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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奔 永昌十九年 ...

  •   永昌十九年冬,腊月初三,大周国祚尽覆。

      邺城陷落第七日,北风卷着焚城的余烬掠过荒原,将最后一点温热也吹作了刺骨寒刃。程曦伏在城郊乱葬岗的尸骸堆里,已整整一日一夜。

      雪粒子混着灰烬,落在她早已冻僵的眉睫。身下是冰冷的肢体,有些尚软,有些已硬如铁石。血腥气被严寒凝成一种铁锈似的腥甜,丝丝缕缕往鼻窍里钻。她睁着眼,透过尸骸的缝隙,看天色从墨黑转为鸦青,又染上薄薄一层蟹壳青的晨光。

      第七日了。

      父皇自焚于太极殿的消息,是那个背着她逃出宫门、最后被流矢钉死在城墙下的老侍卫,用尽最后一口气告诉她的。火光照亮了半座邺城,母后投了太液池最深的那口井,三位兄长,两个战死朱雀门,一个下落不明。公主,您得活着,活着去南楚,找永嘉长公主……

      程曦慢慢眨了一下眼,睫上的霜花簌簌落下。活着。

      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半块早已冷硬的饽饽,用牙齿艰难地磨下一小片,含在舌下,任其慢慢化开。甜味早已消失,只有粗粝的麸皮刮过喉咙。她将余下的仔细包好,塞回怀中,然后推开压在身上的那具内侍尸身。

      雪地刺目的白。她撑起身,跪在狼藉的尸骸与污雪之间,朝着邺城的方向,缓缓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浸透血污的冻土上,一次,两次,三次。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瘦削的肩胛在破败的灰布棉袍下,绷出沉默的弧线。

      起身时,她抓了一把混杂着血与泥的脏雪,狠狠擦在脸上。冰渣划破细腻肌肤,她恍若未觉,只反复擦拭,直到那张曾被誉为“皎若梨蕊”的面庞,变得与周围冻毙的难民一般无二。拆开发髻,用沾满污秽的手指将乌发重新胡乱束起,插上一根枯枝。

      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那抹焦黑的云,转身,一步一陷,向南。

      白水河横亘在前时,天已向晚。

      河水尚未完全封冻,湍急处裸露着黢黑咆哮的河心。唯一可渡的石桥从中断裂,断口焦黑狰狞。对岸隐约可见游骑火把,如鬼火明灭。

      程曦伏在河岸枯萎的芦苇丛中,呼吸凝成白雾。绕行上游三十里必有浅滩,亦必有重兵。泅渡?腊月寒水,沾之即僵。她目光沉静扫视,最终落在下游百步外——河面略宽,水流稍缓,岸边堆叠着上游冲下的浮冰与枯木,冰层看似更厚。

      她解下腰间那根从死去宫人身上取下的麻绳,一端系于岸边老树根,另一端紧缚己身。褪下湿透的棉靴,用撕下的内裙布条将双足层层缠紧。寒风如刀,割在裸露的脚踝上。她抿紧唇,抓起两截枯枝,试探着走向冰面。

      冰层在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步都极轻、极缓,将全身重量分散。行至河心,冰面传来清晰的碎裂声!一道裂缝自左脚前方迸开,迅速蔓延。程曦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将手中枯枝向前急掷,身体借力向侧前方扑滚!

      “咔嚓!”

      原先立足处的冰面应声塌陷,冰冷的河水溅上衣摆,瞬间凝成冰碴。程曦伏在更远处的冰面上,一动不动,等那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停止。腰间麻绳绷得笔直。她喘息片刻,以肘膝继续匍匐,指尖终于触到对岸冻结的泥滩。

      上岸,割断麻绳,迅速隐入对岸更茂密的枯草苇丛。身后,对岸游骑被冰裂声惊动,张望片刻,未见异样,缓缓巡弋开去。程曦蜷在苇丛深处,待马蹄声远去,才慢慢松开紧握枯枝、已然僵硬的手指,掌心满是深深的血痕。

      入夜,雪又起。

      程曦寻到山脚下一处荒村,断壁残垣,了无生气。她翻入一间尚存屋顶的柴房,蜷进角落霉烂的柴草堆深处,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

      半梦半醒间,门外传来杂沓脚步与粗野谈笑。

      “……这鬼天气,搜个屁!那娇滴滴的公主,早冻死在哪个旮旯了!”

      “少废话,侯爷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村子再搜一遍!”

      是梁兵!程曦瞬间清醒,屏住呼吸,手悄然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根金簪——母后给的及笄礼,簪尾尖锐。

      门被“吱呀”推开,火把光亮晃入。两个兵士骂骂咧咧踏入,用长矛胡乱拨弄柴草。

      “这破地方能有啥?耗子都饿死了!”

      矛尖几乎戳到藏身的草堆边缘。程曦全身肌肉绷紧,指尖掐进掌心,心跳几停。不能动,不能出声。

      另一兵士踢到东西,嘟囔着:“走吧走吧,去下一家。这柴房臭死了。”

      就在两人转身欲走的刹那,程曦身下压着的一截朽木,因她长久保持姿势微微松懈,发出轻微的“咔嚓”断裂声!

      声音极细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两兵士猛然转身,目光狐疑投向柴草堆。火把凑近。

      程曦心念电转,在火光即将照到自己的前一瞬,猛地将金簪朝另一侧墙角狠狠掷出!

      “叮!”

