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飞驰一百公里但命运光临》陈青川

2、Chapter 2 明天，明年

　　一口气喝到凌晨两点半，你已经托着脑袋睡着了，你姐还捏着塑料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不必一直对着你笑，表情便完全冷下来，还带了点怅然若失。
　　当年，当年你前前前前姐夫比起林臻东也算个不遑多让，不。还是算个七七八八吧。
　　他们也羡煞旁人好多年呢。
　　路灯的光忽然被人挡去大半，你姐抬眼一看全是腿，还没等抬头看第二眼，那人已经蹲在你边上，伸出手背去贴你酡红的脸颊了。
　　这身材这脸蛋，你姐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臻东！对不对，你来接我妹妹？”
　　你和你姐长得是有些相似的，林臻东对你姐露出惯常的得体商业微笑:“姐姐好，我回了家没见到人，想着过来找找也好送你们回家。”
　　林臻东找老板结账，搂着你把你从矮凳上抱起来，还能空出一只手扶你姐一把。
　　你姐喝醉了很安静，睡一会醒一会的，脑子也很清晰，你不一样，你喝醉了就睡，睡一会就半梦半醒，然后就开始发酒疯，逮着个东西就得开始胡言乱语半天。
　　你姐扶着胀痛的额头从梦里醒来，听到两个驾驶座传来的交谈声，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你说一句话林臻东就回一句话，你不说话林臻东也不说话。
　　你姐觉得奇怪，你怎么喝醉了还能跟人聊天，结果听到你一句“林臻东你长得真漂亮啊，是不是很多男生喜欢你啊”之后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林臻东熟稔地以哄小孩的语气回上一句:“谢谢宝贝，宝贝也很漂亮，但是应该没有男生喜欢我。”
　　你姐彻底无语了，什么盒配什么盖，还好你两还在新婚半年热恋期，不然她都要给林臻东是恋爱脑盖戳定论了。
　　她就这样听了一路你们“聊天”，下车后透过车窗，定定地看着驾驶位上林臻东高鼻薄唇的完美侧脸，还是给他盖了个戳:“你的确是个好人。”
　　林臻东:“？”
　　你姐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透过他看到别人，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又睡熟了的你身上:“生在我们这样的家里，她从一出生就吃了很多贫穷的苦，还好我能托举着她给她好的生活，我把她当妹妹当女儿一样养大，林臻东，我知道你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别让我失望。”
　　林臻东点头，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花里胡哨的的保证，只是说:“我会尽我所能。”

　　今年是个不太好的年份。巴音布鲁克天气恶劣，张驰的赛车出了事，紧接着又是他本人出了事。
　　你没随着照例第三名飘过的光刻回程，而是跟到了张驰抢救的医院。林臻东临时垫付了手术费，和孙宇强他们一块坐在急救室外，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无一丝表情，像一把冰做的刀。
　　你走到他们身边:“张驰怎么样了？”
　　孙宇强抬头看你，双眼通红但尚且镇定，他认识你姐姐，自然也认识你，只不过对你出现在这有些意外:“右臂粉碎性骨折，左腿开放性骨折，还在抢救。”
　　你不知道说什么，门上的挂牌鲜红如血，你怔怔地望着。其实和林臻东说的完全不同。张驰作为你姐姐昔年的对手，你不仅看过他很多场比赛，你还争过该叫他叔叔还是哥哥，可他现在就这样在里面生死未卜。
　　你垂落的手忽然被握住。
　　是林臻东。
　　他双手握着你的手掌和手腕，弯着脊背，将额头抵在你的手臂上。
　　你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林臻东因为汗湿后又干涸的针针分明的头发，几乎是一种半环抱的姿势。
　　你在窗户上看到了自己，看到玻璃窗后的数顷树林，浓稠黑夜向前方延伸，不知到达何处才能停下，像一条路，你在那条路上看到赛车手分出去的岔路。是一条死路。
　　孙宇强看着林臻东的手和你的手死死紧扣，心中了然林臻东的隐婚对象到底是谁，但面上也没力气再惊讶，只看了眼天色后说:“臻东，太晚了，你带着小妹先回去吧。”
　　林臻东的喉结滚动，最终还是点头，拍了拍孙宇强的肩膀:“张驰出手术室了给我发个消息，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就来找我。”
　　孙宇强麻木地点点头:“好，谢谢你臻东，真的……”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你说:“宇强哥，现在这个时候，只有你振作起来才行，保重身体。”
　　孙宇强又是点点头，忍着泪抿着唇朝你勉强拉扯出一丝笑意:“明白，我都明白，你快回去吧，别担心。”

