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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旧址 “实验体… ...

  •   熔炉旧址在珠海市北边山区的最深处,比废弃养殖场更远、更偏、更难找。程宇开车,谢燃坐副驾驶,纪砚坐后排,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普通导航早没了信号,程宇靠记忆和卫星地图在狭窄的山路上拐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谁在断断续续地鼓掌。

      车停了。程宇熄火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腐朽和铁锈的气味。不用闻,谢燃就知道到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到了……尾巴不晃了,耳朵竖起来了,信息素开始往皮肤表面涌,不是要攻击,是防御。他的身体在防御十五年前的味道。

      铁门锈死了。是被时间泡了十五年、被雨水淋了十五年、被遗忘腌了十五年的那种锈。程宇从后备箱拿出工具——一根撬棍,一罐除锈剂。他把除锈剂喷在门轴和门缝上,等了十几秒,然后把撬棍插进门缝,用力往后压。铁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尖叫,金属摩擦金属时产生的那种高频声波,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天花板,弹到墙壁,弹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塌的门上,然后慢慢消失……

      谢燃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面那片黑暗。他第一个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是脚步的重,是碎瓷片被碾成更小的碎片时发出的、细密的、连绵不断的声响。走廊很长,谢燃也记得很长,但他不记得具体多少步。他没有数过,他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不会数自己从牢房到手术室要走多少步,他们会哭,会挣扎,会在地面上留下指甲的抓痕……

      地面上的瓷砖碎了大半,露出的水泥上有黑色的旧痕迹。程宇蹲下来看了一眼,手指悬在那些痕迹上方没有碰。“血迹。至少十年以上。”他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把撬棍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纪砚的靴子停在血迹旁边。不是绕开,是停在旁边。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旧痕迹,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跨过去,靴子落在血迹前方的瓷砖上,没有踩到任何不该踩到的东西。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也许是怕惊动那些已经在这里躺了十五年的、早已不再是血迹的东西。

      谢燃直接踩上去了。靴底碾过那些黑色旧痕迹,脚印盖在上面。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与其说是急切,不如说他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牵引着他,带他前往走廊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确认的地方。

      走廊两侧是门,大部分关着,有些半开。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里面的黑暗,更深、更稠、更密实的黑暗。腐朽、铁锈、霉菌——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建筑的基本气味。但底下还有别的。谢燃闻到了。不是甜,是那种说不出的、黏腻的、让人想把鼻子捂住的怪味,防腐剂和人体组织混合后的味道。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纪砚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也没有看。他知道这个味道,他也闻到了,他想把自己的嗅觉从鼻子里连根拔起……

      室外的夏夜热得人出汗,室内却冷得像冰窖。不是因为空调——电早就断了,总闸拉了十五年……是建筑本身在往外渗冷意,墙壁、地面、天花板,每一个缝隙都在往外吐那种被关了十五年的、不见光的、发霉的冷。像一座被遗忘了十五年的坟墓,连温度都不肯回到人间。

      走到走廊尽头,向左拐,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主厅。谢燃走进去,踩碎了一块不知从哪掉下来的石膏板,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有人在黑暗里拍了拍手。他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三步,然后站住。

      程宇跟在他后面,差点撞上他。“谢哥,怎么了?”谢燃说:“数一下步数。”程宇没听懂,回头看了一眼纪砚。纪砚站在三步外的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追问。但他知道,谢燃在数当年从牢房到手术室的距离。他的身体记得。比他脑子更清楚。每一步的跨度、每一次呼吸的深度、每一块碎瓷砖的位置,他的身体都记得。那些记忆不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里、肌肉里、神经末梢里,在他每一次不自主的颤抖和停顿里。

