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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点点妥协 “呵” ...

  •   下午的审讯室,灯光比上午更白了。不是灯换了,是窗外的太阳偏西了,自然光少了,人工光就显得更冷更硬。谢燃靠在监控室的墙上,手里端着今天第四杯咖啡,没喝,就端着。年绪坐在屏幕墙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屏幕。程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第二根棒棒糖,荔枝味的,包装纸已经拆了,糖叼在嘴里,没嚼,就那么含着。

      韩征远站在屏幕墙前面,双手抱胸,看着一号审讯室的画面。谭照还坐在那里,约束带已经解开了,他签了认罪协议。画面里的他没有穿保安科的制服,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深色的皮肤。他的头低着,看不到脸,但能看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那个动作不快不慢,像某种被遗忘已久的、只属于监狱会客厅的忏悔室里的惯常节奏。

      “谭照的笔录做完了。”韩征远的声音不大,“他承认了自己在熔炉担任外部安保期间负责实验体的转移和处置,承认了姜雅被他交给熔炉的事实,承认了他在和风四中期间为冥安运输XK-9口服液的行为。问他织网者的身份,他说不知道。问他上面是谁,他说不知道。问他知道什么,他说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二号审讯室里,姜雅的律师到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坐在姜雅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没有写。姜雅坐在她旁边,约束带已经解开了,换成了普通的手铐,银色的,扣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披在肩上,脸侧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审讯员问一个问题,律师说一句“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审讯员又问一个问题,律师说一句“我的当事人拒绝回答”。姜雅全程一个字都没有说,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手铐上那一道细小的、不知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凹痕上。

      程宇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来,又塞回去,荔枝味的甜腻气息在监控室里弥漫开来,和年绪的绿茶信息素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的味道。

      “年绪姐。”程宇的声音含混着糖。“嗯。”

      “她为什么不说话?”年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因为她说了十五年,没人听。”

      三号审讯室里,冥安还坐在那里。约束带没解,黑色的宽幅绑带在他手腕上勒着,同一个人换了两轮,问题也换了两轮,他没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纪砚站门口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审讯员看到纪砚,点了下头,收拾面前的文件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审讯室里只剩纪砚和冥安。纪砚在冥安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

      “你早上问,‘我的腺体还能撑多久’。我告诉你,停药彻底坏死,没停药,加速坏死。你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往前走往后往左往右,都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

      冥安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眼暗布满了血丝,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熬了太久之后残留下的、褪了色的、即将熄灭的红色。

      “你想问我什么?”

      “问你药是谁给你的。”

      “姜雅。”

      “姜雅的药是谁给的?”

      冥安没回答,把目光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冥安,织网者是谁?”

      冥安没有回答,审讯室的灯很亮,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对面屏幕上录音时间从14:23:07跳到了14:26:44——三分三十七秒。沉默在审讯室里是一种武器,有时是审讯员用来撬开嫌疑人嘴的武器,有时是嫌疑人用来抵抗审讯员的武器。冥安的沉默不是武器,他只是在想。想完了,开口了。

      “我见过他一次。不是脸,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你的腺体很好,不要浪费’。戴手套的手,黑色的,不是皮手套,是那种医用乳胶手套。”

      纪砚的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在哪里见到的?”

      “熔炉。二楼B区实验室,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纪砚沉默了。他看着冥安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是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的、以为早就灭了、但在某个不该亮的时刻突然跳了一下的火光。

      “你十五年前就知道了他的存在。你没说,因为怕死。你现在说,因为不怕了?还是因为不想替他扛了?”

      冥安闭上了眼睛。“因为你们把姜雅抓了。她不替我扛了,我就不扛了。”

      纪砚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冥安。”

      “嗯。”

      “你的腺体,年绪说还有一种方案,成功率不高。你想试的话,可以申请。”

      冥安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动了一下,那是他今天最大幅度的反应。

      门关上了。

      监控室里,谢燃把没喝的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纪砚走进来。谢燃看着他。“成了?”“他说了织网者。十五年前,熔炉二楼B区实验室,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韩征远放下抱胸的手,从屏幕墙前转过身。“手套,黑色的,医用乳胶。”纪砚说。程宇含着棒棒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含着。

      “程宇。”
      “在。”
      “今晚我们去查熔炉旧址。十五年前的实验室废墟,二楼B区,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还能进吗?”
      “不知道。但能进就进,不能进就翻。”
      “嗯。”

      走廊尽头,二号审讯室的门开了。姜雅被带出来,手铐在身前,律师走在前面。姜雅看到纪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陆大寻。他妈妈找到了吗?”

      纪砚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疲惫,但不是那种被审判后的疲惫,而是更早、更深、更久远的疲惫,从十五年前五岁时被父亲交出去那刻就开始了。

      “找到了。”

      “她还好吗?”

      “还好。”

      姜雅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律师走了。她的背影瘦削高挑,脖子从风衣领口露出来,白皙细长,上面没有任何印记,没有被实验体编号烙印——程宇说她右手腕内侧有一个约一厘米的圆形疤痕。姜雅选择用长方形的智能手表带遮住了那一小块皮肤,银色的表框,白色的表带,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今晚他们要一起回到那个15年前反复折磨他们的噩梦,可不知为什么纪砚对什么事情都平平淡淡,但谢燃很奇怪,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一个纪砚很怕的东西,但他记不起来,也记不清了……

      晚风依旧吹着,带着那份紧张与寒意,珠海市已经快要进入深秋了,这样的寒冷是谢燃最讨厌的,他怕冷……纪砚心中始终有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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