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王也不知千洵

21、老街饭局 她在围挡前

　　她在围挡前站了大概两三分钟，没有数，是凭感觉估的。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公告纸的翘边压下去又抬起来，反复几次。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行日期，转过身，继续朝公交站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公交车来得不算准时，她等了将近十分钟，站在站牌下盯着路口，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在转。上车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后退，老旧的居民楼，新开的奶茶店，修了一半的人行道，她看着这些，慢慢地把刚才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他发消息约的是老街那家馆子，她知道那个地方，离这里两站路，下车走五分钟，一条不宽的巷子进去，挂了一块旧木头招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她以前路过过，没进去吃过。

　　到了地方，他已经在了。

　　坐在靠里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背后是昏黄的灯，把人笼在一片暖色的光里。她站在门口等了一秒，他抬起头，两个人目光对上。

　　"来了，"他说，站起来，"找到了吗，这边巷子不太好找。"

　　"找到了，"她说，"导航的。"

　　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椅背上。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大概是饭点刚过，还剩几桌客人，说话声、锅气、油烟混在一起，嘈杂但不聒噪。灯光是老式的暖黄色，把菜单都照得发旧。

　　他把菜单推过来，"你点，我随意。"

　　"那我真的随便点了，"她说，翻开菜单，"这家有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还行，鱼做得一般，有道素炒时蔬挺好的。你要不要来个汤？"

　　"行，"她说，顿了一下，"我不吃香菜。"

　　他说，"知道。"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翻着另一份菜单，"你以前总在便利店把香菜挑出来，挑完放在包装纸边上，每次都放得很整齐。"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个细节，只是没料到他也记得，而且记得这么具体。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叫了服务员过来，点了菜。

　　菜上来之前，他们聊工作。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最近在跟几个城市的团队协调一个新项目，出差多，她问什么方向，他说智慧城市这一块，跟政务端有交叉，比较繁琐。她说她这边主要做活动执行，峰会那种体量的不常见，大多数时候是企业的中小型发布会，年会，偶尔有政府项目。

　　"还好吗，这个方向，"他问。

　　"还行，"她说，"做熟了就好了。"

　　他点点头，没有接着问。

　　菜上来了，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试试。"

　　她道谢，吃了一块，说还不错。

　　顾晴的婚礼是他们中间一个自然的话题，她提起来，他说他也收到了消息，顾晴托共同的朋友问他去不去，他说应该去的。她说婚礼在十一月，城北那个酒店，场地不错，她去看过了。他说，"顾晴这个人，做什么都雷厉风行，结个婚估计也不例外。"

　　她笑了一下，"对，喜帖发出去才一个月，什么都安排好了，伴手礼、花艺，全都定了。"

　　"你帮她操持的？"

　　"帮着看了看，她自己早就心里有数了。"

　　说到这里，话题自然地停了一拍。她喝了口汤，他给自己添了点饭，窗外巷子里有两个人走过，说笑声一阵之后消散。

　　然后他说，"这座城市变化挺大的，我回来两年，有时候还会走错路。"

　　"哪里变了？"

　　"好多地方，"他想了想，"就是那种，你走着走着，发现某个路口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没有立刻接这句话。她想到刚才那片围挡，想到那行日期，想到公告纸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她有一瞬间想告诉他，育明的旧校门拆了，三个月前，那棵槐树估计也没了——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确实变了不少。"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回避了什么，也都没有追问。

　　这顿饭就是这样，聊得顺，也聊得小心翼翼。每次话题快要绕到高中那两年，总是在最后一步微微地偏了方向，像是各自握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盘，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转了一点。她感觉得到他在做这件事，她相信他也感觉得到她。

　　快结束的时候，服务员过来收了几个盘子，她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听见他说，"这几年还好吗。"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是轻的，随口的，像是话赶话说到这里。

　　她放下碗，"还行。"

　　他点了点头，"挺好。"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解释。"还行"两个字包含的东西她自己清楚，他大概也清楚，但两个人都没打算在这里把那层壳剥开。

　　账单是他结的，她拿出手机准备转账，他摆了摆手，"下次你请。"

　　她没有坚持，把手机放回去。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只有头顶一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长，互相挨着但并不重叠。

　　巷子口有分叉，她往左，他往右。

　　他停下来，"我叫个车，你怎么回？"

　　"地铁，"她说，"这边有站，走五分钟。"

　　"那好。"

　　她已经侧了半步身子，准备往左走，听见他说，"下次再约。"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上次他说改天，她在家里等了三天，把手机翻来覆去看，告诉自己不重要，又在深夜把两人的消息记录翻到最上面去看那条六年前的"最近还好吗"。这次他说下次再约，她站在巷子口，路灯的光落在袖口那块起球的地方，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