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魔记》墨代

1、第 1 章 一年里最冷

　　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天色已晚，屋外落着雨雪，还刮了风，湿冷湿冷的。屋里只点了一个炉子，咕噜咕噜地煮着个破烂的茶壶。
　　炉子有味儿，没敢放的太凑近人，放在了窗户边上，炉边一圈上还抹了几个土豆，现在正冒出些香气，正是屋子主人的晚餐。
　　屋子的主人是一对兄弟，其中一位晴钟明正裹着被子靠坐在床上，被子上面还盖着件破旧的大棉袄，只是渡厄城地处周天大陆东南之地，这个季节雨水极多，裹成这样晴钟明还是抖抖哆哆的。
　　他这两天有些生病，今日因为不能和哥哥晴钟朗一同去滔天寺的广真罗汉法师那里学符箓已经生了一整天的闷气。
　　现在天色暗沉下来，借着炉子的火光才能看清些周围。
　　这般晚了，哥哥还一直未回，晴钟明倒也不生气了，渐渐生出担心，也不知道哥哥出了啥事，怎么耽搁了这么许久，他这般想着，眼睛时不时便要去看门，盼望着哥哥快些推门而入。
　　晴钟明将衣裤穿好，想了想，又批了那件破旧的棉衣，这件棉衣很有些年头了，还是他过世的父母留下来的，他如今不过14岁，身量还不太高，棉衣又是家里唯一的长款，披上哪哪都遮上了。
　　哥哥出门的时候，他想把衣服给他，毕竟他在屋里又有被子可裹，只是哥哥晴钟朗虽然大不了几个时辰出生，父母过世之后，却一直是他照顾自己，对晴钟明来说，哥哥更有权威。他拒绝了棉衣，强硬要求晴钟明被子和棉衣双管齐下，晴钟明便没了法子，只好照办。
　　晴钟明开门望了望门口的路，黑漆漆地，没见着人影，站了一小会，风夹着雨雪，让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鼻涕流了出来，眼看好不容易攒的的那些热气就这么散了个干干净净，晴钟明也不敢托大，又将门关上。
　　从炉边拿了个土豆捂手，土豆刚拿到手里挺烫，晴钟明便两只手来回倒弄着。他有些心神不宁，明明肚子已经唱起了空城计，土豆也拿在手里，任是没想起要剥皮来吃，就这么楞楞地盯着炉子的火光呆站着。
　　门“吱呀”打开的时候，晴钟明才猛地清醒过来，转头一看，是晴钟朗一身狼狈地回来了。
　　晴钟朗的衣衫湿透，面色苍白，头发上还粘了不少雪花。早上带去的破旧伞不见了踪迹，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的脖子和衣襟上还沾了不少血迹。
　　晴钟明一见便是要疯，扑上去查看，喊道：“哥，你哪里受伤了，怎么会有血迹？我去找赵大夫。”
　　说着便要往外冲，被晴钟朗一把拉住，道：“我没事，血不是我的，咋呼什么呢？”从背后扯下个小孩一把塞到晴钟明的怀里，转身去把门关上了。
　　晴钟明这才发现原来晴钟朗背后还背了个人，一身黑的伏在他哥身上，他才一时没能发现。
　　晴钟朗见弟弟僵着手拢着小孩，他称那人为小孩，却没想到晴钟明拢着一看，两人也差不了多少，这么憋气抱着，摇摇晃晃地，说不定下一秒便要给人摔到地上去。晴钟朗又将人接过靠放在椅子上，皱眉看了一眼晴钟明，这个傻弟弟一下松了口气。晴钟朗看得心烦，便指使着晴钟明去倒些热水来。
　　晴钟朗接过热水，将小孩湿透的衣服剥了干净，快速地绞了个热水帕子，给他擦了一遍，又用干帕子给他擦了头发，晴钟明给他准备的干净衣裳被他一溜地都套在小孩身上，又将人送进了被窝。
　　晴钟明明显有些不愿，但还是懂事地又去给哥哥拿了一套衣服，晴钟朗用剩下的水一边快速地把自己上下都擦了一遍，一边让晴钟明去给小孩喂一点糖水。
　　晴钟明对晴钟朗的话一向惟命是从，就乖乖去了，只是弄糖水之前，先拿了土豆给哥哥，让他填填肚子。
　　这时有了空隙，不免问道：“哥哥，这个人是谁啊，你怎么捡回家里了？”
　　晴钟朗将土豆剥了，自己塞了一个进嘴巴，给弟弟嘴里也塞了一个，晴钟明嘴上说炉上有，他自个会剥，心里还是甜滋滋的，给小孩喂糖水也没意见了。
　　晴钟朗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双生弟弟的性子，又去将炉上的土豆都拿了下来，两人分吃完了，才回道：“我回来路上遇到了小孩晕倒在路上，雨雪天气，没人救一把，小孩会冻死的。”
　　“哥，你心地真好。隔壁徐老三整日说什么哥哥凶啊，为人冷漠啊，简直瞎了他的狗眼，不枉我跟他干的那几架。他那么不冷漠，那么善良，也没见他救回个人过来啊！哥，我已经决定了，以后都不跟他一起玩了。”偷看一眼老哥的神情，晴钟朗小小年纪已经是个面瘫，晴钟明看了会不得不承认在他哥这万年统一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啥，自觉刚刚一阵马屁，哥哥应该还是得用的。又小心翼翼道：“哥……你看我现在身体也差不多好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广真罗汉那边学符箓好不好！“

