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王也不知千洵

16、峰会前夜 峰会是公司

　　峰会是公司统一安排的。

　　这是林知夏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方式——不是邮件，不是电话，是周五下午三点半，行政的小谢把一沓印好的参会名单放在她桌上，顺手压在键盘旁，说"周二的峰会，你和方远一组，到时候负责现场签到和流程跟进"，然后就走了。

　　她当时正在改一份方案，手里握着笔，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名单是A4纸，两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单位排列，嘉宾那一栏在第二页。她随手翻过去，目光从上往下扫，只是习惯性地过一遍。

　　然后她的眼睛停了。

　　沈亦臻。

　　三个字，就在第二栏第四行，字体和其他名字一模一样，宋体，小四号，旁边标着单位名和"主题演讲嘉宾"。

　　她把名单翻了回去。

　　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她喝得慢，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水痕。

　　又翻回来。

　　沈亦臻，四个字，她数错了，是三个字，她重新数了一遍——沈，亦，臻，是三个字没错。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名单叠好，押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了笔。

　　方案还差两页，下周一要交。

　　她把笔帽拿下来，又套回去，拿下来，套回去。

　　旁边工位的同事开始接电话，声音有点大，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窗外是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打进来，在她桌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把那沓名单的一角照得发白。

　　她把名单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嘉宾那栏。

　　还在那里。

　　她把名单放回去，打开电脑，往搜索框里输了五个字——这座城市的峰会。

　　搜索结果出来了，第一条就是峰会的官方链接，她点进去，找到嘉宾介绍页，往下拖，在第三屏看见了他的照片和简介。照片是那种标准的商务头像，背景是纯白色的，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表情平静，看起来比记忆里清瘦了一点，但眉眼的轮廓还是那样。

　　林知夏盯着那张照片，大概看了不超过十秒。

　　然后她关掉了那个页面，重新打开方案文档，把光标移回到未完成的第七页，开始打字。

　　那天下班她走得很准时，五点五十八分起身，六点整刷卡出门，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她站在公司楼下等了一会儿，不知道等什么，风从路口吹过来，把她刘海吹起来，她用手压了一下，转身往地铁站走。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她没有看它，只是握着。过了两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换乘口，往回走了一站，换了线，重新上车。

　　那天晚上，她把衣柜翻了一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衣柜不大，挂着的衣服也不多，平时上班那几件，偶尔出门的那两件，最里面压着一件她买了快两年、只穿过一次的白衬衫。她把它取出来，摸了摸料子，是那种有点硬挺的棉布，穿起来很板正，她当初买的时候觉得以后有正式场合能用上，但一直没机会穿。

　　她把衬衫挂到床头的椅子背上，去找熨斗。

　　熨斗在储物柜最下层，压着一堆杂物，她费了点劲才翻出来，插上电，等它热起来，然后把衬衫铺在桌上，一寸一寸地熨平。领子，袖口，前襟，后背，最后是两侧的衣摆。

　　熨完她把衬衫挂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很平整。是那种你在正式场合穿上去不会出错的样子。

　　她对自己说，明天是正式场合。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二十七岁，脸洗过，没有妆，头发随意披着，眼睛有点干，还带着白天盯电脑盯太久的那点酸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眼角有了一点淡淡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想了想，然后开口。

　　"久违了。"

　　声音轻，平，像在念一份台词。她听了听，摇了摇头，重新来了一遍，这次语调试图更随意一些，像是不经意的问候——但还是不对。太刻意了。无论哪种说法，都藏不住那种"准备好了才开口"的痕迹。

　　她闭上嘴，在镜子里和自己对视了一会儿。

　　算了。

　　她关了卫生间的灯，回到房间。

　　准备什么呢。什么都不准备，该见到的时候自然会见到，不过是在一个会场里，各自做各自的事，充其量打个招呼，然后各自走开，这有什么难的。她在本地生活了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走廊里不知道该不该先打招呼的转学生了。

　　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

　　微信列表很长，她往下翻，越翻越慢，过了联系频繁的同事，过了几个大学同学的群，过了顾晴，继续往下。沉默的联系人越来越多，很多人的头像她已经想不起来是谁了，只剩一个账号名挂在那里，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继续翻。

　　找到了。

　　那个账号名是一串汉字，不是真名，是他多年前改的，她不确定他现在还在不在用，也不知道对面的他是不是还记得有她这个联系人。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案，没有更新过，可能已经很久没有登录，也可能只是懒得换。

　　她把界面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做。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

　　房间里黑了下来，窗帘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还是路灯，还是那个位置，像一条直线，安静地搭在墙上。楼上没有动静，楼道里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钝而遥远。

　　她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明天是工作。负责签到和流程跟进，跟哪次大型活动都一样，提前到场，核查物料，引导入场，处理突发。她做了三年活动策划，这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没什么难的。

　　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