      谢燃全程没有碰任何东西。走廊的墙不碰,门框不碰,柱子的边缘不碰。他走路的时候手臂贴着身体,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瓷器店里小心翼翼穿行的贼。不是洁癖,是不想再留下指纹……但纪砚知道真正的原因——谢燃不想摸这里任何一面墙。因为十五年前他在这面墙上留下过抓痕,那时候他八岁。八岁孩子的指甲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划不出太深的痕迹,但足够把指甲掀起来,让血糊满砖缝。那些痕迹还在。只是被十五年的灰尘盖住了,被十五年的黑暗吞没了。

      走到某一处时,谢燃突然停下来。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住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侧方刚好有一扇破裂的窗户透进月光,程宇甚至不会发现他的身影顿了一顿。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近乎刻意的缓慢,像在压制什么。

      程宇举着仪器扫描墙壁,头都没回。“谢哥,你信息素是不是有问题?”程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在转——不是真的转,是他耳边的几根羽毛在微微调整方向,像猫头鹰在黑暗中捕捉声音本能反应。

      “没事。”谢燃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用很大力气才确认完毕的事实。纪砚没有看谢燃,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黑暗中某个他不需要看就知道存在的东西上。但他闻到了——谢燃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剧烈波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恐惧。恐惧的不是这个地方,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纪砚比谢燃更沉默。不是不爱说话的那种沉默,是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缩的沉默。他的表情比平时更空白,眼神比平时更安静,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稳。程宇觉得他只是工作状态,执行任务时的专注和冷厉。但谢燃知道——纪砚在用力克制。用力到手指一直都是微微弯曲的,那是握枪的预备动作。不是准备攻击,是准备防御。他在防御自己。

      路过一扇窗户时,纪砚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杂草丛生,碎石散落,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把天边最后一点光都吞了。他看了很久,程宇在前面喊了一声“纪哥?”,他没应。程宇又喊了一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花了好几下才找到水面的方向。

      “没看什么。”他说的不是真话。他看的不是窗外,是十五年前自己有没有可能从这扇窗户逃出去。答案是:有……那时候他九岁,窗户的铁栅栏有一根松了,用脚踹能踹出一个小口。他试过,踹了三下,铁栅栏只歪了一点,但他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他停住了。不是因为怕被抓回去,是因为谢燃还在里面。他没有逃。

      纪砚经过某一根柱子时,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柱子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肌肉记忆。程宇走在前面,正侧身从一个倒塌的铁柜旁挤过,仪器举在头顶,没看到。谢燃看到了。

      那根柱子是当年他们被“固定”做测试的地方,当年还没那么多好的实验器材,就靠一个柱子,和手套扒着伤口,不让他们这种实验体自行愈合……纪砚被夹在金属夹具里做各种测试,夹具卡在他手腕上的角度刚好在食指指腹留下一条很浅的线性疤痕。谢燃见过那条疤痕,在曙光学院的时候,在上下铺熄灯之后,在纪砚睡着时手指自然蜷起的那一小片阴影里,他见过无数次。那个夹具的尺寸和这根柱子上残留的螺栓孔位完全吻合。纪砚的手在寻找旧伤疤的位置,他的身体在确认——十五年了,那个伤害过他的东西还在吗,还在……

      程宇站住了,举着仪器扫了半天,把他能找到的每一寸墙壁、地面、柱子都扫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仪器显示一切正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无奈,把仪器放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没拆,又在指间转着。

      纪砚站在某个位置没有动。不是他在找,是他走不动了。脚下面的那块地面,和他记忆里的某一刻完全重合——十五年前,他被人从那个位置拖走,头朝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流。那道口子的位置在右耳后方,头发盖住了,但现在摸还能摸到一道浅浅的棱。

      程宇叫了一声“纪哥”,他没反应。程宇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反应。谢燃走过来,看了纪砚一眼——纪砚的脸色和平时一样,表情和平时一样,呼吸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瞳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散的、稳的、什么都装得下也什么都装不下的黑,现在是收的、紧的、聚在某一个点上。谢燃顺着那个方向看向地面,蹲下来,手悬在一块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的地砖上方。他没有碰,手指停在一寸高的位置,从砖缝里捻出了一根头发。

