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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垂钓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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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小雪日,凛冽朔风卷着雪沫子,抽打灵禅寺的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寺内古柏森森,积雪压枝,更添几分肃穆清寂。
皇帝裴昀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随行的几人皆是心腹。
太师左誊海、常太平、近来恩宠正浓的昭贵妃玉玫熙,司天监监正史欤。
裴昀的目光掠过史欤那张忧心忡忡的脸,脚步微顿,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史卿愁眉不展,可是昨夜梦儿又发了病?”
史欤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华。
早年因隐疾膝下荒凉,遍访天下名医,三年前才老来得女,视若珍宝。奈何这女儿天生孱弱,几度在鬼门关前徘徊,全靠太医妙手吊回性命。
听天子垂询,他慌忙躬身,眼角竟渗出浑浊的泪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陛下隆恩挂念,小女……小女幸得一位民间神医妙手回春,近日已有好转之象,竟……竟能开口唤人了!”
言语间,尽是为人父者多年悬心终得一丝慰藉的辛酸。
神医么……
裴昀心念微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猎场那惊鸿一瞥的身影。
回宫后他遣人密查,只知她师从招摇山那位神秘莫测的“尹仙女”,至于那令他魂牵梦萦、能安抚他莫名头疾的奇异冷香,却如同她扑朔迷离的身世,寻不到半分踪迹,只知她每七日便会随师父在街边义诊……
他暗自计算着日子,喉结滚动,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焦渴。
何时才会再见……
下意识地,他瞥向紧挨着自己的昭贵妃。
玉玫熙正巧抬眸,那双精心描画的凤目含情脉脉,带着探询。
男人心头莫名一虚,迅速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史欤身上:
“哦?是何等杏林圣手,竟解了太医署都束手无策的沉疴?”
“正是那位尹仙女……”
一行人已随着引路的隐缘法师行至大殿,朱红殿门高阔,檀香氤氲缭绕。
还未越过高槛,众人的眼神便被一袭素衣引了去。
佛像前,女人跪在拜垫中央,双手合十,虔诚的梵音低低逸出唇瓣,清泠似碎玉。
瘦弱的身形好似霜雪中一朵摇摇欲坠的芙蓉,殿内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形投在佛像金身上,仿佛随时会被那无边的佛光吞没。
裴昀心跳骤然失序,哪里还在乎史欤说的什么民间神医,抬手截住所有人的脚步,生怕惊扰了殿中那抹虔诚的孤影。
他转向身侧的隐缘法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敢问法师,殿中这位女施主,所求为何?”
隐缘法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此女施主心怀慈悲,所求非为自身。一求天下病患转危为安,脱离苦厄;二求黎民百姓免受饥寒冻馁之苦,此乃大善。”
裴昀的目光胶在那背影上,几乎挪不开。
左誉海半眯着眼,也盯了那背影许久:
“她在此多久了?”
“已在敝寺清修斋戒四日。”
法师的回答让太师心中的疑虑散去,也让裴昀不再犹豫,悄然步入大殿,撩起龙袍下摆,径直跪在了戚玖枝身侧的蒲团上。
檀香袅袅,那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药草甘苦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比记忆中更加清晰、更加惑人。
“我只求伊枝能如愿。”
他低声说道,目光灼灼地侧首凝视。
“嗯?”戚玖枝才惊觉身侧有人,讶然转头,看清是裴昀的瞬间,脸上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慌乱,慌忙伸手去拦他即将拜下的动作,“皇上!您乃万乘之尊,九五之体,怎可在佛前胡闹!”
因久跪而双腿酸软无力,这“情急”之下的一扑,整个人栽进了裴昀怀中。
裴昀顺势张开宽大的氅衣,将她冰凉的身体密密实实地裹了进去。
那冷香骤然浓郁,瞬间充盈他的肺腑,抚平了他所有的烦躁与隐痛,带来一种贪恋。
几乎是本能地收紧双臂,将她拥得更紧,贪婪地汲取着这能医治他的气息,浑然不觉怀中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大胆妖女!快来人护驾!”
殿门口,玉玫熙的尖利嗓音如同冰锥刺破了殿内的静谧。
她怎么能忍下这口气,现在后宫中就属她势头最盛,哪个妃嫔都要敬三分,怎么能让裴昀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狐狸精勾了去。
身后的侍女作势欲冲,却被常太平一个阴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拂尘一甩,搭在臂弯,皮笑肉不笑地躬身:
“昭贵妃娘娘息怒,护卫圣驾周全,乃是老奴分内之责,不敢劳烦娘娘费心。惊扰佛前清净,恐非吉兆。”
话语恭敬,字字句句却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玉玫熙入东宫侍奉裴昀已有十二年,从太子潜邸到如今的后宫,常太平的弦外之音她岂会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妒意,脸上迅速堆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莲步轻移,竟也款款走到裴昀和戚玖枝身边,盈盈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虔诚:
“佛祖在上,弟子玉玫熙告罪。妹妹和朝旭哥哥并非有意在佛前失仪,实乃情难自禁。若佛祖降罪,弟子愿一力承担,代受天罚。”
好一声朝旭哥哥。
亲昵与委屈交织,提醒着彼此的情分。
戚玖枝投向她的目光中略带赞许。
“玫熙你……”
裴昀忽而觉得自己像只偷腥被抓的猫,心虚松开了怀中人。
好一招以退为进,以情挟制。
戚玖枝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顺势便滑回自己的蒲团,低眉顺眼,声音清柔:
“我佛慈悲,皇上心系社稷,姐姐仁厚体下,皆是至诚之心。佛祖定会感念,佑我朝海晏河清,得偿所愿。”
法师不容许他们在佛前放纵,适时开口,引领众人诵经。
冗长的经文终于结束,众人心思各异,鱼贯而出。
戚玖枝步履款款,刻意走在最后,行至一处寒风穿过的偏僻小池边。
池面结着薄冰,几尾锦鲤在冰下缓缓游弋。
手中无物,亦可垂钓。
“伊枝姑娘请留步。”
常太平的声音响起,她浅笑回首,退步行了个礼。
“公公安好,有何吩咐?”
