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神》金泠汐

1、明朝•冥婚血纸01 世界崩塌倒

　　午夜十二点，街巷空寂。

　　无名盲人按摩馆依旧亮着一盏灯，外头是连绵不休的暴雨。

　　玄苍离靠在藤椅上。深蓝道士服松松垮垮裹着身子，戴着圆框黑墨镜，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盘起。

　　她左手指尖正来回拨弄着一串古钱。铜钱边缘的铭文早被磨平，相互磕碰时，不断发出沉闷暗哑的撞击声。

　　屋里没装空调，但温度却比雨夜街头还要冷上几分。

　　就在这时，玄苍离道袍的袖口微微一动。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纸人，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他穿着画笔勾勒的红肚兜，脸颊两侧涂着两团滑稽的胭脂红。

　　这是纸人小甲，算是个开了智的灵物，平日里在这按摩馆当打杂的。
　　“老板，冷……”小甲巴掌大的身子缩了缩，两根细胳膊抱住自己。

　　玄苍离没理它，继续盘她的铜钱。

　　小甲只得瘪了瘪嘴，又缩回去。

　　门轴转动。风雨夹着海腥味灌进来，湿臭阴冷，像什么东西张开了嘴。

　　“老板，按个肩颈。”嗓音黏稠，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下来的。

　　“三十起步，先交钱。”

　　“啪——”
　　一张皱巴巴的纸票拍在案几上。

　　小甲又从袖口探出头，看到纸票的那一刻，整张脸瞬间不悦。
　　“老板！”

　　玄苍离屈指弹了一下它的纸脑袋，小甲“呀”了一声，骨碌碌滚回袖口里，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她两指夹住纸票，扫进手边的抽屉。

　　玄苍离抄起靠在椅子旁的盲杖，站起身来。
　　盲杖“笃笃”敲地，她熟门熟路走向里间。

　　客人拖着步子跟进来，一步一个水脚印，直挺挺地趴上床铺。

　　木制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玄苍离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触上客人的后颈。湿冷，黏滑，皮肤表面硬邦邦的，像摸上了一块鱼皮。

　　小甲在袖子里小声嘀咕：“好臭……”

　　玄苍离默不作声，发动【闻骨】术。刹那间，来人的骨相结构在她脑海中毕现。

　　一条非人的异化软骨，正盘踞在颈椎深处，环形结构，顶端密密麻麻生满了复眼，正随宿主的呼吸收缩膨胀。血管扎进骨髓，贪婪吸食着。

　　骨相斑驳，资质太差，词条也是最常见的凡品。
　　低级货色。

　　“最近落枕，脖子转不动，师傅给下点狠手。”客人的头颅毫无预兆地向后翻折了一百八十度，下巴“咔哒”磕在后背上。眼球中央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盯着玄苍离戴着墨镜的脸。

　　“里面长了寄生骨，手法推不开，得剔出来。”玄苍离语气平和，她右手往身后一探，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背粗糙，表面沾着清洗不掉的暗红血垢，煞气逼人。

　　客人体内的寄生骨感到威胁，猛地发出一声嘶鸣！他四肢反向支撑，躯干从按摩床上弹起，皮肤表层炸开一排排细小青鳞，锯齿般竖起，正准备发动攻击。

　　玄苍离左手如电，死死钳住对方手腕脉门。
　　右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厚重的刀背挟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在后颈骨头突起的位置。

　　“砰——”
　　骨骼碎裂。

　　凄厉的嚎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股暗劲穿透皮肉，直接震碎了藏在骨髓里的异化寄生鱼骨。

　　腥臭的黑色□□从毛孔里喷溅而出，把白色的床单染得一片肮脏。

　　失去寄生骨的控制，客人翻白的眼神逐渐清明。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玄苍离后，它瞳孔猛地收缩，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谢谢玄老板！谢谢玄老板！”

　　玄苍离嫌弃地皱了皱眉，扯过旁边的干毛巾擦手。

　　见玄苍离不说话，客人撞开玻璃门，身影隐入雨夜中。

　　袖口一动，小甲钻出来，先露出一只眼睛左右看了看，确定安全了，才整个爬出来。

　　它站在玄苍离手背上，两根细纸条胳膊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瞪着那个客人离去的方向。
　　“老板！那水生杂碎给的是天地银行的冥钞啊！你刚刚不让我说，现在都跑远了！”

　　小甲一跃，跳到案几上，两根细长的纸条胳膊指着抽屉，叽叽喳喳骂骂咧咧，整张纸气得冒烟：
　　“一万亿啊！给个一万亿就敢来按肩颈！打发叫花子呢！”
　　“这不摆明了欺负老板您眼盲吗！白嫖手艺啊！还白嫖了一次剔骨刀！亏大了亏大了！”

　　它跳得越来越高，纸片腿在案几上“啪啪”直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活人的钱难挣就算了，现在死人也要来糊弄！下次它再来我咬它！我咬死它！”

　　“你咬得过吗？”玄苍离慢悠悠地问。

　　小甲噎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根纸片胳膊，又比了比那条鱼怪的身板，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那我去给它扎个小人。”它小声嘟囔，两根手指对手指，“诅咒它长痔疮。”

　　她把那张冥钞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折好塞进腰间的褡裢:“好歹给的是真冥币。别急，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小甲气得在桌子上直跳脚:“老板，您这样纵容它们白嫖，咱们迟早喝西北风！”

