他要绝对客观的陈述，以防因自己谋略稚嫩，胡乱猜测导致信息失真，便谨慎开口：“今早，朝中议的主要是秋粮之事。”

　　沈濯摩挲着茶盏，静静注视着她。

　　卫楸努力回忆着朝堂的言语：“曹尚书说今年秋粮收成比去年好，应当趁此机会多征一成漕粮，以充实京仓。”

　　沈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梁中丞不同意，”卫楸思路清晰了些，“他主张今年漕粮定额不动，但要严查盘剥，京仓自然更足。还有许多人各执一词，最后简相打了个圆场，说先按旧例办。”

　　话毕，她看着沈濯，等他的反应。沈濯放下茶盏：“殿下觉得，此议谁对谁错？”

　　卫楸如实道：“我……说不准，总觉得两方似乎都有道理。曹尚书久任户部，于漕粮之事必有思量；但梁中丞要查盘剥，也是利民。至于简相……因着那个梦，我对他有点芥蒂。”

　　沈濯点了点头，没评价她的回答，转而道：“既如此，殿下不必分清黑白。往后，若朝堂上再起争执，殿下只需旗帜鲜明地支持曹尚书。”

　　卫楸一愣：“可若曹尚书做的不对……”

　　沈濯打断她：“殿下认为，自己一句话，当真能决定一切吗？”

　　他注视着若有所思的卫楸，缓缓继续：“殿下也知，自己纵得了听政之名，却无实权。便是殿下真给一方帮了腔，若另一方执意阻挠，实际也未必能成事。”

　　“但殿下毕竟有听政之名。若得到您的支持，曹尚书自然会将您这个招牌利用起来，为自己图谋，乃至替您扩大话语权。”

　　卫楸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我无需立刻拿出自己的主意，只需选择一方，将我的‘名’借给他？”

　　沈濯面色有些欣慰：“正是。殿下初涉政务，朝中皆知。您拿不出主意，没人会苛责，但您选谁的主意，谁便更有底气。”

　　卫楸“唔”了一声：“那我为何不选梁中丞呢？”

　　沈濯嘴角一勾：“自然是因为，曹尚书最想要这份正名。”

　　他将茶壶推到卫楸面前，又将她的茶盏取走，与自己的茶盏并列。

　　“简相未得监国之名，”他指尖虚点两只茶盏，“他与曹尚书，便同为辅政大臣。”

　　卫楸恍然大悟，又从旁捞过一只空茶盏，搁在沈濯面前，激动道：“我这茶壶哪怕是空的，也仅此一只。我占了简相的位置，却反而使曹、钟二人与他平起平坐了？”

　　“殿下聪慧。”沈濯不吝赞赏，“先帝托孤，按常理该是简相监国，其余二人辅政。然遗诏未循常理，简相虽仍为百官之首，却并非名正言顺总揽大权。曹、钟二人便有了自行其事的底气，犹在曹尚书。”

　　“曹羌此人，绝不甘居简相之下，若得殿下支持，定会投桃报李。届时，殿下便可借机培植自己的力量，于便宜之时，将沈某，”沈濯眼底灼灼，“引入局中。”

　　得沈濯一番规划，卫楸心中渐渐明朗。她又与沈濯细细说了些朝堂言语，沈濯则依着近期的朝政大事，逐一为她讲解了个中流程。

　　直至暮色四合，卫楸起身道别：“先生在这小院，还需委屈几日。待我安排妥帖，便助先生入朝。”

　　沈濯亦起身回礼：“殿下慢走。”

　　卫楸接过如月递来的兜帽，仔细围上，只露出半张白皙的面庞。行至门口，忽闻沈濯出言：“殿下，还有一事。”

　　她回眸，信手略抬帽檐，眼底微讶：“先生可还有什么指教？”

　　沈濯盯着她指尖淡粉的蔻丹，忽然莞尔一笑：“殿下，今日课业，便从《大周漕运考》开始吧。若殿下忙于朝政，无法前来，明日酉时前，须命宫女送上一篇心得，不得少于三百字。”

　　卫楸闻言，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却还是无奈应下：“是，先生。”

　　她再未停留，匆匆登上一辆低调的马车。沈濯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笑意渐渐消失。

　　“昭宁大长公主……”

　　他在脑中努力拼凑着卫楸往日的形象。一个不通政务的公主，能找到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是谁？

　　沈濯转身，缓缓向书房走去，将朝中与卫楸有牵扯的势力过了一遍。冯国舅？一介清闲爵爷，不值一提。柳祭酒？他向来钻营学问，不愿过问朝政。端太妃？她与先太后情谊深厚，最有可能相助，但未必能想到来拉拢他。

　　沈濯坐到书案后，铺纸研磨，提笔勾画着朝中布局，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不管是谁，这盘棋，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