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与棋》筑夏

1、大婚初见 两国联姻，

　　“臣女定不辱使命！誓灭大胤！”
　　大遂王庭中间，跪着一身着靛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的女子，她肃然起誓，眼底熊熊仇恨之火在燃烧。

　　一年前，前线传来父兄战亡的消息，传信兵话落母亲在她身边倒下昏过去。
　　十日后，父兄的棺木停在堂前，他们脸上伤痕累累却平静苍白，耳边母亲的嚎啕声在她耳中变成轰鸣又顿时消失，寂然无声。
　　她轻唤：“父亲……兄长……”，眼前平静如睡去的两张脸再无回音。
　　母亲自此一病不起，三月后也跟着去了。去世前她直直望着屋梁，一言不发只是流泪，死不瞑目。
　　明烛悲愤难遣，复仇的念头萦回于心。
　　她向来参加母亲葬礼的皇帝内侍陈情，望能准她入军为家人报仇雪恨，可两国鏖战五年，大遂国力重创已无力再战。

　　然而，她等到了新的机会。
　　两国决定联姻止战，她将假装五公主元昭嫁给大胤瑞王祈渊。
　　而她更重要的任务，便是暗中重建在大胤的情报网，渗透朝堂，以期未来给大胤致命一击。
　　她热血翻涌，接下皇帝的旨意时她紧咬嘴唇，心底激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终于，终于有机会手刃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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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胤京城，鼓乐乍响，震彻长街。
　　今日，是元昭大婚的日子。
　　漫天花瓣纷扬如雨，囍字高举，其后人头攒动如游龙，一眼望不到头。

　　“这大遂公主出嫁好大的排场！"，围观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咋舌。
　　"你瞧瞧，这人多得怕是能占两条街，再看这嫁妆，啧啧，陛下大婚也不过如此”

　　迎亲军队在前开路，送嫁使团御马次之，侍女紧随其后洒扫散花。
　　新娘的轿子以绫罗绸缎与诸多宝石装饰，精致非凡。一抬抬系着红绸堆叠如山的嫁妆依次而行，一众侍女、仆妇与侍卫缓缓而行，浩浩荡荡，竟有二百余人。

　　议论声不轻不重穿过轻薄朦胧的轿帘，元昭被吸引，转头看向来处。
　　"就是，不是说与我大胤开战多年损失惨重么，怎还舍得拿出这么多钱财为公主添妆？这带过来了可就是回不去了......"一百姓目光粘在嫁妆队伍上，被珠光宝气晃瞎了眼，揉了揉眼睛。
　　他身旁一人健壮如虎，手一叉腰忿忿不平道：“哼，你懂什么？那定是他大遂怕了咱大胤，才让公主嫁过来又送上这么多嫁妆。”
　　“不对不对，大遂若是怕了，直接献上珍宝即可，何需咱唯一的王爷联姻？未免过于抬举了......”
　　“嘘！嘘！”一位长须的中年男子远远便听见这几个小辈的议论，眉毛皱成一团，三两步从人群中跨步过来，捂上他们的嘴，“祖宗！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快别说了！”。
　　议论声渐消。
　　元昭心中嗤笑，来日方长，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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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渊身姿卓然，面如冠玉。他身披红绸，坐于一高头大马上，红色吉服衣摆散落开，金线交织熠熠生辉，腰间一枚温润的卧鹿形玉佩，随马步轻起轻落。
　　抬眼已到王府门前，他轻勒缰绳，身下神驹会意马蹄声渐停。
　　“感谢父老乡亲今日前来祝贺本王大喜，特邀大家同乐”。说罢身后侍卫便与管家一同散喜钱给百姓。
　　“感谢王爷，恭贺王爷幸福美满” ，百姓高声欢呼谢恩。
　　祈渊红光满面很是受用，唇角一扬摆摆手，随即翻身下马来到新娘轿前。
　　略正衣冠，上前轻叩三声，朗声道：“请公主下轿。”

