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王也不知千洵

11、异地的第一个冬天 入学的事定

　　入学的事定下来得很快，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需要什么仪式感。

　　八月底，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本地那所专科办了报到手续，往返加起来不超过三个小时。学校不大，楼也旧，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有点黄，还没到落的时候，就先蔫在枝头。她站在报到处排队，前面是一对父母带着孩子，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妈妈絮絮叨叨交代着什么，那孩子一脸嫌烦，转头看窗外。林知夏没有带行李箱，她报的是走读，家就在这座城市里，不需要住校，也不需要人送。

　　她一个人来的，也一个人回的。

　　那段时间沈亦臻也在准备开学。她偶尔刷到他发的朋友圈——先是拍行李，说"滚去广州上学了"，底下一排同学留言，有人附上哭脸，有人说"散伙饭都没吃到"。后来是宿舍，四张床，他睡靠窗那张，窗外是操场，他用手机随手拍了一张，光线很足。再后来是食堂，是图书馆，是某次社团的宣传摊位，照片里人越来越多，陌生面孔一张叠一张，他站在其中，笑着，和她认识的那个他有点像，又有点不太一样。

　　她每次都是点进去看了，然后退出来，没有点赞，也没有留言。

　　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大一和他的大一，从一开始就长得不太一样。他在一千多公里外适应新校园，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穿过老街区去上课，路过那家卖糍粑的早点摊，路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公告栏，路过所有熟悉得有点叫人倦怠的东西。课不算难，老师讲得也算认真，但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转着别的事——家里上个月的账单，母亲前天说的那句"学费都是借的，你给我好好读"，还有那个还没找到的周末兼职。

　　十月底，她在一家奶茶店找到了一份周末收银的活，时薪十八块，不算多，但加上偶尔帮人做PPT、抄材料的零碎收入，一个月下来也能贴补一些。每天晚上回到家，脚酸，肩膀也酸，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看一会儿书，有时候翻到中途就睡着了，额头抵在课本上，等到半夜被冷醒，才爬起来关灯躺床上。

　　就是这样的日子。

　　沈亦臻偶尔会发消息来，没有固定的频率。有时候是隔了一两周，有时候是一个月。内容也简单，问她最近怎么样，或者发来一张他在广州吃到的什么东西的照片，说味道还行，你们这边有没有。她每次都会回，字数不多，"挺好的"，或者"没印象，可能有吧"，礼貌又不失稳当，像是维持着一根细线，拉着不让它断，但也没有要收紧的意思。

　　他的消息里看不出什么刻意，她感觉得出来。他是真的忙，专业课压得死，还加了两个社团，偶尔提到实验室的事，说某个学长带他做项目，话说到一半又说"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个方向"，顿了一顿，继续聊别的。她每次读到这一句，都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不是难受，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清醒的、平静的确认：他的世界在变宽，而她的还是老样子，老街区、旧楼道、周末的收银台，以及每天晚上骑车回家时，城市边缘那一圈灰蒙蒙的霾。

　　两个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是那种温水里的变化。

　　联系的频率在元旦前后开始明显减少。他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快，林知夏翻开来看，有时候一天就发两三条——期末考试前一晚的图书馆，走廊尽头朋友的背影，吃火锅时满桌食物的热气。生活被拍得很满，笑声几乎从照片里溢出来，那种年轻的、轻盈的、完全被当下包裹住的质感，她看一眼，就大概懂了：他过得很好，忙得顾不上太多，联系少一点，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她的问题，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时区开始不一样了。

　　大一上学期结束，他没有回来。

　　她是从朋友圈里知道的——他发了一张动车窗外的照片，说"先去亲戚那边，回头再说"，底下有同学回"年后见啊"，他回了个"嗯"。没有提起她。她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一会儿，退出去，翻到他们的对话框。

　　他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你最近怎么样？」

　　三天了，她还没有回。

　　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又锁屏了，第二天再打开，又锁屏了。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窗外是冬天的老街，对面楼的晾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忘收的棉线毛衣，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外面很冷，缝隙里的风把窗帘吹出一个小弧度，她把手缩进袖口，低头看着那条消息。

　　她的最近是什么？

　　是上周母亲因为账单的事跟她吵了一架，声音大到楼上邻居拍了两下地板；是奶茶店周六换了班次，她早上六点半就得起床坐公交；是上个月她一个人骑车从老街穿到城东，中途下了一点雨，没带伞，就那么骑着，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滴，路灯把水洼里的倒影拉得很长；是她最近睡眠不好，夜里总在三点左右醒来，盯着天花板听楼道里的声音，什么也不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这些东西，打成字发给他，然后呢？

　　他会说什么，"辛苦了"，或者"好好照顾自己"？这种话她不是不相信他的真心，只是说出来之后，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而他大概也不会有下一句，两个人就那样对着手机屏幕，各自安静着，比不回消息还要叫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