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南方的风 海城向南一 ...
-
海城向南一千两百公里,潮湿的空气里不再有铁锈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咸腥和煮熟的糯米香。
这里是平潭。没有言氏集团那座直插云霄的玻璃大厦,只有错落有致的石头房子和漫山遍野的野相思树。
言真拎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站在摇摇晃晃的小巴车前。她身上那件黑色针织衫已经有些起球了,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海风吹乱,贴在她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生气的脸颊上。
“言大小姐,发什么呆呢?接客了。”
江潮单手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从车尾轻巧地跳下来。她晒黑了一些,那身皮夹克换成了地摊上十块钱一件的跨栏背心,露出两条线条愈发深邃、充满爆发力的手臂。她嘴里衔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里的狠戾被这南方的阳光晒化了不少,透出一股子痞气。
言真回过神,看着江潮那副“山大王”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江老师,注意言辞。我现在是你的‘远房表妹’,不是什么大小姐。”
“行,表妹。”江潮凑过来,用满是薄茧的手背蹭了蹭言真的鼻尖,声音低哑,“走吧,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皇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平潭,海边石屋】
所谓的“皇宫”,是一间租金每月三百块、推开窗就能看见大面积灰蓝色海面的石头房。
屋子里很破,一张甚至还没言家浴缸大的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五斗柜,还有一台转起来嘎吱响的旧风扇。
言真环视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台上一盆开得正艳的红色三角梅上。那是江潮提前托人弄过来的。
“只有这一张床。”言真转过头,清冷的月光(海边的夕阳)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江老师,你打算让我睡哪儿?”
江潮正忙着卸货,闻言动作一顿。她转过身,大喇喇地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大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杂了守护与侵略的暗芒。
“这儿宽敞,够你睡。”江潮坏笑着,“言真,这儿可没管家,没真丝睡裙,也没恒温空调。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兜里还有买回程票的钱。”
言真没有说话。
她缓步走到江潮面前,在江潮错愕的目光中,屈膝,极其优雅地跨坐在了江潮的腿上。
那是她们在言家书房里多次演示过的姿势。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阶级的压迫,没有了复仇的沉重,只有两个在余生里相依为命的灵魂。
言真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江潮背心下隐约可见的锁骨。
“江潮,”言真贴着她的耳根,声音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钩子的温柔,“我连命都给你了,你觉得我还会要那张船票吗?”
江潮的呼吸在那一秒彻底乱了。
她猛地扣住言真的细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这间石屋的墙壁里。那种阔别已久的、在逃亡路上一直压抑着的欲望,在这南方的潮热空气中,瞬间炸裂。
“这是你自找的。”
江潮翻身将言真压在那张嘎吱响的木板床上。窗外的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礁石,像是某种原始的律动。
在这个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房间里,言真感受着江潮那满是野性的心跳。她闭上眼,双手死死搂住江潮的后颈,任由那股名为“自由”的野火,将她这尊白瓷彻底烧成最炽热的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次日,渔港码头】
反击的第一步,不是商业暗算,而是生存。
江潮在一中时是物理怪才,到了这偏僻的渔港,她的天赋很快找到了更粗犷的用武之地——修船。那些复杂的电路和机械结构,在她眼里比受力分析大题简单得多。
“喂!那个特招生!”一个浑身海腥味的船老大喊道,“这马达转不动了,你能行不?”
江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随手拎起一把巨大的扳手,动作利落地钻进了充满机油味的船舱。
“两百块,修好当面结账。”江潮的声音在机器轰鸣中显得格外硬气。
而同一时间的镇上小书店。
言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几本厚厚的自考资料和几份当地的外贸合同。她没去洗碗,也没去打零工,她很清楚,她们最核心的资产是她的大脑。
她正在利用平潭作为贸易港的优势,给几家外贸小作坊做英语翻译和信用评估。
“言小姐,你这翻译的比市里请的人都地道。”书店老板是个老华侨,看着言真那一手漂亮的英文花体字,眼里满是赞赏。
言真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五十块劳务费,极其小心地折好,收进了那个廉价的钱包里。
这五十块,比言箐给她的五十万支票,分量要重得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深夜,石屋下的灯火】
晚上十点,江潮带着满身的机油味和汗味回到家。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元钞票,得意地往桌上一拍。
“言真,看!哥……我今天挣的。”江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个讨赏的孩子。
言真合上手里的英语词典,走过来,嫌弃又温柔地帮她擦掉脸上的黑灰。
“江老师,你又自称‘哥’了。晋江是不允许这种称呼出现在这种氛围里的。”言真笑着打趣。
“行行行,我是你‘江教官’总行了吧?”江潮一把将言真搂进怀里。
虽然累得指尖发颤,但江潮还是从背后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热乎的生蚝,淋着厚厚的蒜蓉和辣椒。
“加餐。”
两个女孩坐在石屋的窗台上,摇晃着脚尖,分着吃那两个廉价却美味的生蚝。远处是黑沉沉的大海,海面上零星点缀着几盏渔火。
“言真,”江潮看着远方,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言氏集团申请破产保护的消息,我今天在收音机里听到了。言箐被限制出境了,正在接受债务清算。”
言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那是她的命。”言真轻声说,“我们的命,才刚刚开始。”
江潮转过头,看着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言真,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什么昂贵的珠宝,而是一个用废弃的紫铜漆包线,手工拧成的一枚戒指。虽然粗糙,却被磨得很亮。
“言真,”江潮抓过言真的左手,眼神里有着从未有过的严肃,“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给你这个。等我考上大学,等我们挣了钱……”
“不用等。”
言真直接拿过那枚铜戒指,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尺寸刚好。
“江潮,这就是我的高定。以后,谁要是敢再说你粗鄙,我就用这枚戒指,戳瞎他的眼。”
两人在南方的海风中相视而笑。
那是第一场反击后的余温,也是第二场风暴前的宁静。她们知道,言箐那种人绝不会轻易认输,那些为了利益而疯狂的仇家也迟早会顺着味儿追过来。
但在那之前,她们要在这片南方野火中,先长出一身无坚不摧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