　　一只清瘦细腻如藕又戴着玉翠的手伸出，指尖勾住帘角，缓缓将帘子拉开。
　　映入他眼帘的先是她面前流光溢彩的锦扇，再是她比扇上宝石更璀璨夺目的一双眼睛，盈盈一笑明眸流光。
　　祈渊眼角含笑，向她伸出右手，手心里是红绸一端。
　　她微微颔首后那玉一样的手便来到了他的掌心，柔软温热。
　　她半遮面容迈步款款而出，珠翠摇曳，贵气逼人。站定后，接下祈渊手心的红绸，与他各执两端。
　　“王妃，请”，祈渊换了称呼，笑意温软，抬手往王府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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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昭抬头，视线缓缓移到那黑底金漆写着“瑞王府”的牌匾上，目光沉静无波，抬脚迈入。

　　堂前囍字高悬，红绸绕梁，案上双烛并燃。
　　“拜天地！”鸣赞官正色高声道。
　　“哎呀呀，本宫还是来晚啦——”，两人转身欲行礼，一声随性的笑声远远传来。
　　一道明黄身形颀长的影子徐徐而来，原是一位年轻男子，他一手持扇负于身后，一手持一个锦盒。
　　“太子殿下”，在场人纷纷行礼。
　　大胤太子祈川目不斜视地摆摆手，笑盈盈径直走向祈渊。
　　“小皇叔，可莫怪我来迟”，太子语气调笑，转交手中锦盒给他，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喏，父皇特意让我取了这件贺礼来，祝皇叔皇婶永结同心。”
　　祈渊打开锦盒，里面装着一尊通体用玉打造的并蒂莲花，灵动自然。“皇兄真是有心了”，随后他合上锦盒，“快坐下观礼吧。来人，快给太子殿下看座”。太子在众人拥簇中落座。

　　仪式继续，众人一派祥和。
　　“一拜天地”，二人面向堂前天空一拜。太子轻扇手中扇子，笑意不明，却频频点头。
　　“二拜高堂”，面向大胤皇宫一拜。送亲使团中一人脸上神色却是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忧心忡忡。
　　“夫妻对拜”，夫妇二人对面而立，低头拜下。起身时，两人相视而笑。
　　“礼成，送入洞房！”，鸣赞官高呼，婢女们上前簇拥着王妃先行回房。

　　官员们纷纷涌到祈渊身前来，唧唧喳喳开口：“恭喜王爷，您待会儿可要多饮几杯！”
　　“是啊是啊，如此良辰美景，王爷可定要作诗一首才不辜负！”，刘翰林轻抚他的山羊胡得寸进尺道。
　　“一首怎么够，要十首！哦不，百首！”，陈大人立刻坐地起价。
　　“好好好，今日不醉不归”，祈渊环顾四周无处逃身，便从怀中掏出一珊瑚珠串，色如凝脂红若赤霞，明眼人一眼便知绝非凡品，“今日本王便拿它当彩头赐予魁首，诸位尽管施展才情，力出佳作，若能在本王的婚宴上留下传世的精品，必将成为一段佳话，流芳百世”。
　　“那我就志在必得啦”，刘翰林的山羊胡又被狠狠盘了几圈。
　　“刘大人这福气你可接不下，还是让我笑纳吧”，陈大人直直摇头。
　　“陈大人你怎也说大话？可别贻笑大方啊”，冯大人加入战场。
　　百官虽互相调笑，却是欢喜得真切。

　　自从五年前两国开战，前线传来的消息好坏参半，皇帝的心情忽晴忽雨捉摸不定，所有官员头上仿佛都悬着一柄剑，一刻不敢放松，生怕有个错处落到自己头上触怒圣颜。
　　如今两国联姻终于尘埃落定，连带着瞧这个游手好闲的王爷都顺眼起来。游手好闲好呀，且有这般才情，正好为这大好时局助助兴。以王妃的美貌，他们唯恐祈渊会早早遣散了酒席，可得让他答应多喝几杯尽兴方才安心。
　　今日定要趁着这喜事好好闹一闹松快松快。

