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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散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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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课是关于“缓慢”。
沈昭宁带着顾深在临川的街道上散步。不是那种有目的地的、高效的移动,而是那种没有目的的、漫游式的走路。他们走得很慢,慢到路过的行人会多看他们两眼——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移动的方式通常是高效的、直接的,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不会在路上浪费时间的。但沈昭宁想要顾深体验的,正是这种“浪费”。
“在我的世界里,”沈昭宁说,“两个人在一起散步,是一种……仪式。”
“仪式?”顾深走在他旁边,刻意放慢了自己的步伐。他的步幅比沈昭宁大很多,为了保持一致,他需要走一种对他来说很不自然的碎步。但他没有抱怨。
“是的。不是那种宗教仪式,而是一种……关系的仪式。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不说话,或者说话,但重要的是‘一起’这个动作本身。一起走路,一起看同一棵树,一起等一个红灯,一起踩同一片落叶——所有这些‘一起’都是意义的载体。”
“意义?什么意义?”
“我们在彼此身边。”沈昭宁说,“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情,不需要发生任何特别的关系——只是‘在彼此身边’。这就够了。”
顾深沉默地走了几步。
“在我们的世界里,”他说,“‘在彼此身边’不是一个需要被特意强调的状态。人们总是在彼此身边的。社交是连续的、无缝的、随时随地的。如果你想要一个人在身边,你随时可以找到一个人。所以……‘在彼此身边’不稀缺,也就不珍贵。”
“但稀缺性不是珍贵性的唯一来源。”沈昭宁说,“还有一种珍贵性来自于……选择。如果你有无数种选择,但你偏偏选了这一个——那这一个就是珍贵的。不是因为它是唯一的,而是因为你在无数可能中,选中了它。”
顾深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站在一棵紫色的乔木下面。树叶在微风中翻动,露出银灰色的背面,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深站在光影中,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你是说,”他慢慢地说,“你之所以不轻易和人发生关系,不是因为你觉得性是肮脏的或者错误的——而是因为你想让‘发生关系’这个动作本身,成为一种……选择?一种在无数可能中做出的、有意识的选择?”
“是的。”沈昭宁说,“在我的世界里,性不是一种社交礼仪。它不是握手,不是寒暄,不是‘你好’和‘再见’。它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宗教,而是因为它涉及到一个人最脆弱的部分——身体、欲望、信任、自我边界——所有这些,都不是可以随随便便交给别人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不是在保护我的身体。我是在保护那个……愿意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的‘我’。那个‘我’很脆弱,很容易被伤害,很容易被辜负。所以我要很小心地选择——谁有资格看到那个‘我’。”
顾深站在紫色的树下,看着沈昭宁。他的表情是沈昭宁从未见过的——不是慈悲的,不是掌控的,不是困惑的——而是一种……敬畏。一种面对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但又本能地知道是珍贵的东西时,产生的敬畏。
“你从来没有……”顾深的声音有些哑,“你从来没有把那个‘你’交给过任何人?”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遇到一个值得的人。”沈昭宁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深,而是抬头看着头顶的紫色树叶。阳光透过叶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紫色的光,让他寡淡的五官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美感。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值得?”顾深问,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这就是最难的部分,”沈昭宁说,“你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你只能——相信。相信你的判断,相信对方的诚意,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然后你迈出那一步——把自己交出去,完全地、不留退路地交出去。这需要勇气。比任何战斗都需要勇气。”
他低下头,看着顾深。
“在我的世界里,这叫做‘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