　　它话音刚落。

　　“叮——”

　　一阵突兀的警报声在按摩馆里尖锐响起。

　　小甲捂住纸耳朵，整张脸皱成一团：“老板……好吵……”

　　【警告！！！】
　　【华夏历史源头遭受外神高度污染。】
　　【华夏国运正在迅速流失。】
　　【多个历史支流崩溃，浊变期全面爆发。】
　　【现世即将崩塌，倒计时：十、九、八……】

　　随着倒计时响起，按摩馆四周的墙皮开始大面积剥落。头顶的灯疯狂摇晃，刺啦刺啦直冒火星。

　　小甲吓得从案几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抓住玄苍离的袖口往上爬，纸片腿在空中乱蹬：“老板老板老板——！”

　　“哗啦——！”
　　玻璃门承受不住空间压力，碎成一地残渣。

　　风雨灌进来，屋里的东西被吹倒一片。

　　玄苍离淡定地摸索到竹藤椅，重新坐下，手里继续盘起铜钱。小甲已经爬到她肩膀上，整张脸埋进她的衣领里，只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纸片屁股。

　　“毁灭吧，这破烂世界早该翻篇了。”
　　“人类自甘堕落祈求神明降福的时候，就该料到被当成猪狗饲养的结局。”

　　系统停顿了一秒。

　　【计时停止，正在检测当前目标。】
　　【评估完成。】
　　【玄苍离，反神明主义倾向极度强烈，符合救世指令。】
　　【强制绑定程序启动，不接受宿主拒绝。】
　　【完成第一个新手任务后，将获得神级金手指——万物词条重组！】
　　【任务开始！】

　　“强买强卖？”玄苍离挑眉。没等她发表反对意见，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老板啊啊啊啊啊！！！”
　　小甲尖叫着，两根纸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

　　失重感瞬间吞没一切。骨骼和器官承受着强力挤压，皮肤表层渗出血珠，空间的割裂像是要把人从中间撕开。

　　玄苍离没有惊慌，她握紧盲杖，调整呼吸，稳稳护住心脉。

　　小甲已经被吹散架，在风中狂甩：“我——要——散——架——了——！老——板——救——我——！”

　　玄苍离伸手一捞，把小纸人攥进掌心。

　　小甲缩成小纸团，身子还在发抖：“老板……我晕……我晕空间跳跃……”

　　漫长的坠落。直到双脚重新踩着坚实的地面，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疼痛才停止。

　　土腥味和檀香味一股脑钻进鼻腔。

　　玄苍离拄着盲杖稳住身形，执着盲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以杖尾为中心，一圈无形的声波迅速漾起，触碰到所有障碍物后迅速反弹回来。

　　玄苍离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副图景。一座明代宗族祠堂，原木梁柱，榫卯结构。正前方的供桌上，供奉着一尊木雕的神像。

　　但这造型……绝非华夏神明中的任何一位正神。

　　雕像下半身保持着人类盘腿趺坐的姿态。可上半身，却从肋骨处分裂出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触手。头骨外形呈鱼类特征，嘴部向外尖锐突出，透着一股邪性。

　　而在这尊伪神像的四周，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个人。

　　玄苍离眉头微皱，手指再次扣动盲杖。
　　声波二次弹回。

　　是当地村民。他们穿着粗麻衣服，但骨骼结构已经异化。头骨向前拉伸，眉骨后缩，肋骨翻卷，形同鱼刺。像一群直立行走的深海鱼。

　　“这个瞎眼的祭品，就是今晚献给龙王的新娘。”干哑的嗓音从神台旁传来。一个身披破烂长袍的老头，他拄着一根脊椎骨拼凑而成的拐杖。更恶心的是，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森白的童骨骷髅。

　　他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直直指向玄苍离。

　　人群向两侧分开。两个手臂肌肉肿胀的壮汉跨步而出，手里拖着浸泡过黑狗血的麻绳，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小甲从玄苍离手中探出半个脑袋，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几十个鱼脸人，一尊触手怪神像，一根人骨拐杖，两根麻绳。

　　纸片身子立即抖起来：
　　“老板……咱们怎么掉进水产批发市场了。”

　　麻绳拖行声越来越近。

　　小甲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老板你倒是跑啊！你不跑我先跑了！”“不对我不能跑我不能丢下你，可是我好害怕啊！！！”

　　它一边说一边把脸重新埋进玄苍离的手心，又忍不住探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探出来，嘴里碎碎念：“好丑好丑好丑……”

　　玄苍离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她缓缓抬起左手，把鼻梁上略微滑落的墨镜推正。

　　“嫁龙王？这倒是个新鲜活法。”她冷嗤一声，丢出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下一秒，玄苍离右手如毒蛇出洞，滑到身后。那把饱饮鲜血的剔骨刀，已然贴上掌心。

　　小甲感觉到刀气，麻溜地趴回玄苍离的袖口深处。

　　“让我当祭品……”

　　“唰——！”
　　煞气冲天的剔骨刀顺势抽出，悍生生地劈开了祠堂内浑浊的空气。

　　玄苍离紧握刀柄，即使瞎眼被墨镜遮挡，她微微上扬的下巴却透出不加掩饰的狂傲。她毫无畏惧地直面前方那尊触手神像，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那得看看你们供奉的烂神，骨头够不够硬！”

　　刀尖抬起，直指神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