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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面刀 “暗梅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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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梅引,追的可不是那公主……追的,是你啊。”
“沈、弃。”
那阴柔飘忽的嗓音吐出最后两字,如同毒蛇的信子,湿冷黏腻地钻进风雪间隙。
程曦背抵着冰凉腐朽的木板,屏住呼吸。暗梅引?影隼司?玉面刀?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这片雪夜的死寂。她目光锐利地透过门缝,沈弃的背影挺直如孤松,手中那柄乌沉长刀正缓缓滴落暗红,渗入雪中,开出触目惊心的花。
雪地里倒伏的两道黑影已然僵冷。松林深处的阴影蠕动,一个披着暗青斗篷、手提琉璃灯的身影踱了出来。灯火幽黄,映出来人过分白皙的下巴和薄淡的唇色,行走间踏雪无痕,唯有那灯中无烛自明,晕开一圈诡谲光晕。
“寻香使,青蚨。”沈弃的声音比这雪夜更冷,字字如冰刃,“梁帝座下专司追踪暗杀的影隼司,竟也嗅着味来了。怎么,萧焕那点赏金,也值得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出洞?”
青蚨低笑,笑声刮擦耳膜:“沈郎君说笑了。萧世子那点事,何劳司主挂心?我等此来,是为故人捎句话。”他手中琉璃灯微微转动,那股冷梅甜香骤然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司主让我问你,三年前上元夜,清漪湖畔,你带走的那件东西,可还安好?”
沈弃横握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泛白。
“哦,还有,”青蚨仿佛未见他那细微的动作,语调愈发轻柔,却字字诛心,“令妹沈湄的忌日快到了吧?在暗牢里熬了整整七十三日,全身筋骨尽碎,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听见你叛出上京的消息才咽气……真是个倔性子。司主怜她,特命人用上好的冰玉棺敛了,就停在影隼司地下一层的寒室里。沈郎君若肯回头,将那东西和这前朝公主一并奉上,司主或许开恩,允你接她遗骨归乡,入土为安。”
“闭嘴。”
沈弃的声音不高,却像万载玄冰炸裂。周遭风雪骤然一滞,连空气都仿佛冻结。程曦隔着门板,心脏猛地一缩——她清晰感受到那股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撕裂夜色的滔天怒意与深切入骨的……痛。
“清漪湖的东西,有本事,让他自己来取。”沈弃缓缓抬刀,雪亮的刀锋映着他冰冷的玄铁面具,也映出青蚨骤然警惕后退的身形,“至于阿湄……”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而出,“她的命,她的债,我自会一笔一笔,向影隼司,向梁宫,讨回来。用不着你们假惺惺!”
话音未落,刀光暴起!
并非斩向青蚨,而是直取他手中那盏幽光流转的琉璃灯!这一刀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仿佛夜幕本身被撕开一道惨白缺口。
青蚨脸色剧变,厉喝一声,袖中飞出一道惨绿细索,如毒蛇缠向刀光,身形则化作青烟急退。然而——
“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琉璃灯连同小半幅斗篷应声而落,灯中并非烛火,而是一小团幽蓝如鬼火、仍在微微蠕动的膏体。膏体暴露的刹那,那股冷梅甜香变得刺鼻浓烈,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
“沈弃!你竟敢毁我‘引魂灯’!”青蚨又惊又怒,盯着地上碎裂的灯盏和污损的香膏,苍白面皮涨起诡异红晕,气息都萎靡了三分,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滚。”沈弃还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肩上落雪,“趁我没改主意,留你这条命回去报信。告诉司主,旧债新仇,沈弃铭记于心。再敢以阿湄尸骨为饵,或以此香追踪,我必亲赴上京,焚了影隼司那座鬼窟!”
青蚨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弃,又心痛地瞥了一眼地上引魂灯残骸。这灯与他心神相连,灯毁反噬,短期内再难施展追踪秘术。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挤出:“好!好得很!沈弃,你护着这前朝余孽,便是自绝于天下!前路漫漫,我看你能护到几时!我们走!”
