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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定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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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给顾深上的第一课,是关于“定义”。
他们坐在沈昭宁住所的客厅里——那个有着白色沙发和落地窗的房间。沈昭宁穿着他唯一一套觉得舒服的衣服(那件高领长袖和长裤),顾深坐在他对面,这次他没有选择对面——他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和沈昭宁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这个世界的社交规范中是反常的——太远了。但顾深选择了这个距离,因为他正在学习。
“在你看来,”沈昭宁说,“什么是爱?”
顾深想了想。“一种情感连接。两个人之间的……共鸣。一种愿意为对方考虑的状态。”
“那和喜欢有什么区别?”
“喜欢是……更浅的。更短暂的。爱是更深的。更持久的。”
“那性和爱的关系是什么?”
顾深又想了想。这次他想得更久。
“性可以表达爱,”他说,“但性也可以不表达爱。性是一种……交流方式。就像语言。你可以用语言说我爱你,也可以用语言说今天天气不错。同样的工具,不同的内容。”
沈昭宁点了点头。他承认这个定义在逻辑上是自洽的——性是一种工具,爱是一种内容,工具可以被用来表达不同的内容。
“那在你的定义里,”沈昭宁说,“爱有没有某种……排他性?”
顾深的表情变得谨慎了。“排他性”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敏感的词。它让人想起大剥离之前的那些黑暗历史——占有、嫉妒、控制、暴力。这个词本身就被认为是“不健康”的。
“我认为,”顾深斟酌着用词,“爱可以是专注的。一个人可以在一段时间内专注于另一个人。但这种专注不应该成为一种……规则。如果专注变成了义务,那就不是爱了,是契约。”
“那如果一个人就是想和另一个人永远在一起呢?不是出于义务,不是出于契约,而是出于——一种内心的、无法遏制的、我就是只想和你在一起的冲动?”
顾深沉默了。
“在我们的世界里,”沈昭宁说,“这不叫病态。这叫……承诺。”
“承诺,”顾深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但承诺不是一种束缚吗?两个人用承诺来限制彼此的自由?”
“承诺不是束缚,”沈昭宁说,“承诺是自由的对立面——但不是自由的敌人。承诺是自由的……完成。一个人只有在能够做出承诺的时候,才是真正自由的。因为承诺意味着你可以超越自己的即时欲望,为了一个更长远的东西而选择——而‘选择’本身就是自由的最高形式。”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一只鸟可以飞到任何地方,那是自由。但如果一只鸟永远只是飞来飞去,从不落在任何一根树枝上——那不是自由,那是……无法降落。”
顾深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测量的、好奇的、猎手般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光。像一个人站在一口深井的边上,往下看,看到了井底的水面上倒映着的、他自己的脸。
“你相信承诺?”顾深问。
“我相信。”
“你曾经做出过承诺吗?”
沈昭宁沉默了。
“没有,”他最终说,“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我愿意对其做出承诺的人。但我不因为这样就觉得承诺是不存在的。就像——你没有见过鲸鱼,不意味着鲸鱼不存在。”
“你把自己比作鲸鱼?”顾深微微笑了。
“不,”沈昭宁说,他也笑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笑,“我是说,承诺是一种……深海生物。它不在浅水里游。你需要潜得很深很深,才能看到它。而大多数人——无论是在你的世界还是在我的世界——都只在浅水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