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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行客 猎犬的吠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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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犬的吠叫声已至庙门之外,混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锐响,如同死神的跫音,步步紧逼。
程曦背抵着冰冷斑驳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退几乎吞噬意识的昏沉与寒意。无处可藏,无路可退。目光飞速扫过这方寸破庙——歪倒的泥塑神像,空荡的供桌,腐朽的梁柱,堆积的枯草……枯草?
她目光骤然定在神像后方、墙角那堆看似杂乱厚实的陈年稻草上。脑中念头急转:若藏身草堆之下,寻常搜查或可遮掩,但那些训练有素的猎犬……几乎无望。火光已将破败窗纸映得通红,人影幢幢,脚步声已踏上山门外残破的石阶。
就在那庙门被“砰”一声踹开、冷风裹挟着雪粒狂卷而入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夜幕本身剥落的一片,悄无声息地自庙宇那朽坏大半的梁上飘落,恰好落在程曦与破门而入的兵士之间。
来人一身玄衣几乎融入黑暗,唯肩头落着些许屋梁积年的灰。他背对着程曦,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却不显魁梧,反倒有种经年淬炼出的精悍利落。程曦只来得及看见他束起的墨发,以及腰间一抹暗沉的、似铁非铁的色泽。
“什么人?!”闯入门内的两名梁兵厉声喝问,手中刀锋向前,火把的光亮跃动,将来人模糊的身影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拉得细长。
那人未答,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程曦。只见他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动,程曦甚至未看清他如何动作,只听“嗤嗤”两声极轻微的破空锐响,那两名持刀兵士的喝问便戛然而止,喉咙处各多了一点细微的红痕,瞪大眼睛,一声未吭地委顿下去,手中火把跌落在地,滚了两滚,火光摇曳着将熄未熄。
庙门外顿时一阵哗然!
“有埋伏!”
“小心!”
“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入破庙,钉在木柱、墙壁、地面上,发出咄咄闷响。那玄衣人却已不在原地。他如同鬼魅,在狭窄的庙堂内腾挪,步伐诡谲难测,每每在箭矢及身前的一瞬堪堪避过,偶尔挥臂格挡,袖中似有短刃光华一闪,便将射到近前的箭矢击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甚至……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厌倦的漠然。他自始至终,未曾动用背后那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程曦蜷缩在墙角,紧紧贴着冰冷墙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箭矢不时从她身侧、头顶掠过,带起冰冷的风。她睁大眼,看着那道在箭雨与火光交织的死亡之网中游走的黑影,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在蔓延——这是绝境中突兀出现的一线生机,无论来者是谁,意欲何为。
“冲进去!抓活的!”萧焕清冷含怒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涌向庙门。
玄衣人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在又一轮箭雨间隙,他忽然侧身,手臂向后一探,精准地抓住了程曦的手腕!
那手掌极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粗砺硬茧,力道惊人,冰冷如同铁箍。程曦猝不及防,被他一把从墙角拽起,踉跄着跌向他身侧。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粗粝的砂石磨过,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看向她。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挥出,几点寒星射向庙门方向,门外立刻传来几声惨叫。与此同时,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拔起,竟是拖着程曦,直扑庙宇侧面那扇早已破损的窗户!
木屑纷飞,碎纸飘扬。两人撞破窗棂,落入窗外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和着雪片劈头盖脸砸来,程曦几乎窒息。落地时,那玄衣人手臂一带,卸去大半冲力,让她勉强站稳,自己则挡在她身后。
庙外空地火把通明,数十名梁兵已呈半圆围拢,刀枪雪亮。更远处,白马银枪的萧焕端坐马上,俊美面庞在火光下冰冷如玉石,目光如电,直射过来。
“拦下!”萧焕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兵士们发一声喊,持刃扑上。
玄衣人终于动了。他松开程曦的手腕——那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反手探向肩后。旧布滑落,露出一截乌沉沉的刀鞘。他并未完全拔刀,只是拇指轻推刀镡,一抹雪亮刀光如新月乍现,随即隐没。
下一刻,他人已如离弦之箭,迎向扑来的兵士。
程曦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人丛中倏忽来去,所过之处,并无惨叫,只有沉闷的倒地声和兵器坠地的铿锵。那刀光极快,极冷,极简,每一次闪现,必有一人或手腕中刀兵器脱手,或膝弯被斩踉跄跪地,或颈侧被拍直接昏厥。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先扑上的七八名兵士已滚倒在地,失去了战力。
他不是杀人,只是清路。程曦看得分明,心中凛然。此人武功极高,下手极有分寸,只为阻敌,不取性命。
“废物!”萧焕脸色一沉,手中银枪一振,从马背上飞跃而起,枪尖抖出数点寒星,挟着锐利风声,直刺玄衣人后心!这一枪又快又狠,显是动了真怒,欲将这不速之客立毙枪下。
玄衣人似背后长眼,并未回头,只将手中带鞘长刀向后一背。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火花四溅。萧焕势在必得的一枪,竟被那看似随意的一背挡得严严实实。玄衣人借力前冲,瞬间又放倒两名拦路的兵士,已清出丈许空隙。
“走。”他再次吐出一字,已回到程曦身侧,手臂一伸,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腰,足下发力,竟带着她如大鸟般掠起,投向庙后陡峭的山林。
“放箭!追!”萧焕的怒喝声与箭矢破空声自身后传来。
玄衣人将程曦护在身前,手中带鞘长刀舞动,将追来的箭矢尽数磕飞,脚下速度却丝毫不减,几个起落,便没入了黑暗的山林之中。风雪愈急,很快掩盖了足迹与声息。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只有呼啸的风雪灌满耳际,玄衣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山岩后停下。他松开手臂,程曦踉跄两步,扶住冰冷的岩壁才站稳,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刀割般疼痛。
她喘息稍定,立刻转身,望向救命之人。
他正背对着她,将长刀重新用旧布裹好,绑回身后。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与逃亡,不过是月下随意走了几步。玄衣沾了雪,又很快被他以内力蒸腾,化作淡淡白气消散。肩头似乎有一道箭矢擦过的裂口,但他浑不在意。
“多谢……侠士救命之恩。”程曦开口,声音因寒冷和喘息而微微发颤,却尽量保持平稳。她依着江湖规矩,抱拳行了一礼。宫中教养出的仪态,即便落魄至此,依旧能看出些许痕迹。
玄衣人系好布结,这才慢慢转过身。
岩隙透入的微光里,程曦终于看清他的脸——或者,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部分。一张颇为年轻的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遮住了额头、眉骨直至鼻梁上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肤色是常年在外的麦色,唇色很淡。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掩在面具阴影下,是比这雪夜更深的浓黑,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救下的不是一个人,只是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片雪。
“顺手。”他道,声音依旧是那种粗粝的沙哑,言简意赅,吝于多吐一字。目光在程曦脏污不堪的脸上、破烂的衣衫上扫过,未作停留,仿佛只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整。“能走了?”