　　那天晚上你们都没有睡好，不仅仅是因为附近酒店的基础设施不好，你梦到一座山崖一片海，梦到一辆车从山崖滚落投入大海，车里的不是张驰而是林臻东。梦醒后你在林臻东怀里大喘气平复呼吸，抱紧他的腰时得到了更用力的怀抱，才发现他也没睡着。
　　“林臻东……”
　　“……嗯。”
　　那是你第一次对林臻东离开产生害怕。

　　隔天你被林臻东安排航班回光刻参加赛后复盘，下飞机后得到张驰铅封遗失成绩失效，冠军顺位给林臻东，但林臻东拒绝冠军并大闹巴音布鲁克组委会的消息。
　　说“大闹”不太贴切这位林氏太子爷，但从在洪阔那得到的消息来看，林臻东的确和组委会闹得很难看。
　　一整个复盘期间你都心里压着事，放假休整前你听同事说车队青训营有一位极有天分的车手，会在明年参加猎塔湖拉力赛出道，明年开始大概就要和这位新车手正式打交道了。

　　你在家等着林臻东回来。
　　你隔着落地玻璃窗看到乌云压城山雨欲来，要变天了，要下雨了，你有一种隐约的预感，拉力赛的时代似乎将要更迭。
　　明天，明年，真是一个遥远的词，明年张驰不知身在何地，明年光刻或许会一飞冲天，明年林臻东已经在欧洲，留你一人，恰如此刻你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磅礴大雨散落天地。

　　不舍吗。
　　你在心里反复诘问。

　　在机场，林臻东紧紧抱着你很久，几乎是要糅杂了骨血洒尽了爱恋，最后才转身离开。
　　你看着他的背影。

　　不舍吗。对。
　　你终于得以确认。
　　原来其实你舍不得他离开你。

　　迫近20代的2019年是个好年。
　　走了张驰，走了林臻东，光刻时代终于开始登上舞台。
　　独狼拿下了27届巴音布鲁克冠军，你们期待的潜力选手出道赛便是猎塔湖拉力赛A组冠军。冠军在迭代，拉力赛的时代也在更迭，最早的五冠王是张驰，上一个是林臻东，下一个或许便是刘世豪。
　　光刻会托举他，混动新能源会托举他，新来的叶经理也会托举他。

　　你和叶业成了同事。

　　新来的第一天他还拍着你的肩膀感慨:“没想到啊，竟然与当年跟在姐姐后边和张驰骂嘴的小孩做了同事，呵呵，小妹啊，你就说这世界小不小吧。”
　　第二日你们几个经理内部之间调整了分工，叶经理代替年初刚辞职的总经理人成了你的顶头上司，你主要开始负责刘世豪。
　　刘世豪很好带，几乎是你带过最棒的一届。
　　此男单纯，有天赋，有热爱，也有韧劲，其他同事私底下吐槽他脾气不好不好相处，你心说没事啊，看准他是什么样的性格，让他明白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全然是为了他在赛车上更进一步就行了。
　　你姐竟然说你跟“情”字搭边的所有都得栽，真是开玩笑，人情世故这方面你还是能稳稳拿捏刘世豪的好不好。
　　这几年你实在太忙，没了林臻东在国内，你也不像从前那样每天都按时按点下班回家，很多时候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裹毯子就睡着了，好几次林臻东抽时间回国见你都扑了个空。
　　你只负责刘世豪一人，但从他的训练计划到赛场策略诸如此类你都全权负责，还需要作为他的女伴参加各种商务酒会和几个公子哥们的随时随地大小宴。
　　你跟你姐打视频，当年林臻东没让你作为林氏集团少夫人做过的一件事倒是全让刘世豪体验了一遍。怎么不算提前预习呢。
　　你姐说他们上流社会多金人士就是这样的啦，很无聊吧。她托着下巴笑眯眯的，眼角好像多了些细纹，被视频的美颜过滤得几乎看不见，她已经快三十五岁，正是开赛车的好年纪。
　　她说她前几天还偶遇了林臻东，不是在赛车场上也不是在俱乐部酒吧里也不是在伦敦街头，而是在一场商务酒会上，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黑色西装，宽肩窄腰的不知道勾了多少小姑娘的魂去。
　　你姐又在喝啤酒，喝一口点评一句:“我估计啊，最碍了她们眼肯定是妹夫无名指上的婚戒啊！这几年有他出席的宴会活动，无论大小我可是都帮你盯了，那婚戒没一次少了的，值得你嘉奖他一下。”
　　你笑她:“你还帮我盯得这么仔细，哪来的门道？”
　　你姐笑你:“你就一个老公，我呢？我有十八个男朋友，这人脉你根本不懂多宽广。”
　　行。
　　“那是婚戒又不是贞操锁，能被你盯到的当然都是表面功夫，你不是反复告诫我男人都是心口不一的吗？”
　　“场面功夫次次全全都能做好也是难得了，再说林臻东又不是那样的人。”
　　你摇头:“你还是那个每天跟我吟唱一遍35亿的我姐吗，坚持在哪里，道德在哪里，人性在哪里，你怎么先被臻东收买了！”
　　你姐对着你摇手指:“妹妹啊，这叫日·久·见·臻·心！”