　　晴钟朗此时却没有仔细听自家弟弟的这一番话，他的思绪纷乱，不禁想到方才遇到小孩的情形。
　　他刚碰到小孩时，人已经晕倒在地上，黑衣深沉，夜色混沌，雨雪却长眼一样不沾他身，还未靠近便被气劲弹开，震的他的破伞脱手飞了老远——一个修仙的仙师，周天大陆的最上层。晴钟朗抚着有些痛的胸口打算捡了伞走，下一刻却见伏在地上的小孩忽然呕出一口血，接着又失了动静。这次吐血后，雨雪也不再偏爱小孩，黑衣迅速被打湿，勾勒出瘦小的身躯。隐隐想起几年前刚刚失去爹娘时他弟弟生病，也是这般在夜雪里寻医，突然踉跄一摔，在雪里短暂地晕了过去，然后……。
　　晴钟朗捡了地上掉的一粒土豆，正是晴钟明之前暖手的那只，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拿出个碗来，将土豆去皮碾成泥末，冲了点水进去，让晴钟明再给小孩喂下去。又把小孩身上脱下来的衣服饰物仔细藏了起来。
　　晴钟明笑道：“哥，你可真精！”
　　这傻弟弟跟捡了什么大乐子一样，笑的不行，勺子也拿不稳了，不少都给小孩灌到了外面。
　　晴钟朗睨他一眼，警告道：“那是我的衣衫，仔细着点。”
　　晴钟明吐了吐舌头，小声辩解道“哥，也不完全是我的缘故，这人我看是状况不大好，我给他喂了糖水他就吞不大下……哥，他是不是伤的很重，会不会死在咱们家，要不我还是去找一下赵大夫。“说着又焦急起来，真有放下碗要出去的意向。
　　晴钟朗也不知道小孩到底伤的如何，但他们俩兄弟本来就已经赤贫，有一个晴钟明已经让他负荷不起，小孩能活不能活就只能靠他自己运气，却又不好直接跟自家傻弟弟说。
　　晴钟朗将人按住，右手用力按压了左手拇指两下，顺了气，才波澜不惊地开口道：“赵大夫恐怕是看不了他的病，这小孩是位仙师，赵大夫只是个普通大夫，给你看看病倒是无妨，给仙师看病怕也是看不明白的。“
　　“仙师？？？“晴钟明将床上的人仔细打量了一番，穿了他哥的衣服，看起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长得倒是挺好看，好像比哥哥也差一点，他跟他哥是双生子，除了哥哥更健壮些，两人长得也极像，那这么一算，就是比起他自个来也差一些罗，在周天大陆呼风唤雨的仙师就长这样，晴钟明不禁对哥哥的说法起了深深的怀疑。
　　“哥，咱们渡厄城的人最是信佛和善了，之前咱们爹妈没的时候全靠左邻右舍接济，才有咱俩如今的……额，不算太好但勉强能活的生活，如今咱们又学了符箓，以后日子肯定能红火起来。只是如今，哥哥如果为了少花点钱，故意骗我这么普通的小孩是个仙师，若他死了，咱们俩就算造业了，妈呀，那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阿弥陀佛，下次若去了广真罗汉那边，见了滔天寺的金仙罗汉，我肯定什么也学不了，只想着罪孽……罪孽……“
　　晴钟明越想越深，晴钟朗看他已经深陷自己的故事之中，一时半刻走不出来，也懒得浪费一个白眼给他，他见小孩下颚微动，应该是马上就会醒来，果然这些仙师与他们这样的凡人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命就是硬，那么他见到这个小孩第一眼后产生的那个念头是不是也并不算太异想天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