      不是现在的。是干枯的、发黄的、十五年前的头发。他自己小时候的。用不着送去化验,他能从发丝的质感里辨认出自己年幼的劣质蛋白成分——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状态下长出来的头发不够韧,轻轻一拉就断,但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谢燃还是认出来了……

      “这里。”他说。程宇举着仪器过来扫,又扫了一遍,屏幕上依然显示没有异常。“仪器显示——”他把尾声吞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谢燃已经把手按在了地砖上——不是随意按的,是五个指尖分别落在五个特定的位置,那个手型像是一种他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手印。地砖纹丝不动。谢燃皱了皱眉,又摸了一下,这次换了角度,从侧边探进了砖缝。砖缝窄得连刀片都塞不进,他的手指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那个角度,像是这个动作他在梦里重复过上千回。他的指腹沿着砖缝摸索了几公分忽然停住,抬头看了纪砚一眼。

      纪砚走过来站在旁边,什么都没有问。他从口袋里取出战术手套戴上,站在地砖的左侧。谢燃站起来往右挪了半步,手套也戴好了。两个人同时蹲下,同时把手按在地砖上——谢燃的右手覆盖那块砖的左上区域,纪砚的左手覆盖右下区域。不是分工,是同步。

      暗格打开了。没有声音,不是密码锁弹开的那种“咔嗒”,是信息素锁识别验证之后电机驱动的那种“嗡——”。但这里没有电机,没有电路,没有任何符合现代加密逻辑的机械装置。暗格识别的不是指纹,不是虹膜,是信息素。需要两股源自信任关系的信息素同时释放,才能解锁。设计者当年怎么会想到会有两个实验体活着回来。

      谢燃释放了烈焰威士忌,纪砚释放了竹叶清露——两个人都是Alpha时期的信息素味道,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暗格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凹槽,里面躺着一叠泛黄的档案袋。边缘脆了,纸张老化发黄,绑绳的棉线一碰就会碎。他们两个人是钥匙,是最初的两个实验员在造这个暗格时,预设了解锁者之间必须具备某种无法伪造的信任。他们没想到十五年之后,站在这里的会是两个当年从废弃飞船上被救出去的孩子。但暗格认出了他们……

      程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棒棒糖被他拆开叼在嘴角。他看着那块地砖无声滑开、露出凹槽,看着谢燃和纪砚同时收手、同时站起来、同时后退了半步——没有争抢,没有“我来拿”,两个人谁都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档案。

      他这个旁观者看懂了。他没说话,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进口袋,把撬棍夹回腋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副没拆封的橡胶手套,拆开戴上。

      “我来。”他说。

      谢燃和纪砚让开,程宇蹲下来,从暗格里取出那叠档案,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他把档案袋平放在地上,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档案袋一个一个放进证物袋,封口,编号,放进背包。全程没有拆开任何一个,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这些东西不该由他来看。

      他把最后一个证物袋封好,站起来。

      “走吧,没什么好查的了。”谢燃转身往外走。纪砚跟在他后面。程宇走在最后。三个人走出主厅,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响。铁门还开着,夜风灌进来,把腐朽和铁锈的气息往外吹。

      谢燃走出铁门的时候停下来,仰头看着天。月亮很圆,星星很少,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天边慢慢移动,红色和白色的光交替闪烁。他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纪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几秒。然后谢燃迈步下台阶,走向停车的位置。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的,程宇跟上来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前方那条窄窄的山路。

      程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谢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尾巴垂在座椅边缘,尾尖微微卷着。纪砚看着窗外,看着他自己的倒影。

      “谢哥。”程宇开口。

      “嗯。”

      “那根头发——是你小时候的,你确定?”

      “确定。”

      程宇没有问你怎么确定,他把目光移回前方,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可心中始终想着什么。车子碾过碎石,碾过泥土,碾过山路上那些被遗忘了一整个白天的、粗糙而沉默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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