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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三儿 ...

  •   陈三儿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向门口挪。
      夕阳渐沉,巷子里的狗开始狂吠。
      “汪!”
      “汪汪!”
      青石巷有几家养狗,性子都不太好,
      巷中一有脚步声,便吠成一片。不见人影,先见烛光,天未全黑,很少有人这时候便点灯。是宋知宜,她眼睛曾受过伤,伤好后便有了夜视不清之症,天色稍暗,便需掌灯,也只能看清轮廓。
      天气说变就变,风起云涌,雨意渐浓。宋知宜走到自家小院门前,刚推开木门,三四岁的小女孩便从堂屋跑出,软软糯糯喊:“阿姐。”小孩圆润可爱,“阿姐回来了。”
      宋知宜合上院门:“嗯。”
      女孩叫宋小小,非宋知宜亲生,是她后娘带来的孩子。
      孩子爱笑,圆眼亮晶晶,她摇摇晃晃跑到姐姐跟前,仰头问:“阿姐买什么了呀?”
      宋知宜道:“桂花糕。”
      宋小小伸出肉乎乎的手:“我帮阿姐拿。”
      宋知宜便将油纸包递给她,她襦裙的袖口从披风下露出,袖口处有一点暗红,宋小小眼尖,看见了。
      “阿姐,你袖子脏了,有红点点。”
      宋小小眨巴眼望着姐姐。
      她姐姐语气平常:“前面街角有人在宰鸡,不慎溅到的。”
      “哦。”
      “去取筷子来。”
      “好~”
      宋小小抱着油纸包,蹦跳着走了。
      宋知宜步入房中换了件衣服后,拿着从陈三儿拿回来的东西来到小院角落,院中有个废弃的陶瓮。她从腰间取出一支火折子,吹燃。
      烟雾缭绕中,那双美目沉入暮色,幽深凛冽。
      她将点燃的包袱丢入瓮中,轰的一声,火舌窜起,一张烧残的纸片飘出,想来是陈三儿从别处摸来的。她蹲下身,拾起,就着火光端详。
      纸上是个男子侧目望向一位女子,男子简单勾勒,眉目都清晰可辨别,女子用墨虽多却身影朦胧。
      宋知宜将画抛入火中,转身回屋。
      外面风起,卷起那烧了一半的纸片,雨滴倏然落下,打湿了焦黑的边缘,纸片上的女子身影在火光余烬中明明灭灭。
      次日,宋小小不用去私塾先生处识字。天边尚有霞光,橙红浸染云絮,如重彩泼洒。从街尾杂货铺回青石巷,步行不过一盏茶功夫。
      酉时前后,晚饭时分。饭桌摆在院中树下,两菜一汤,一大一小安静用饭。
      “阿姐,”小的那个腮帮子鼓鼓,眼珠转了转,“你有意中人了吗?”
      宋知宜未抬眼:“没有。”
      宋小小小手摸了摸怀中的纸片,把脸蛋凑近些,小心翼翼:“阿姐,你若有了意中人,会送走小小吗?”
      隔壁阿婆曾说,她是阿娘带过来的拖累,以后要被送走的。
      宋知宜夹了一箸菜,傍晚余热未散,她抬眸看了孩子一眼,那眼神清淡如水,水波之下却漾着令人心静的温和。
      “吃饭。”
      宋小小:“哦。”吃了几口,小家伙眯眼笑,“阿姐,我吃得不多,也不挑食。”
      宋知宜将菜里的姜末仔细挑出,放到她碗里。
      宋小小脸一皱:“阿姐,我不爱吃姜。”
      宋知宜又将汤里飘着的葱花捞起,也放入她碗中:“不可挑食。”
      可是阿姐你也不吃姜呀……宋小小对姐姐绽开一抹甜甜的笑,露出小米牙:“好~”
      饭毕,宋小小抱着自己的小碗,颠颠儿跑向灶间,圆滚滚的身子从后看像只摇摆的糯米团子。
      “阿姐,我帮你洗碗。”
      宋知宜倒了一瓢水,垂下眼睫,睫毛密长:“不用。”
      好吧,宋小小放下碗出去,不一会儿,灶间传来瓷碗轻碰的脆响。
      院墙外,小伙伴在喊:“小小!”
      她从桌上抓了块糕点,撒腿就跑:“来啦!”
      天光犹存,孩童在巷弄里嬉戏。
      “小小,站好别动哦。”
      “好~”
      她乖乖站定,咿咿呀呀学唱童谣。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
      院门被人叩响。
      “宋姑娘?我是隔壁的李婶。”
      宋知宜放下碗筷,走过去开门。
      李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菜:“我家今天做了红烧肉,给小小尝尝。”
      “多谢李婶。”宋知宜接过碗。
      李婶没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知宜啊,最近巷子里来了个外乡人,你见着没?就住在巷口那间院子里。我一个妇道人家,看着心里不踏实。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要多留个心眼。”
      宋知宜点头:“晓得了,多谢李婶提醒。”
      李婶又絮叨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宋知宜关上门,端着碗站在院中,目光越过墙头,望向巷口方向。
      青石巷的路皆铺青石板,屋舍沿巷而建,白墙黛瓦,颇有古意。家家户户喜植花木,蔷薇与常青藤探出墙头,红绿相间,蜿蜒如画。
      巷中,妇人三两结伴,闲话琐碎。
      “听我家当家的说,青杨巷那陈三儿,手被人废了。”
      “哪个陈三儿?”
      “就那个偷鸡摸狗的。”
      “该!报应!”
      陈三儿的恶名,附近无人不晓。
      刘家媳妇问:“谁下的手?”