　　“好热闹啊”，太子语气轻快，从远方信步而来，“小皇叔，我有一些话同你说”。
　　“那我等现行退下了”，百官识趣行礼走开先入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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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新房，红色纱幔层层叠叠，风过微动。书案上精心调制的熏香烟气袅袅，各色花卉装点角角落落，暗香浮动，清雅怡人。
　　门轴轻响，房门被推开。
　　元昭手持锦扇端坐床沿，一副温柔新妇模样。
　　“公主，是我”，侍女端着点心入内。
　　“白蔻，是你呀”，元昭甩开手中锦扇，仰头缓缓倒在床上，重重呼出一口气后微微扭动了下脖颈，这凤冠委实太重了。
　　“往后推门前记得出声”，白芷轻笑着叮嘱白蔻，又道，“公主我给您揉揉吧”，说着细细揉按元昭的手臂与肩膀。
　　“是，奴婢记下了”，白蔻低头告罪，又说起正事，“方才王爷差人来报，与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会晚些过来”。
　　元昭身体松软下来，目光却依然炯炯，“这般正好，你让嬷嬷与王府管家交接手中事务，将丫鬟仆从散去王府各处，若遇抗拒不用强迫，来报即可”，元昭又将另一只手臂伸给白芷，这只也要按。
　　思索片刻，又开口：“观察王府守备，若有看守严密之处，或者可出入、递消息的隐秘场所，探明后来报，近日勿轻举妄动，观察收集线索即可。”
　　“是”，白蔻箭步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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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侍卫们原在书房门口守卫，现已撤至小院外。书房大门紧闭，其内只留二人。
　　太子漫不经心向主位走去，手指一一抚过身侧的椅子，语气轻佻：“真是恭喜你啊，小皇叔？”
　　他转身甩开衣袖就坐，眸光深邃如渊，带着审视的威压。
　　方才在外谈笑风生的祈渊此刻收敛了笑容，上前两步，肃然抱手跪下：“卑职参见太子殿下！殿下真是折煞卑职了。”
　　太子拿起手边茶盏，向后一仰被逗笑般：“哈哈哈哈，本宫这是夸你呢”。
　　他捻起茶盖浅浅刮沫，吹了一口，戏谑道：“好一个风光霁月潇洒恣意的九王爷，我那皇叔要是真还在世，怕不是就是你此番模样。”
　　祈渊躬身跪于地上，身姿端整神色肃穆，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凛然：
　　“卑职不敢，定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和太子殿下厚望。”
　　“好啦，言寂大人统领影卫保护父皇这么多年，忠心耿耿，那是有目共睹，本宫当然相信你。凭你的能力定能实现父皇所愿。”

　　太子抿了一口茶，话音一转，“这五公主什么情况，可摸清了？”
　　祈渊正色汇报：“回殿下，公主此番带的人众多，丫鬟仆从侍卫近百人，这些人已登记造册，身家背景排查尚需要些时间，待有线索了再告知殿下。”
　　“谅他们一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太子浅啜一口茶，
　　“不急于一时，且细细筛查吧”。
　　说着，他手中动作渐慢下来：“若能让这个公主为我们所用，那最好”
　　“若有隐患”，太子重重将杯盖扣于盏上，语中多了些狠戾，“处理了便是”。
　　“是，殿下”，祈渊在下颌首应是。

　　“还有件事”，太子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你这茶，品种虽然不错，细细品来却是陈茶。”
　　太子指尖一下下轻叩茶盏，张扬大笑：“小皇叔，你的品味还需提升提升啊，哈哈哈——”
　　祈渊面露难色：“惭愧惭愧，卑职于这些风雅之事上确实不得入门，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太子仰首大笑：“哈哈哈，怪就怪我那短命九皇叔，年少便才名出众，连累你也要学这些。待探明大遂死穴，我大军南下一举拿下，言大人你就不用受这些苦啦！”
　　祈渊神情郑重：“卑职必鞠躬尽瘁，助我大胤一统天下，名垂青史！”

　　“罢了，本宫要回去和父皇复命了”，太子掸掸衣袖起身
　　行至祈渊身旁，拍了拍他肩道，“快回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让新娘子久等”。
　　说着缓缓倾身，俯视跪着的祈渊：“没想到新娘还是个美人呢。”
　　随即手背拍着祈渊的脸颊，一下接一下，声音带着玩味：
　　“艳福不浅呀，小——皇——叔？哈哈哈哈哈”。
　　随即直起身子，背手开怀大笑扬长而去。
　　祈渊恭敬抬手鞠躬，目送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