      金簪撞墙,清脆鸣响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谁?!”兵士一惊,立刻被声响吸引,持矛冲向墙角。程曦趁此机会,如蓄势已久的幼豹,从柴草堆中无声滚出,贴地翻出窗户,落入外面漆黑的雪夜。

      屋内传来怒骂与翻找声。程曦不敢回头,赤足踏在冰冷雪地,向着村后更深的黑暗中狂奔。寒风灌满破碎衣袍,肺叶如同火烧,她却不敢稍停。直到将村落远远甩在身后,重新没入山林,她才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喘息咳嗽,口中弥漫开血腥味。

      天将明未明,最晦暗时分。

      程曦踉跄翻过两座山头,在雪雾弥漫的林间,看见了一缕孱弱的炊烟。山腰有座孤零零的木屋。一个老猎户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提着木桶走向屋旁的溪涧。

      老人看见雪地里几乎冻僵的程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招手:“闺女,咋弄成这样?快进屋暖暖。”

      木屋内陈设简陋,却干燥。火塘里燃着柴,暖意扑面。老人递来一碗滚烫的野菜粥,声音沙哑关切。程曦接过粗陶碗,温热的触感让她几乎落泪。她小口啜饮,低声道谢,自称是北边逃难来的,家人都没了。

      老人叹气,翻出一件破旧羊皮袄给她披上,又拿出几个烤得焦黑的薯块。“吃吧,闺女。这世道,唉……”他絮叨着山里的传闻,说梁兵如何凶恶,前几日还有官兵搜山,好像在找一个极要紧的人物。

      程曦默默听着,心中那根弦却缓缓绷紧。老人递来的羊皮袄有浓重的、不同于寻常山羊的腥膻味,像是狐貉。屋里角落堆着的兽皮中,隐约露出的一角纹路,她曾在父皇猎苑见过,那是上好的雪狐皮,绝非寻常猎户能用得起。老人手上的茧子,厚实,位置却有些奇异,更像常年握刀而非持弓拉弦留下的。

      最重要的是,老人目光偶尔掠过她虽脏污却难掩细腻的脖颈与手腕时,那飞快闪过的,绝非怜悯的、带着估量的审视。

      粥碗见底。程曦放下碗,再次道谢,声音虚弱:“多谢老丈。我歇片刻便走,不敢多扰。”

      老人忙道:“不急不急,这大雪封山,闺女你能去哪?就在这儿歇着,等雪停了,老汉我给你指条下山的小路,安全。”

      程曦蜷缩在火塘边,闭目假寐。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屋外风雪呼啸,屋内柴火噼啪。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响起了鼾声。

      程曦悄然睁眼,眼底清明。她慢慢坐起,将身上羊皮袄轻轻褪下,放在一旁。又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一小块碎银——从死去宫女身上找到的,悄悄塞进老人放在手边的烟袋锅里。然后,她赤着脚,如夜行的猫,无声挪到门边。

      门闩老旧,发出极轻微的“咔哒”。程曦身体一僵,侧耳倾听,鼾声依旧。她轻轻拉开门,刺骨风雪立刻涌入。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随即头也不回地冲进茫茫风雪。

      就在她身影消失不久,木屋内的“鼾声”戛然而止。那“老猎户”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他走到门边,看着雪地上那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浅浅脚印,又回头看了看火塘边叠放整齐的羊皮袄和烟袋锅里那点碎银,脸上的皱纹慢慢聚拢。

      “倒是只机警的小狐狸。”他低声自语,却没有追出去的意思,只默默坐回火边,重新点燃了烟袋。烟气袅袅中,他望向程曦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连番的躲避、跋涉、饥寒交迫,终于让这具自幼娇养的身体濒临极限。

      程曦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她靠着本能,沿着一条兽径向上攀爬,希望能找到一处避风所在。

      山道尽头,竟是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庙门歪斜,窗纸破败,但屋瓦尚存。程曦心中微松,踉跄扑入庙中。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残缺,供桌倾颓。却有一角尚算干燥,堆着些陈年稻草。程曦瘫坐在稻草上,再也无力动弹,只觉得寒意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庙外远处,传来了清晰而密集的马蹄声!蹄声如雷,由远及近,不止十骑、数十骑……还有猎犬的吠叫,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令人心悸。

      程曦猛地睁大眼睛,挣扎着爬到破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山下,火把如长龙,蜿蜒而来,照亮了雪夜。至少有上百骑!铠甲反射着冰冷的光,为首一骑,白马银枪,白袍在风雪中猎猎飞舞,即便隔得遥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凌人的骄矜与杀气。

      镇北侯世子,萧焕。他竟然亲自追到了这里!

      而更让程曦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些骑兵训练有素地散开,竟隐隐对这座小小的山神庙,形成了合围之势。猎犬的吠叫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们发现了。或许是她一路留下的踪迹,或许是那老猎户终究……或许只是这天罗地网,疏而不漏。

      程曦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庙外,是百骑精兵,鹰犬环伺,天罗地网。庙内,是力竭的她,手无寸铁,山穷水尽。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环顾这破败的庙宇,目光扫过歪倒的神像、空荡的供桌、腐朽的梁柱……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风雪从破门破窗灌入,卷动着地上的枯草。远处,犬吠声已至山门外,马蹄声在庙前空地停驻,火把的光亮将庙门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晃动如同鬼影。

      一个清越却冰冷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与势在必得:

      “搜。每一寸地,翻过来找。”

      “活的,赏千金。死的,赏百金。”

      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混杂着猎犬兴奋的低吼,朝着这最后一方狭小破败的庇护所,步步逼近。

      程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灰尘、腐朽与绝望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在无边的黑暗与逼近的危机中,骤然凝成一点冰冷的、决绝的寒星。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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