听脚步声,此地不止他们二人,另外两拨,大抵是裴昀和玉玫熙。
皇上,你可喜欢观戏?
指尖在袖中安抚地摩挲着小蛇冰凉滑腻的身躯。
那我,便请你看一出好戏。
她装作挥袖撒饵,无人在意一条小小的黑影也随之而去,无声无息滑落枯草丛中,快如闪电。
“皇上命我来问问,姑娘那日在猎场应的事,可还作数?”
她顺着寒风向后倒,倚着一棵小杨柳,指尖点着额,似是想不起来某些事情:
“嗯?哪句话?”
常太平也毕恭毕敬接下她的话:
“当然是那句,郎仍有情,妾自是有意。”
“啊啊啊啊!!!”
常太平话音未落,尖锐刺耳的惨叫声从假山石后爆发,玉玫熙和她的贴身侍女冲了出来,发髻散乱,满头满身都沾满了枯枝败叶,狼狈而出。
“昭贵妃这是作甚?”
常太平在空中挥挥拂尘,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鄙夷。
小蛇已安然蛰伏,她指尖轻轻抚过蛇身,确认无恙。
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玉玫熙,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怯懦:
“姐姐……可是对民女……心存芥蒂?”
不等玉玫熙回答,又转向常太平,盈盈一拜,语气哀婉:
“劳烦公公回禀皇上,民女福薄,原以为苦海浮沉,终遇良人,奈何情路坎坷,荆棘丛生。民女性情软弱,实在不敢涉险,徒惹风波。”
语毕,她摊开白皙的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指尖迅速消融。
玉玫熙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强忍下满心的羞愤与惊疑,迅速调整了表情,挤出亲切的笑容,上前一步去拉戚玖枝的手:
“瞧妹妹说的,姐姐在后宫这些年,难得见到妹妹这般钟灵毓秀的可人儿,心里喜欢都来不及,方才是一时欢喜得忘形了,才失了态。”
话锋一转:
“只是妹妹有所不知,皇上近来为社稷操劳,时常犯那恼人的头疾,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这选秀纳妃、开枝散叶之事,姐姐是怕委屈了妹妹你啊。不如等皇上龙体彻底痊愈,再议也不迟。”
弯弯绕绕一圈,戚玖枝心中了然,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抢在常太平开口反驳之前,对着玉玫熙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姿态柔顺至极:
“姐姐思虑周全,民女一切听凭姐姐安排。”
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点了点冰凉的蛇首,在算时间。
裴昀,这出戏你也是角儿,该上台了。
终于,在她刚欲转身离去的刹那,另一侧的假山石后,男人再也按捺不住,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疾步冲出。
他几步抢到戚玖枝面前,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失而复得的紧张,甚至不顾帝王威仪,伸手就想抓住她的衣袖:
“伊枝,别走。”
戚玖枝抬起眼眸,清澈的瞳仁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一丝被他动作惊到的怯意,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玉玫熙,仿佛在无声诉说自己的顾虑与畏惧。
这一眼,裴昀瞬间清楚她在刻意避开什么,转身瞪了一眼玉玫熙,带着威压:
“后宫的事,何时轮到昭贵妃替我做主了,伊枝师从尹仙女,医术精湛,入了后宫自然能解我的头疼。”
斥责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玉玫熙脸色瞬间煞白,裴昀不再看她,转回头带着承诺与诱哄,柔声询问:
“伊枝,我许你荣华富贵,可愿入宫?”
寒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她垂眸静立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终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那股香气似乎也随着她的应允而浓郁了几分。
她的鱼儿,上钩了。
裴昀心头狂喜,朗声道:
“好,即日起,册封伊枝为答应,赐居芙华宫,不日后便随朕一同回宫。”
“皇上……”
玉玫熙泫然欲泣,刚想开口挽回,戚玖枝却已伸手,轻轻扯了扯裴昀的袖口,声音温软,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皇上,此地风寒,您的头疾最是吹不得冷风,快些回寮房歇息吧。晚些时候,我写一副安神养心的方子交给常公公,定能护您龙体康泰。”
袖中,那细小的黑影再次无声滑出,快得无人察觉,裴昀更是觉得心头泛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眼中满是柔情:
“好,都依你。”
戚玖枝无心再与他拉扯,借口书写药方,福了福身,便如一阵清冷的香风般,在漫天飞雪中悄然隐入了寺院的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