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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雀 侍卫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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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送戚玖枝进城后回去复命,目送人走远,她寻处角落烧去那件雪狐裘。
眼看天色还早,她不急着回去找师父,转身去了一家茶楼。
若寒斋。
这个点吃茶的人少,掌柜托着下巴打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异香拉回神智。
女人亭亭立于香炉前,青烟朦胧,内室中丝竹声幽幽,空灵悠扬,潺潺流水声仿佛随茶香四溢,浸泡了整座楼。
直到她自己找了一张八仙桌坐下,根根如葱的手尖挑弄着桌上那株未盛开的腊梅。
“咔哒!”
一声脆响,梅枝应声而断。
“哎呀!”
掌柜大梦初醒,擦擦嘴角无形的口水,茫然四顾,最后目光黏在她染血的素白衣袂上。
“客官用何茶?”
“我不吃茶,”戚玖枝掸了掸身上的血尘,任由掌柜的窥探凝视,揉碎了断枝的花苞,“听闻阆京有一鸟,听得百里音,观遍大虞事,掌柜可知此鸟?”
“客官说笑了,我们若寒斋是吃茶的地方,小的上哪去给您找这等神鸟,”掌柜皮笑肉不笑,摆起了送客姿态,“姑娘您要寻凤凰,应当去那蓬莱仙岛。”
女人似乎料到他这般态度,白衣不紧不慢拂过桌案,一锭沉甸甸的雪花银扣在案上,惊起浮尘。
“我要买鸟,”她抬眸,眼神如刃,“唤你们东家出来。”
珠帘忽被风撞得轻颤,百鸟戏水的屏风前发出一声清脆鸟鸣。
内室琴声骤乱,弦音裂帛般骤断,又仓促续上新调。
她不通乐理,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琴声在她话音落下时,有过一瞬极其突兀的凝滞。
指尖无意识地随着那略显慌乱的节奏在桌案上轻叩,心中了然——这琴音,分明是在传讯。
掌柜侧耳细听片刻,神色微变,躬身请她稍候,掀帘入内与抚琴的人交谈几句,复出时恭敬奉上一盏清茶和一盘滴酥。
嗯?
戚玖枝眼神中闪过惊喜,逐渐变成好奇。
小小咬了一块,蜜糖裹着酥皮透出桃香,口中回味着酥脆和香甜。
竟是出自她儿时最爱城东那家的桃韵轩之手。
能对上她的嗜好,可是巧合?
百雀堂,有点意思。
这盘滴酥,是饵,亦是警告。
掌柜对她的态度已发生转变,哈着腰问道:
“不知姑娘想买的是哪种鸟?”
指关节跟随琴声在桌案上敲出节奏,她眯着眼,舌舔遍齿间残留的甘甜,糖渍黏在指腹,像未干的血,在心底盘算自己的家当能买多少只“鸟”。
是问裴昀还是问……
一曲近毕,炉香燃尽,她思来想去,最终变了计划。
“裴家何人乘轮椅?”
此人十年前救她,今日助她,若是友,可请君入局,若是敌……
琴音又是一滞。
戚玖枝只当抚琴者琴艺不精,没放在心上,也不在意他反复奏的是何曲,只静静吃着滴酥,等待掌柜的答案。
“是四王爷裴烨,字寒卿。”
室中静了一瞬,唯有琴音流淌,女人咽下最后一口,她略蹙眉,很是不满:
“没了?他的腿因何伤,被谁所害,你们百雀堂不知?”
在她年幼时的记忆中,王爷们无天生之疾,这个裴烨倒是听哥哥们提过一嘴,似乎有些浅谈的交集,如今数十年之久,仇恨替代往日的记忆,她还需要重新审视这张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掌柜余光瞥了一眼那吃近半的滴酥,心中隐隐作疼,但面上依旧谦卑:
“知是知晓,只怕……姑娘买不起这只鸟。”
“哦?”
戚玖枝扬眉,眼神审视他的表情,在辨别话中的真假。
“多少?”
“二百两。”
“黄金?”
掌柜笃定点头,抢在下个问题前作答:
“小店不予赊账。”
“告辞。”
她利落起身,向门外走去。
二百两黄金,纵是当年将军府最煊赫时,她的私房也远未如此豪阔。
看来,过几日入宫,少不得要在裴昀面前虚与委蛇一番……
心里正盘算着,前脚未踏出门槛,掌柜已慌慌张张追上来,迭声唤道:
“留步!贵人您留步!我们堂主见姑娘生的貌美,愿赠您两只鸟。”
戚玖枝“啊”了一声,云里雾里的,被掌柜客气请了回来。
二百两黄金说送就送,闹着玩吗?
