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君歌》是月半白不是胖白

12、第十二章 子夜的子夜

　　七月初七，原本该为公主唱曲贺寿的我们，此刻正为她父王的三七拼命地挤着眼泪。
　　累倒谈不上多累，毕竟是靠嗓子吃饭的人，只不过一连好几个小时跪下来，感觉人人都成了孙膑。
　　我和其余的歌姬们结束了今天的任务，正一瘸一拐朝弄玉小筑走去，突然，一个脸生的小宦官“噌”一下窜出来，本来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就够瘆人了，他还浑身素白的整这一出，着实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请问哪一位是常郁离姑娘？”
　　得，咱也不知道是啥时候触发了啥事件，总之看样子又有什么事要落到我头上了。
　　“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郁离姑娘请随我走一趟，有人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和我？谁要见我？”
　　“您同我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说我怎么敢去呢，按规矩，这时间我是不能在府上随意走动的。”
　　“您放心，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伺候公主，自然不会让您一个人坏了规矩的。”
　　啧，和没说一样，谁跟你搁这猜谜解闷呢是怎么着？
　　我看了看齐刷刷置身事外的姐妹们，偏生这几天姑姑也是身上不便，未能和我们一同前来举哀，越发连个帮我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了。
　　算了，再怎么说这也是戒备森严的公主府，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再说了，就算真有人想对我谋财害命，大不了就复活了从头再来呗，咱又不是没有死过。
　　于是我扭头跟程葵交待了一声，烦请她回去告诉姑姑，就说我被人叫去耽搁了一会儿，而后方跟着那名年轻的宦官往小路上去了。

　　“郁离姑娘，这段路黑，您小心足下。”
　　“呃，公公，我不过是个最末等的歌姬，您不必对我如此客气。”
　　“是主子说要对您关照些的。”
　　“主子？究竟谁是你主子？”
　　我脱口而出道，紧接着却想起，在这个府里能担得起一个“主”字的，除了公主，恐怕就只有那四位平起平坐的面首了。而他们之中唯一见过我，并能准确叫出我名字的，明显就只有韩子夜一个人。难不成会是他吗？
　　“郁离姑娘，咱们到了，您跟主子慢聊，我先到那边候着去。”
　　“哎，你别走啊，这哪有人……”
　　我沿着昏暗的甬道茫然地追出几步，话还没说完，就听一旁忽地闪出来一个声音：
　　“郁离姑娘留步，在下有话要说。”
　　“谁？！”
　　我下意识地离那声音退远了一步，随即定睛一瞧，果真是韩子夜从一道小门里现身了。
　　“抱歉郁离姑娘，我不是有意要吓着你的。”
　　“无妨，无妨。”我摆摆手，心说这算什么，上回你和你男朋友可比这吓人多了。
　　“按理，原不该这个时辰请你过来说话，奈何这些日子府里人多事杂，你我皆不得空，不得已才拖到了今天，还请姑娘见谅。”
　　“韩大人言重了，您想问我什么，请说便是。”
　　“也好，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真的开宗明义了。”韩子夜说着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并似乎着意打量了我几眼，道：“上月的今天，也就是今夏雨水最多的那一日，姑娘可曾到过府中的后花园吗？”
　　“后花园？！”
　　我反手就是个不由自主的惊呼，接着才意识到，这样未免显得心虚太过，于是赶紧做出思索的架势，道：
　　“后花园……让我想想……后花园……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从外头回来，确实穿过了后花园，这有何不妥吗？”
　　“倒也并非不妥，只因那日我恰巧在后花园里拾到了一枚香囊，思来想去总觉得跟郁离姑娘你有些关联，所以才想请你来当面问问。”
　　“什么香囊？”
　　“一枚绣着竹子的倒心型香囊。”
　　我强压住心跳，点点头说：“这话听着倒有些像，只是竹子的纹样向来多为人所用，况且每日进出后花园的人又那么多，大人怎知就一定是我于那日掉的呢？”
　　“姑娘当真毫无头绪？”
　　“这，口说无凭，还是得请您将实物拿出来方可辨认。”
　　“要我拿它出来也可，但在此之前，你得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只要郁离知道，必定如实作答。”
　　我恭恭敬敬地同韩子夜对视了一眼，然而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不好的预感正如他逼至近前的身影，迅速将我笼罩在了惊悚的黑暗中。
　　再然后，我便听到了他同样恐惧的声音：
　　“那天在阁楼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大人何出此言？我那天并不曾上什么阁楼呀！”我将后背紧贴在微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地辩解道。
　　“是吗？那日虽暴雨如注，我却从门缝清楚地瞧见有人影一闪而过，不知为何没进来躲雨。后来我不放心，打开窗户再看，谁知竟是郁离姑娘你的身影，一步三顾，分明乃遭人追捕之态。再加上雨后我随即就在下面拾到了这枚香囊，上面的翠竹图案也刚好对应你的名字。如此种种，你还想对我矢口否认吗？”
　　“我……”
　　好好好，算我眼拙，没看出您就是福尔摩斯转世行了吧？也怪我眼瞎，连那间阁搂上有窗户，窗户里有个人都没发现行了吧？
　　“韩大人，我那天真的什么也没看见，您行行好，饶了我吧。”
　　“既没看见，为何要求我饶你？”
　　“不是，一般到了这种时候，不是都这么说么。我承认我是上过阁楼，但马上我就又下去了，所以真的什么也没看见，求您就别再逼问我了吧。”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那你当时为何要跑？”
　　“因为，因为我有急事，否则雨下得那么大，我怎会过门而不入呢？就算是担心屋里有人，敲门问一问不就得啦，犯不着什么也没看见就自己吓自己吧？倒是您，韩大人，您若再如此百般地追问我，我可就要反过来疑心，那日您别是真在阁子里藏了什么秘密吧？”
　　“你！大胆！”
　　哎？怎么样？你就说这一招“反客为主”咱使得怎么样？
　　“韩大人，时辰不早了，您还是快点把香囊还给我，然后各自散了吧。否则万一咱们两个说话被别人撞见，误会了传出去，甚至告到公主那里，岂不又生是非？”
　　韩子夜闻得此语，立即紧张地左看右看，显然是把对我的疑心转移到了莫须有的“别人”身上。
　　我因此略微卸下了防备，同时也不禁想，面前的他和初见时相比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仿佛那种得体的圆滑也好、聪敏的体贴也罢，都只是他作为面首演出的职责而已，真实的他则更加莽直、更加稚气、也活得更加像一个真人。

　　“罢了，你走吧。”
　　韩子夜懊恼地将香囊从袖筒里拿出来，并在交给我的同时用力向后撤了一步。
　　“有关那日后花园里的事就到此为止，至于今日之事，也请郁离姑娘跟在下一样，切莫告知他人，拜托了。”
　　哦，这会子我又成了“郁离姑娘”了，你也又成了“在下”了，刚才那股要杀我灭口的劲头儿呢？哪去了？
　　“韩大人请放心，郁离不过是府上一名小小的乐伎，怎敢不知分寸做出那等疏忽之事，岂非给自己招祸？即便过后真有人问起，事实也不过是您捡到我遗失的东西，好心归还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忧心的呢？”
　　韩子夜冷冷地苦笑一声，低吟道：“众口铄金需众口，主心一疑即弑人呵。”说完便再不与我多交一语，转身踏着茫茫的夜色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