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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的角落 沈亦臻停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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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臻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因为如果t等于零,分母就没有意义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语气,只是把那一步单独拎出来,重新解释了一遍。林知夏低头看着纸面,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一遍,那个卡了她一整节课的地方忽然就通了,像是一扇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原来里面也没什么,就是这么简单。
她说了声"哦"。
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
沈亦臻把笔帽扣回去,把那支笔收进书包侧袋,说:"剩下的你自己推一遍,推完再看看能不能做下一题。"他说完就把书包重新挎上肩,转身走了,走廊里的人潮把他的背影很快夹走,她站在窗边没动,阳光还是那么亮,操场上还是有人在打球,一切都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放回书包夹层。
但那一步,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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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开始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温柔,也不是因为那个下午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他停顿了一秒,然后换了一种说法,从头重新讲,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不耐烦,没有多余的怜悯,就那么把那道门推开了,然后转身走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当时以为自己只是觉得他讲题讲得好。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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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走过一条连廊,进门要换成软底鞋套,上三楼靠北侧的自习室才安静。林知夏第一次去是在那个周三傍晚,食堂打完饭,顾晴说去找人打牌,她没兴趣,一个人拎着书包沿着连廊走过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三楼自习室不大,八张双人桌,灯光是白炽灯,冬天开窗有风,夏天开窗有蚊子。靠北侧最角落的那张桌是最安静的位置,背对着门,窗外是一棵老樟树,树冠很大,晴天有光能透进来,阴天就暗一些。
她坐在靠窗那侧,摊开数学卷子。
那天她把那道题从头推了一遍,推完又做了下一题,错了,再推,推到七点多,抬头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老樟树的叶片在路灯光里变成一种沉的深绿色。
她收拾书包出去,在连廊里遇见了沈亦臻。
他也背着书包,往图书馆方向走,两个人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走到图书馆门口,他才说:"你在这里自习?"
她说:"嗯。"
他换了鞋套进去,她以为他会去别的地方,结果他在三楼的楼梯口扫了一眼,走到那张角落的双人桌旁边,在她那侧对面坐下来,打开书包,取出一摞卷子,就低头做题了。
那晚他们在那里待到图书馆关门,九点半,各自收拾东西离开,出门时沈亦臻说"走了",她"嗯"了一声,两人在连廊的岔路口分开,她回女生宿舍那边,他往另一侧去。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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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那张桌就变成了他们的位子。
没有人说过这件事,也没有人确认过,只是后来每次林知夏去图书馆,都会先去那里,如果那张桌还空着,她就坐下来,在靠窗那侧把书摊开,然后在他那侧留一个空间——不是特意留的,她告诉自己,只是那张桌是双人的,她不会去占两边。
沈亦臻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她刚到他就来了,有时候她做完半套卷子他才推门进来。他来了就坐下,从不说谢谢,也不解释自己来晚了,只是把书包搁上桌,取出要做的东西,安静地各做各的。
偶尔他先做完,会在旁边等她一会儿;偶尔是她先做完,她就把做错的题重新演算一遍,等他收拾好再一起出门。
这件事就这么成了一个习惯,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约定,没有起点,说不清从哪一天算起。
林知夏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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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是在那个周五。
那天她到得比平时早,坐下来没多久,顾晴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袋零食,在自习室门口扫了一眼,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那张桌拉开椅子,看了一眼她对面的空位,嘴角弯了一下。
"哟。"她把零食放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语气藏不住什么,"专属座位啊。"
林知夏没抬头,把手边的草稿纸往前推了一点,说:"自习室的桌子又不是我的。"
"我又没说是你的,"顾晴把一颗糖往她桌上一搁,"我说的是'专属'。"
林知夏翻了一页书。
"每次来都占这里,"顾晴趴在桌上,声音更低,带着一点笑意,"而且那侧从来不摊书,是不是?"
林知夏的耳根热了一下,她把课本翻得用力了些,说:"你来自习的吗。"
"我来找你的,"顾晴往椅背上一靠,把那袋零食打开,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嘴角还是有点弯,捏着一颗薯片慢慢嚼,一副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偏不点破的样子。
后来沈亦臻来了,顾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知夏,什么都没说,安静了整整两个小时,收拾东西先走了,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林知夏也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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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回宿舍。
月亮在操场上方,不大,有点发白,操场上的路灯把地面打出一些模糊的光圈,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操场草皮的味道。
她走得很慢。
她在想顾晴说的话。"专属座位。"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帮他占个座位而已。那张桌背对门,安静,她习惯坐那里,和他没有关系,他来了就来了,他不来她也在那里坐着,她只是——只是那张桌好而已。
但说到一半,她就停下来了。
操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走,想着那个下午他换了一种说法重新解释的那一秒,想着他把笔帽扣回去然后转身走掉,想着他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到那张桌旁坐下来时顺手把书包搁到桌上的动作,干净,随意,像是理所当然。
她知道自己在说谎。
但她不打算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