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君歌》是月半白不是胖白

16、第十六章 傻丫头

　　“唉——”
　　咫尺间忽闻一声做作的哀叹，非来自我，而是身后负责押送我的那名宦官。
　　“公公，您怎么了？”
　　“怎么了，还不是想起你第一天进府时的事，当初招你的人是我，如今送你走的也是我，你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啊，是您。”我经他这么一说也想起来，油然生出几分亲切。“我还以为，您只管招收乐伎的事呢。”
　　“我倒是想，可天底下哪有那么轻省的差事？得了，得亏今天是我送你走，念在当初那一丁点儿的缘分上，就容你跟她们交待几句再走吧。”
　　“多谢公公……”
　　“但你可切记不能胡说啊，否则那程葵就是个现成的例。”
　　“知道……”
　　程葵……唉……程葵……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又不禁回想起适才发生的种种，仿佛自己的舌头也被人划了一刀，许多话纵使想说，也只怕说不出来了。

　　我就这样如风中的柳絮一般，没着没落地飘回了弄玉小筑，恰巧彼时乐珂和姑姑都在，一见到我，立刻双双迎了上来。
　　“郁离，你可回来了，什么事去这么久呀？”
　　“你身后这位是——”
　　我强忍悲哭之意拉住她二人的手，“此处说话不便，咱们还是上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我慢慢说吧。”
　　二人不解，但看那宦官一脸的不妙，便也未敢多问。
　　一时间外人退去，我这才含着眼泪，唇舌也打着哆嗦似的，勉强把程葵的妄自揣测，和我的愚善多言述了个大概，每说一个字，都添一重愧悔难当。
　　乐珂听罢立时急起来，“凭什么呢？她做错了事，她走活该，你不就是多说了几句话么，这公主的心也太狠了！”
　　“嗳，快别胡说，难道你也想从这儿被撵出去不成？”姑姑赶紧伸手捂住乐珂的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道：“走就走吧，走了也好，反正这里的人将来就那么两条路，要么走，要么留到我这个岁数，想走也没地方去了。”
　　我听了暗中苦笑，不瞒您说，我可不就想按您的路线熬到通关么，谁承想刚开头就出了这么个岔子。

　　复经少时，我在乐珂的帮衬下包好了要带的东西，统共也没什么，一些不值钱的衣饰、几两碎银、一卷《穿越笔记》而已。
　　姑姑将身上现有的几钱银子塞给了我，另叮嘱道：“到了外边，千万自己多保重些，像这样一不留神就受罚的差事，能远咱们就远着点儿，何必整天提心吊胆的呢？”
　　我心中越发涌起一片动容跟不舍，正欲再度开口，就听门外又传来那名宦官的叫喊：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快点儿出来！我已经容你拖得够久的了！”
　　“就来了！催什么？还不许姑娘家收拾整齐再走？”
　　姑姑一壁应付他，一壁又确认了一遍我要带走的包袱，期间还不得不帮我一起安慰乐珂，如此才总算把她的眼泪给止住了。
　　“姑姑，乐珂……你们也多保重，我这便走了……”
　　我在临别之际终于还是忍不住按现代人的习惯依次抱了抱她们，并在踏出弄玉小筑的前一刻，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我已经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以及那些带着不同神色默默目送我的人们。
　　遗憾、不舍、羞愧、懊悔，这些负面的情绪在我心里依旧要多少有多少。
　　可除此之外，已然翻越了伤感顶峰的我又忽然间意识到，此情此景其实就像我高中毕业那天一样，不过是结束了人生的又一个篇章而已。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也不过是我现在相当于被动肄业，不得不提早出去接受社会的洗礼而已，有什么可令人一蹶不振的呢？

　　“哟，真够巧的，你瞧那谁回来了？”
　　我顺着他的话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是程葵被人奄奄一息地架回来了。
　　她回来了，我的痛楚便也跟着回来了。
　　“公公，咱们走吧。”
　　我低下头速速加快了脚步，就差明说一句：我没有脸见到程葵，咱们还是快逃跑吧。
　　“怎么，你这都要走了，还不去见她最后一面？”
　　“不……我不敢……”
　　“是怕看见她那半截舌头吧？”
　　“不是……是，也不全是……”我摇摇头打消了对于截舌的想象，坦白说道：“我没有勇气见她，是因为自己今天干了蠢事，我在公主面前说的那些话，非但没能救下我俩，反而害两个人都被赶出了公主府，天底下再没有像这样害人害己的蠢事了。”
　　“嗐，你呀，还真是个傻丫头。”
　　“什么？”
　　“我说你是傻丫头。”那宦官毫不留情地又强调了一遍，“你真以为，公主是因为那几句话才赶你走的，你也忒拿自己当个人了。这些年宫里宫外，公主什么话没听过，至于因为你那点伪善就动了真气么？”
　　“我那不是伪善。”
　　“行行行，你不是。”
　　那人的白眼险些要飞到天上去，也不单单是他，但凡听到这件事的人，或多或少，恐怕都会有如此嘲讽。
　　“那您说，我是因为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
　　“还没想明白呐，傻丫头，因为你和韩大人私下往来啊。”
　　“不可能，公主已经相信我和他之间是清白的了，还为此惩罚了程葵，怎会……”
　　“怎么不会？他是乐师你是歌姬、他是男人你是女人、他长得俊俏你也长得俊俏，还用得着更多的证据吗？”
　　“当然用得着！这可是关乎声誉的大事啊！”
　　“你说的是你的声誉，傻丫头，那玩意儿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在乎，人家公主在乎的是韩大人的声誉，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
　　我怔了怔，“所以，为了消除疑心和人言，只能是我和程葵走？”
　　“不然呢？”
　　那宦官像看傻子一样最后扫了我一眼，随即一指前方不远处的角门，轻巧道：
　　“行了，出了这扇门，你就跟咱们公主府再无瓜葛了，东西南北有的是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