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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那天 那是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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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〇一五年九月的一个普通上午,天色有点阴,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育明中学的教学楼是老式的米黄色外墙,墙漆在潮气里一层一层地剥,走廊栏杆上有人用钢笔刻过什么字,已经模糊得看不出来。林知夏站在高二(三)班门口,听着里面椅子挪动的声音,没有迈步进去。
班主任在她身后咳了一声。
她这才走进去。
二十八双眼睛扫过来,又散去。整个过程大约三秒钟。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林知夏没听清,也没有去分辨。她习惯这种感觉——被看见,又很快被忽略。她从小就不是那种让人多看两眼的孩子,不漂亮,不出挑,成绩普通,说话少,走进一个房间和走出去一样安静。
班主任姓孙,中年女人,声音干练,把她引到靠窗的位子,说了一句"就坐这儿",又补了一句:"隔壁同学今天请假,明天来。"
林知夏点头,把行李箱推到桌腿旁边,坐下来。
窗外是一棵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被风一吹,稀稀拉拉地往下落。她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放在课本上。数学,第一章,集合与函数。
她翻开书,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这是她三周以来换的第三所学校。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笔不小的钱,家里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最后还是撑不住,只能举家搬回来,投靠外婆住在城南那片老街区。前一夜她睡在外婆家临时铺的地铺上,薄薄的褥子硌着后背,隔壁院子的猫叫了一阵又一阵,她盯着头顶泛黄的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缝里漏进来一点凉意,她把被角往上扯了扯,脑子却空白地转着,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什么都放不下。
转学的手续办得很仓促。她来的时候,别人已经上了三周课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说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停了一下,问有没有同学说说这句话妙在哪里。
没有人吭声。
林知夏低着头,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树长起来了,人没有了。妙不妙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点难受。
她没有举手。
她从来不举手。
数学课在第三节。老师发现她跟不上进度,课后把她留下来,说可以找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帮她补一补,顺便问她之前学到哪里了。林知夏如实说了,老师点点头,说:"你隔壁沈亦臻数学很好,明天他来了你可以问他。"
沈亦臻。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任何感觉。
午饭她一个人去食堂,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盖浇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人声鼎沸,盘子碰瓷碗的声音、笑声、喊人名字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她坐在那片嘈杂里,像一颗沉进水底的石子,不动,也不往上浮。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晚早点回来,外婆煮了排骨汤。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她坐得很直,眼睛跟着老师走,笔也没停,但有两三次,笔尖落在纸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划什么,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划过了好几行。物理公式她换了一种记法,化学的实验报告格式也跟之前学校的不一样。她把漏掉的地方用铅笔轻轻做了标记,打算晚上回去自己补。她从来不轻易开口问人,不是不知道,是觉得问了也是麻烦别人。
放学的铃声响了,她没有立刻走。
同桌的椅子空了一整天,那把椅子比教室里其他椅子略旧一点,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桌面左边压着一叠草稿纸,纸页翻旧了,边角微微卷起,被一本书角压着,风一来就轻轻动了动。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眼角扫到那叠纸,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
就在这时,窗外来了一阵风,将那叠草稿纸的最上面一页吹起了一角。她无意间低头,看见了第一行字,蓝黑钢笔写的,字迹端正,只有五个字——
沈亦臻,加油。
她愣了一秒。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她不知道是哪个人,在哪一天,把自己的名字郑重地写在一张草稿纸最上面,然后把这张纸压在桌角。她没有去翻,没有去动,只是把那行字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拉上书包的拉链。
走廊里人渐渐散了。她拎着书包往外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公告栏是那种木框玻璃面的老式款,贴满了各种通知、活动海报,还有一张月考成绩排名榜,白纸黑字,端端正正钉在正中间。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第一行。
第一名:沈亦臻,总分692。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算了一下。满分750,差58分。这个成绩,搁在她以前的学校已经是可以冲清北的水平了——而放在育明这种地方,全市掐尖儿掐进来的,他拿到的仍然是第一名。
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清为什么站得那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外婆家的小房间里,把白天漏掉的笔记一道一道补进去。台灯黄黄的,照着一本崭新的练习册,她的字写得小,很工整。补到第三道数学题,卡住了。她把笔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就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留着明天。
明天那个位子就会有人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好不好说话。她只是想着——问一道数学题应该不算太过分。
那叠草稿纸第一行的字,又在脑子里浮了一下。沈亦臻,加油。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将来会在她心里住多久。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教室还没几个人。她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好,眼神往隔壁瞥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是空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书。没过多久,听见椅子腿拖地的声音,有人坐到了她旁边。她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没有来得及想什么,就先看到了那只手——修长,骨节清晰,把一个黑色书包搭上了桌角。
然后是一句不算轻也不算重的"早"。
她愣了不到一秒,声音落在耳朵里,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像是一块小石子不紧不慢地落进了水里。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个字:"早。"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