　　光刻在去年签约了一大批具有潜力的年轻车手，数量相较于前两年更是翻了好几翻。你在新欢（替补车手）旧爱（光刻公主刘世豪）间来回腾挪应接不暇，更是忙得没边。
　　直到刘世豪毫无悬念拿到个人三连冠的那年，你才隐隐约约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想法是对的，保护性收购，不是吸纳新生力量，而是将有潜力的能威胁到光刻的野生选手全都雪藏，这样你们的对手每年都是固定的，风险概率最小化。”
　　你看着屏幕里的林臻东用毛巾胡乱擦干刚洗过的头发。
　　林臻东维持感情的方式很简单，每天国内时间的晚上都尽量找时间和你打会电话，周六晚十点更是雷打不动跟你视频到入睡为止。
　　见你托着下巴盯着屏幕发呆，林臻东摸了摸脸，转头望了一圈房间内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又转回屏幕:“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告诉我好不好？”
　　你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你快三十岁了。”
　　林臻东小心翼翼地开口:“嗯？嗯。对。”
　　你和林臻东结婚时他还没二十五岁，这样一天天在视频里见着似乎也没多大变化，最近细看才看得出此男快到而立之年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韵味，又或者说是沉淀了？
　　“我感觉你好像多了点……嗯，爹味，对，成熟男人的爹味。”
　　林臻东极快地想了一遍刚才的发言是否有带上了说教的语气，微微皱起的眉头配上上眼廓圆润的弧度显得整个人有些无辜:“宝贝如果我没记错这好像不是什么好形容词？”
　　“噢，不是那个爹，”你纠正道，“是Daddy。”
　　林臻东的眉峰微微上挑，眼神一下就变了，翻看手机上满满的行程表后抿嘴扯出一个笑:“很好，挑着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呢。”
　　“或者你想试试phone s·e·x呢？”
　　林臻东气笑了，点点头:“你最好是真的想。”而不是想着怎么捉弄他。
　　林臻东看了眼国内时间，又将黄到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扯回来:“言归正传，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叹气:“人心惶惶又人心黄黄的。”
　　林臻东说他不想秒懂文字游戏。
　　“叶经理是个老练的人，也倾囊相授了我很多手段策略，你肯定我的猜想也在意料之中。其实好多次我都隐约感觉到了，但我跟着刘世豪，你知道的光刻没有人不宠着他，根本不需要面对什么阴暗面，我觉得，我能理解，但有些迷茫，也有些难受。”
　　林臻东静静听完，并不急于给什么意见来干涉你的想法和决定，只是说:“宝贝，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当然如果受了委屈，我的车队随时等着你，欢迎回家。”
　　结婚当天他就问过你想不想加入他的车队，林氏集团、甚至他的林氏能源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陌生的，只有他林臻东，是你最熟悉的存在。
　　欢迎回家他说过很多年很多遍，今日你再听到，却突然有一种酸涩感。
　　林臻东隔着屏幕看着你不停颤动的睫毛，轻声说:“别哭呀，这样我擦不到你的眼泪。”
　　这下你真得去抹两下眼睛了。
　　情话都这样信手拈来的，可你竟然是林臻东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