传闻中的四王爷杀伐果断,十年前戚家出事后朝廷再无可用武将,先皇头疼时,是裴烨主动请缨去守漠云国的边疆。
漠云国善奇毒,即使她大哥出征时带了许多名医,还是未能幸免。
好在那是慢性毒,大哥撑到了回京,在母亲的针下捡回一条命。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汹涌的血色。
虽然活着,但曾着玄衣甲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最后竟成了一个心智不如六岁孩童的痴儿……
掌柜见她眼神骤然冰寒,又转身去内室端出一盘滴酥,清了清嗓子。
“四王爷的腿,在八年前出征时,被三王爷串通漠云国下了毒,后来寻遍天下名医,就连那招摇山上尹仙女的亲传大弟子,也只能将毒引到双腿保下一条命。
招摇山,尹仙女......
戚玖枝手中捏碎一块滴酥,面色很差。
三王爷这些年在朝中韬光养晦,谋权的野心竟未曾显露,而救裴烨的,正是自己的师兄。
可师父给二人的禁令是:非她亲允,绝不可救治朝堂官吏,尤其是皇家人。
师兄 ,你这是为何......
“姑娘,您的第二只鸟是?”
掌柜觑着她陡然阴沉的面色,小心翼翼奉上一盏热茶。
戚玖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冷得像冰:
“裴烨和戚家有什么关系?十年前戚家出事的夜里他在做什么?”
裴烨既有胆魄替戚家将士接下漠云边陲那烫手山芋,又曾得兄长们提及……或许真有几分旧谊。
念头至此,十年前她与裴昀大婚那日,裴烨的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计谋?
她又拈起一块滴酥送入口中,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森寒。
必须弄清此人是敌是友,十年前只有他看过她的脸,这世间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是戚玖枝。
尤其是,裴家人。
“四王爷与戚家几位公子,尤其是二公子,自幼便有些交情。说来,戚二小将军文韬武略,处处都压四王爷一头,少年意气,私下里难免有些较量之心……”
掌柜赔着笑,话未说完——
“噔!”
内室琴声宛若撕裂丝帛,抚琴的人似乎有些情绪,琴声中隐隐透着一股警告。
“嗯?”
戚玖枝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饶有兴致地望向那重重帘幕与屏风。
朦朦胧胧,看身形,是个男人。
掌柜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嘿嘿一笑,挠挠头继续道:
“至于十年前戚家出事,太子成婚,四皇子自然也是要吃喜酒去的,所以他在太子府里。”
“未曾离开?”
戚玖枝皱眉回忆,那个夜晚,分明是裴烨醉酒调戏她,被她追出太子府,途中发现戚家的方向熊熊烈火。
有歹人趁分神之余在身后偷袭她,再醒来时竟是在二哥老相好蝶霜的画舫里。
蝶霜称她是在画舫去戚家的必经之路上捡到不省人事的自己。
是谁晕了她?又有何目的?
十年,她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所以,当年那个被她追的四王爷,最后又去了哪儿?
“你个姑娘家好奇这事做甚?那夜......四王爷或许觉得吃喜酒也要讨个彩头,喝花酒去了,你也知道,男人嘛......”
“噔!”
女人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毒蛇吐信般的兴奋光芒。
好重的杀气。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那重重帘幕,竟在这杀意中看到几分当年戚家铁骑踏破敌阵时的悍烈风骨。
戚玖枝心头微动,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拨开那碍眼的屏障,一窥抚琴者的真容。
屏风后,抚琴的动作似乎停了,一道无形的视线穿透屏风上的仙鹤祥云,与她隔空相撞。
神秘,幽邃,带着同样发现猎物的、冰冷的兴味。
“姑娘,该付账了。”
掌柜突然挡在她身前。
“不是说送我两只鸟么?”
她警惕地后退半步,摸了摸自己袖中的钱袋。
囊中羞涩,碎银几两,怕是连鸟食都不够。
动手?她自信能全身而退,可这百雀堂日后还需常来,撕破脸皮绝非上策。
赊账?以物易物?
“可姑娘你要了三只鸟,还要多给一百两呢。”
她袖中碎银硌着腕骨,面上却浮起潋滟笑意:
“没钱奈我何?”
“聘礼抵债如何?”掌柜搓手低笑,“堂主正缺位夫人,若您点头,百雀堂万金之巢,尽数落在姑娘掌心。”
“当真?”
戚玖枝眼睛都亮了,甚至比刚才吃到滴酥时更惊喜,她在意的何止是那一百两,她想要的可是整个百雀堂。
这么对比下来,嫁给一个堂主又何妨。
若是那种濒死的老头就更好了。
“真的,姑娘若是点头应下,百雀堂便备好三书六聘,不日送到您府上。”
“那我便在闺中等候出阁了。”。
她答得轻快,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转身时裙摆旋开血莲般的影,面朝屏风点头行了个礼。
跨出门槛刹那,唇角笑意冻作冰棱。
天下没有白食的滴酥,阆京城更没有无缘无故的聘礼。
这百雀堂的雀巢,她倒要看看是个怎么样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