程曦一怔,立刻明白对方并无意庇护,救人或许真的只是“顺手”,此刻便要分道扬镳。她心念急转,在对方转身欲走的前一刹,急急开口:“侠士请留步!”
玄衣人脚步未停。
“侠士可是要南下?”程曦提高声音,语速加快,“我能付报酬!只要侠士能护我至南楚建业,金银珠宝,权势人情,只要我能力所及,皆可应允!”
玄衣人终于停下,却未回头,只淡淡抛来三字:“你不行。”
“为何?”程曦上前一步,积雪没至脚踝,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紧紧盯着那冷漠的背影,“因为我是亡国之人,前途未卜?因为梁国悬赏,沿途危险?这些我知晓!正因如此,我才需侠士相助!侠士既能从萧焕手中救人,武功智计必是顶尖。而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我或许身无长物,但我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也有兑现承诺的资格。我乃大周公主程曦,我长姐是南楚太子妃永嘉公主。只要我能活着抵达建业,见到阿姐,今日所诺,十倍奉还!”
她将“公主”与“太子妃”几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试图从那挺直如松的背影上看出一丝动摇。
玄衣人沉默了片刻。风雪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良久,他才缓缓转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重新落在程曦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漠然。
“公主?”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亡国的公主,比路边的野草,又能贵重几分?”
这话刻薄如刀。程曦脸色白了白,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背脊却挺得更直:“野草生命力顽强,春风一至,便可复生。我今日或许如野草般卑微,但谁能断定,他日没有春风再顾之时?”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侠士既是江湖人,当知‘奇货可居’的道理。投资于落魄之人,所得回报,往往远超锦上添花。何况,我所求并非让侠士平白涉险。这是一场交易。我以未来可能的‘十倍奉还’为酬,买侠士一路护送。对侠士而言,南下途中顺带稍我一程,或许麻烦,但绝非不可为之险。这笔交易,侠士未必亏。”
她言辞清晰,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赤裸裸铺开,毫无寻常闺阁女子遇事的哀婉乞求,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谈判意味。
玄衣人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动了动,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重新打量了程曦一遍,从她冻得青紫却紧抿的唇,到她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站直的身躯,最后落到她那双眼睛——那里面的确燃烧着两簇火,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清醒的、不屈的求生之火。
“名字。”他忽然道。
程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程曦。前程的程,晨曦的曦。侠士如何称呼?”
“沈弃。”他吐出两个字,依旧简略。弃,抛弃的弃。一个充满不祥与孤独的名字。
“沈侠士。”程曦立刻接上,目光灼灼,“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沈弃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了望晦暗的天空,雪片落在他面具上,很快融化。远处山林寂静,但谁都知道,追兵并未放弃,更大的搜捕网正在撒开。
“跟着我,未必比你自己走更安全。”他声音平淡,陈述事实,“我仇家不少,麻烦更多。”
“再多的麻烦,也比不过身后梁国百骑追兵,和遍布天下的悬赏令。”程曦毫不犹豫。
“我习惯独行,带你是拖累。”
“我会尽力不成为拖累。若真到危急关头,你可自行离去,我绝不怨怪。”程曦语速极快,几乎是抢白,“沈侠士,我别无他路,你也需南下。顺路之便,换一个未来可能的丰厚报酬,于你并无损失。若我中途死了,你不过白费几日工夫;若我活了,你便可能得到远超预期的回报。这笔买卖,怎么算,你都未必亏,不是吗?”
沈弃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程曦以为他会再次转身,消失在风雪中。久到她几乎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和热气,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终于,他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决定。
“一日。”他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跟得上,天亮前找到落脚处,便带你一程。跟不上,或引来追兵……”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未说,但那未尽的意味比寒风更冷。
程曦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那是绝境中看到生机的最本能反应。她重重点头,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多谢”,只用力地、清晰地道:“好!”
沈弃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入更深的雪夜。步伐依旧很快,却似乎比之前略微缓了那么一丝。
程曦咬紧牙关,抬步跟上。双腿早已麻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冰冷刺痛直钻骨髓。但她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那个玄黑色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踏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足迹,不敢有半分落后。
风雪呼啸,山林沉默。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茫茫雪夜中,踏出了一条细微的、蜿蜒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