      周家嫂子道:“昨儿夜里送去了医馆,醒来后,陈三儿抖得话都说不全,也不知是谁干的,都说是撞了煞,吓破了胆。那手骨头伤得厉害,往后怕是偷不得了。”
      年长的阿婶笑言:“恶人自有恶人磨。”
      至于磨陈三儿的那个“恶人”,没人报官也自然没人去查。
      妇人们又从巷头闲话聊至巷尾趣事,远远瞧见一男子缓步而来,是张生面孔。
      “那是何人?”
      李婶道:“这几天看见他从巷口那间小院进出过几回。”
      邹氏:“外乡人吧?”
      “听说是京城来的。”
      “难怪哟,这通身的气派看着就不一样。”
      眉目疏朗,鼻若悬胆,他站在巷口医馆门口灯笼下,微微侧首,似在聆听身后随从禀报,随从低唤一声:“公子。”
      京城君家,君复。他表字归远。
      “有件事,望公子莫怪。”
      随从是君复亲信,名唤观棋。
      君复语气平淡:“讲。”
      “东西属下没拿回来。”观棋细说缘由,“找到地方了,但东西已经不见了。”
      君复淡淡道:“没便没了。”
      观棋似是懊恼:“待人醒来,属下去盘问清楚。”
      “嗯。”
      街上有马车经过,君复向墙边避了避。不远处的妇人们借此看清他面容,眉目如裁,眼尾却天然带着三分料峭的弧度,只是眸光浅淡,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是一张俊美却带着疏离的脸。
      “公子,我们何时返程?”观棋问。
      君复尚未回答,便听稚嫩童音响起:“哥哥。”
      “哥哥。”
      君复回头。一稚龄女童歪着头,眨着大眼瞧他:“哥哥,”她怯生生伸出小手——掌心躺着一枚烧了只剩一点的纸片,“这个,是你的吗?”
      女童小手捏着纸片,焦黑边缘卷曲,纸上男子身影模糊,依稀可辨眉眼。
      君复目光落在纸片上,顿了顿:“是我的。”
      “我捡到的。”
      在自家院角捡的,觉得上面的哥哥好看,便没丢。宋小小起初还以为是阿姐的心上人。她把小手往前递了递:“给你。”
      君复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孩童柔软的掌心:“多谢。”
      他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而干净。
      “不客气。”
      宋小小咧嘴笑,露出豁牙,这个哥哥真好看。
      “小小。”
      姐姐在唤她。她回头,笑容灿烂:“阿姐!”
      天色已昏,宋知宜提着一盏灯笼从自家院门走出,步态从容。灯笼光弱,将她身影拉得纤长,她穿着月白襦裙,臂挽披帛,昏黄光晕染上她面颊。
      她走近:“回家了。”
      “哦,来啦。”宋小小扭头,正要对好看哥哥说再见,却见那哥哥手中的焦纸片飘落在地。
      一阵风过,卷着纸片落到宋知宜裙边。兜兜转转,火燎风吹,这残像终到了她眼前。她俯身,拾起,并未细看,上前两步,递出。
      君复望着她,有瞬间怔然。她有一副温婉至极的容颜,周身却笼着一层难以触及的静谧,像从古籍诗卷中走出的仕女,不沾尘俗。
      她抬眼,眸光沉静,手中灯笼的烛光映在男子身前:“公子?”
      风拂动她臂间披帛,滑落于地。他回过神来,伸手接过纸片:“多谢姑娘。”
      这张脸,令他恍若梦回。
      宋知宜看了一眼,目光收回:“告辞。”
      宋小小跟在后头,蹦蹦跳跳。
      天幕愈暗,两道身影,一大一小,渐行渐远。
      君复凝望那窈窕背影良久,低头再看手中残片:“观棋。”
      观棋:“公子?”
      君复立于灯下,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我似乎,找到她了。”
      观棋?
      “我见到她了。”君复眸间半盏花色,淡淡秋意,遥望远处:“和传闻中的一样。”
      天黑了,弦月半弯,铺了一路杏黄。
      君复住的院子与宋知宜隔了两三户人家,巷子里家家户户的檐下都挂了两盏灯笼,亮的不多,星星点点,昏昏暗暗。
      光照在地上,是柔和的黄,后面有两个身影,一高一矮。
      “阿姐。”
      宋知宜轻声应了。
      宋小小小跑着:“刚才那位哥哥真好看。”她姐姐没有作声,她就歪着个头,缠着姐姐问,“是不是呀?”
      宋知宜理了理袖口:“没留意。”
      宋小小笑得很甜:“那我们下次仔细看。”
      “你先进屋。”
      “嗯!”
      小家伙迈着小脚一颠一颠地进屋了。
      宋知宜将院门掩上,站在檐下取了小火炉烧水,待水沸,沏了盏清茶,浅啜几口,将茶盏捧在手中。
      昏暗的夜里,薄薄茶烟将人的轮廓柔化,她低眉饮茶的模样娴静雅致到了骨子里,可眸中寒光闪过又压下。
      她蓦然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指着殿中一个孩童说:“知宜,那是君家的小子,聪慧至极。”
      她当时没在意。
      后来君家内乱,退出朝堂。先帝驾崩,她临危受命,摄政辅政。
      再后来,她假死逃离,隐姓埋名。
      她以为此生不会再与京城之人扯上关系。
      而今晚巷口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将石头攥紧。
      是巧合,还是刻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块烧残的纸片,不该出现在这里。
      “阿姐,”宋小小扒着门缝探出头,“我睡不着。”
      宋知宜放下茶盏,声音清冷:“背书。”
      “先生教的我背完了。”小家伙跑出来,抱住她的腿,“想听故事。”
      宋知宜放下书:“想听什么?”
      “听阿姐以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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