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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手慢无了 谁在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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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晚风裹挟着燥热,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头皮发黏。
朱清墨靠在迈巴赫后座,单手支着下巴,看窗外霓虹灯牌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条四十七秒的语音。她没有点开的打算,反正不用听也知道内容。
无非是张太太那边的饭局,说是商务洽谈,实则是把她外甥塞过来相亲的第七还是八次,她已经懒得数了。
“朱总,直接回公寓吗?”前排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嗯。”
老周识趣地没再说话。自从三个月前朱总母亲去世,她变得更寡言了。
车子驶入翡翠湾地下车库时,朱清墨忽然开口:“老周,你先下班吧。”
“好嘞,朱总早点休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生得极漂亮,却不带什么柔和的弧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天生的疏离感。二十九岁,上市集团掌权人,提起朱清墨三个字,没人敢怠慢。
但此刻她只是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工作带来的。她早习惯了每天十四小时的会议、永远处理不完的合同、股东会上各怀鬼胎的嘴脸。
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落落的,像胸腔里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母亲去世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还在被催婚。每周一个电话,每次不低于四十分钟,从“你也老大不小了”到“隔壁李阿姨家孙女都会打酱油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说辞。她烦得不行,挂掉电话还要跟助理吐槽:“我这辈子就不结婚了,她说什么都没用。”
现在没人催她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那个备注为朱女士的号码打进来的红色提示。
“滴——
”
她站在公寓门口,指纹锁开了。
玄关灯自动亮起,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安静得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展厅。灰白色调的极简装修,沙发上连个抱枕都没有多余的,茶几上摆着一只孤零零的玻璃杯。
朱清墨换了拖鞋,把包随手甩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冰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冰箱门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字迹有点歪,是她妈住院期间偷跑出来贴上去的——朱清墨当时在公司开会,回来就看见这张黄色的纸片上写着一行字:
“小墨,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别忘了吃。少点外卖,对胃不好。”
字迹潦草,因为她妈那时候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朱清墨没撕掉它。
她也没吃那盒饺子。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她怕吃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移开视线,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回原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助理周晚发来的消息:
【朱总,张太太那边确认了明天晚上的时间,七点,官也轩。对方叫陈嘉佑,三十三岁,海归,家里做建材生意的。需要我准备什么资料吗?】
朱清墨面无表情地打了两个字:
【不用。】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帮我预约一下明天下午的宠物医院,我捡了只猫,要做个体检。】
周晚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是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最后小心翼翼地问:
【朱总您什么时候养的猫?】
朱清墨没回。
她转头看向玄关角落里的那个纸箱。
纸箱是从公司地下车库搬回来的。今晚她加班到八点多,等车的时候,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细的叫声。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墙角看见一只蜷着的小猫。
很小,大概两三个月大,浑身脏兮兮的,毛色看不太出来,大概是白色的底子上带着几块橘色斑纹。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像两颗小小的灯笼。
它看见朱清墨的时候,没有躲,也没有炸毛,只是仰着头,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叫了一声。
朱清墨蹲下来,跟它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她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亮晶晶的眼睛,让她想起点什么。
想起医院走廊尽头的黄昏,想起病房里那只瘦削的手攥着她的指尖,想起最后一句话:“小墨,你要好好的。”
她把纸箱抱了起来。
“跟我回家吧。”
猫没反对。
当然,也很难反对。
此刻朱清墨走到玄关,蹲下身看了看纸箱里的猫。
纸箱被她换成了刚买的猫窝,猫蜷在里面,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瘦骨嶙峋的脊背一棱一棱的。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
猫没醒,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噜声,像是在做梦。
朱清墨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站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擦干脸出来,她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
朋友圈里一片歌舞升平。大学同学晒二胎满月照,合作方老板晒高尔夫球场九宫格,连她那个万年不发动态的特助林盏都破天荒地发了一张照片——一盆快被养死的绿萝,配文:“抢救中。”
朱清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林盏。她的行政特助,跟了她三年,做事滴水不漏,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好看。一米八七的个子,肩宽腿长,穿西装像走秀,偏偏本人毫无自觉,每天抱着文件夹在她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淡。
公司里不少人想讨好他,但没人敢靠近,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气质,跟朱清墨如出一辙。
两个冰块。
有人这么评价过他们。
朱清墨划走了朋友圈,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早会、项目汇报、供应商谈判、然后就是张太太安排的那场相亲。
她叹了口气,把牛奶喝完,关了灯。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公司的事,想明天要见的那个陈嘉佑,想冰箱上的便利贴,想那只猫。
最后她起身,光着脚走到玄关,把猫窝端进了卧室,放在床头柜旁边。
猫被挪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朱清墨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它。
“晚安。”她说。
猫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她。
然后它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它从猫窝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枕头边,用脑袋拱了拱朱清墨的脸。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清墨愣了一下。
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过她脸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倒是挺会撒娇。”她哑着说,伸手把猫拢进怀里。
猫安静地趴在她颈窝里,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朱清墨闭上眼睛。
困意终于涌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被人拉着往水底沉。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猫叫,也不是窗外的车流声。
是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久违的、想都不敢想的语气。
那个声音说:【瘦成这样,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朱清墨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猫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呼噜声均匀绵长。
她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
“……幻听了。”她喃喃自语,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概是太累了。最近睡眠一直不好,压力又大,出现点听觉幻觉也正常。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三秒后,她又听见了——
【被子也不盖好,空调开这么低,明天又要头疼。】
这次她听清了。
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颅腔内部贴着一层膜说话。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连语气里那种又心疼又生气的劲儿都纤毫毕现。
而且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熟悉到指尖开始发麻,熟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朱清墨猛地坐起来,啪地按亮了床头灯。
惊醒了,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圆溜溜的,一脸无辜。
朱清墨盯着猫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试探性地张了张嘴:“……妈?”
猫歪了歪头:“喵。”
脑海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卧室里什么都没有。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门关着,空调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色。
猫被她都没有了。
朱清墨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思念过度导致的精神失常,明天应该去约个心理医生——
【哎哟,她该不会是发现了吧?不能不能,哪有这种事,别自己吓自己。】
朱清墨:“…………”
她缓缓低下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枕头上的那只猫。
猫正若无其事地舔爪子,舔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一猫一人,四目相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舔爪子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舌头还伸在外面,样子有点蠢。
然后朱清墨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声音,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慌乱,语速快了一倍: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她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