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改天 那条消息发 ...
-
那条消息发于六年前的十二月,字数很少。
"最近还好吗,快考试了,加油。"
就这几个字。她把屏幕放大,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往下滑,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她这边,一条回复也没有。
她坐在床边,手机拿在手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以为自己回过的。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到这条消息,记得心里有过一阵轻轻的、说不清楚的波动,记得在宿舍昏黄的灯下盯着屏幕想了很久,后来……后来去吃饭了,还是去图书馆了,还是被室友叫走了,她已经记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以为回过了,以为那段联系还在,以为沉默是双向的、平等的,是两个人都渐渐往各自生活里陷进去的自然结果。
原来不是。
原来是他说了话,她没回。他等了很久,以为她不想联系了,就也没再说。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床上,面朝下,盖住那个对话框。屋子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漏过来的。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那种感觉不是愧疚,也不完全是后悔,更像是一块石头忽然摆在了一个从来没想到它会在的地方,你绕开走,又总忍不住回头看它一眼。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接下来两天,她照常上班,照常改方案、开例会、接顾晴关于婚礼彩排安排的电话,顾晴说"你最近魂不守舍啊",她说"没有,就是有点累",顾晴"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些不信,但也没追问。
"改天吃饭"这五个字,就这么在脑子里搁着。
她不知道他是随口说的,还是认真的。那种话,在告别的语境里说出来,本来就是两用的——可以是真心,也可以是礼貌,就像"有机会再聚"和"下次联系",你永远判断不出它的比重。她认识他够久,知道他说话不是随便的那种人,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认知了,这八年里他成了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
所以她没主动发消息。
第一天,她说服自己:他提的,让他来。第二天,她换了个理由:也许他只是客套,主动联系反而尴尬。第三天下午,她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写到一半的活动执行方案,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她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她没动。
又亮了一下。
她拿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名字。
消息只有一句话:"周六有空吗,老街那边开了家还不错的馆子。"
她把这句话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难以理解,而是因为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把那股骤然涌上来的、有点不知所措的情绪压回去。她看着"老街"这两个字,想起来,那里原来有一家很老的面馆,高三那年他们放学绕远路去吃过一次,她记得那天傍晚天色很快暗下去,他们各自端着碗坐在街边的小桌子旁,路灯刚亮,光是黄的,照在汤面上有点模糊。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这种普通的傍晚真好,普通到不值得记住,但她还是记住了。
她把手机横过来,又竖过来,最终回复了两个字。
"可以。"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看向那份没写完的方案,把光标挪到上次停下的地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才慢慢坐回去,把那段文字写完了。
周六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灰着,楼下的早餐摊刚开始收摊。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把衣柜打开。
第一套是去年买的深蓝色外套,配黑色裤子,她套上去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脱掉了,太正式,像去面试。
第二套换成一件米色针织衫,休闲一点,但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说不清楚是颜色还是版型,总之看着不自在,也脱掉了。
第三套她翻出一件穿了两年多的普通灰色外套,洗过很多次,袖口有轻微的起球,穿上去之后她在镜子前看了看,没再动。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见个老同学,吃顿饭,两个人叙叙旧,和顾晴约咖啡馆是一回事,和同事聚餐也是一回事,没有什么区别。
她在心里把这话说了第三遍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就不说了。
出门的时候将近十一点,天晴,风不大。她步行去公交站,顺着惯常的路走,穿过一段老旧的居民区,绕过菜市场,再往南拐两个路口,前面就是一段她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街道。
她放慢了脚步,是因为看到了那片围挡。
蓝色铁皮,高过头顶,一排围着,把路边那块地方整个圈住了。她记得那里原来是什么——是育明中学的旧校门,两根柱子,掉漆的砖墙,墙上嵌着校名,字是凸起来的,漆成红色,她上学那两年每天早晨从那里走进去,放学从那里走出来,后来离开了,偶尔路过,还是能认出来。
她走到围挡跟前,停住。
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是拆迁公告的格式,纸张已经有些翘边,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被压回去,日期印在右下角,她凑近看了一眼——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这里就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太多强烈的情绪,只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下去,沉进一个说不清楚在哪里的地方。她想起那个傍晚,槐树底下,他说"以后再联系",她说好,她们各走各的方向,她一直以为那棵槐树还在,那扇门还在,那个可以回去看一眼的地方还在——原来不是。
原来它已经消失了三个月,消失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