最后一句是对着林中阴影所说。数道模糊黑影悄然退去,连同地上两具尸体也被迅速拖走,只留下打斗的凌乱痕迹和那滩碎裂的幽蓝香膏。
风雪重新弥漫。沈弃立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峭与沉重。过了许久,直到那诡异的甜腥气几乎被风吹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头那道箭伤裂口,暗红色似乎又洇开了一些。
“出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依旧。
程曦推门走出。冷风扑面,她看着沈弃挺直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肩头,又移到地上那滩幽蓝污渍。“那香……似乎沾到你伤口了。”她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
沈弃侧头看了一眼肩胛,那处衣裂边缘,果然附着几点微不可察的幽蓝细末。“暗梅引,影隼司秘制。沾伤口会阻滞气血,久则损及经脉。无碍,我已用内力暂时封住。”
“需要清除。”程曦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她走到他身侧,仰头看他,“此地不宜久留,但处理伤口用不了多少时间。沈侠士,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你若有失,我独自一人,绝无生理。”
沈弃低头,面具下的眼眸对上她清澈而坚持的目光。少女脸庞脏污,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冷静锐利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医者,又带着一种洞悉利害的清醒。
“前面巨石后,背风。”他没有再拒绝。
巨石背后,风雪声稍弱。沈弃沉默地褪下半边衣衫,露出精悍的肩背肌肉。那道箭伤颇深,皮肉外翻,边缘处几点幽蓝香末如同附骨之疽,正丝丝缕缕向周围肌肤渗入,使伤处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与周围麦色皮肤对比鲜明。
程曦倒吸一口凉气。这香果然歹毒。她毫不犹豫撕下内裙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衬,用随身皮囊里仅剩的一点烧酒浸湿。“无清水,以此替代,会剧痛,忍着。”她声音很低,动作却稳而快,毫无闺阁女子的忸怩。
沈弃“嗯”了一声,侧过头,下颌线绷紧。
浸透烧酒的布条触到伤口,发出轻微的“滋”声。沈弃全身肌肉骤然绷紧,额角青筋隐现,却连闷哼都未曾发出一声。程曦屏息凝神,指尖稳定,用布条小心擦拭刮除那些幽蓝香末。烧酒刺激着翻卷的皮肉,混合着暗梅引被驱散时散出的、更加甜腻诡异的香气,令人头皮发麻。
她清理得极为仔细,直到伤口边缘再无半点幽蓝。然后又从怀中取出那个御制金疮药的小瓷瓶,将药粉均匀撒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清凉刺痛。最后,她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利落地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迅速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风雪呜咽。
“香末暂清,但恐有残毒已渗入血脉。这金疮药只能止血生肌,未必能全解其毒。你需要运功逼出,或尽快寻对症解药。”程曦退后一步,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因专注和寒冷更显苍白。
沈弃活动了一下肩臂,那股一直隐隐缠绕的滞涩与烦恶感果然减轻不少,伤处传来清凉的刺痛。他拉好衣衫,系紧衣带,目光落在程曦那双因反复浸泡冷酒和擦拭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手上。
“你随身带着御制金疮药,会清理这等阴毒之伤。”他系好衣带,声音听不出情绪,“深宫公主,所学颇杂。”
程曦将所剩无几的药瓶和布条仔细收好,语气平淡:“宫廷倾轧,不见刀光,其毒有时更甚于此。多学一点,或许就能多活一日。”她抬起眼,看向沈弃,“沈侠士,影隼司为你而来,是因你三年前叛出时,带走了某样紧要之物,且……牵连了你妹妹?”
沈弃系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沉默地将长刀重新缚于背后,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那里,一层绯红朝霞正缓缓浸染墨蓝。
“我曾是梁帝麾下最利的一把刀,影隼司最年轻的‘玉面刀’。”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他人故事,“三年前,梁帝欲行一桩秘事,需以百名阴年阴月出生的童男女性命为引,炼一炉‘长生丹’。密令下到影隼司,由我执行。”
程曦瞳孔骤缩。
“我在清漪湖畔的暗庄里,见到了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才五岁。他们被喂了药,不哭不闹,眼神空洞。”沈弃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程曦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我有个妹妹,小我十岁,被仇家掳走时,大概就是那个年纪。我找了她很多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晚,我放了那些孩子,杀了监守的影隼司同僚,盗走了梁帝求丹的密信凭证与半部丹方,叛出上京。影隼司追捕三月,在郢都附近抓住了我妹妹沈湄——她当年并未死,只是流落民间,被一户人家收养。他们用她逼我交出东西,回去领罪。”
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色更亮。沈弃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回去了。但交出的密信是伪造的,真的早已被我送走。他们用了刑,在我面前,对阿湄用了所有能用的刑,逼问真迹下落。阿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哭,喊哥哥。”他深吸一口气,“七十三天后,她死了。我杀了看守,闯出地牢,那半部丹方和我带走的一样东西,是我仅剩的筹码,也是梁帝和影隼司主必定要夺回或毁灭的。所以,他们不会放过我。”
寥寥数语,勾勒出血色弥漫、骨肉成灰的过往。程曦沉默地听着,没有追问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安慰。有些伤痛,言语苍白。
“所以,如今我们不止是同路人,”程曦轻声道,晨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你是弑君叛国的钦犯,我是前朝余孽的公主。追兵既有为你而来的旧主鹰犬,也有为我而来的新朝贵胄。沈侠士,现在你觉得,带上我,这笔交易是亏是赚?”
沈弃转过头。朝霞给他的玄铁面具镀上暖色,却化不开那双深眸里的寒潭。他看着程曦,少女站在雪地里,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坚韧,如雪中青竹。
“我沈弃做的选择,”他缓缓开口,声音粗粝,却字字清晰,“从不后悔。”
他迈步,继续向东。步履沉稳,踏破积雪。程曦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绯红朝霞与皑皑白雪之间,孤直,挺拔,仿佛能破开一切迷雾与险阻。
她抬步跟上,足下依旧疼痛,步伐却稳了许多。
前方,七十里外,隘口小镇“三不管”。
而更前方,是三千里云和月,是无数明枪暗箭,是南楚那看似是归宿、却不知是福是祸的建业城......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