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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舒 ...

  •   舒宜的马车缓缓驶过。

      祁循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去查一查,裴家大姑娘平日里都读什么书,跟谁学的问话。”
      “是。”

      舒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这一整天,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想起方才在偏殿里问话时的情景,心里有些发虚。她知道自己今日露了锋芒,跟原主那个“不声不响”的人设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糊里糊涂地背一个“自己不小心落水”的罪名,原主如何她不管,但是既然她来了就不能让自己被人看轻、被人拿捏。
      她需要让人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只是不知,这锋芒露得是不是太早了。

      马车到了忠远侯府,侯夫人王氏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地等在二门处。
      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通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气度。

      一见舒宜下轿,她便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红:“我的儿啊,你可吓死我了!好好的去赏花,怎么就落了水?伤着没有?”

      舒宜低着头,声音温顺:“劳母亲挂心,女儿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养几日便好。”

      王氏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见她面色确实还好,这才放下心来,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

      舒宜一一应答,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王氏是她的嫡母,对她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亲近。原主的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侯府里里外外都是王氏在打理。
      王氏自己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对原主这个前头夫人留下的嫡女,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可今日落水这件事,春杏是裴玉婵的丫鬟,裴玉婵是侯府的庶女,也是侯府的人。他们明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什么要害她呢?

      为了太子的婚事。
      可裴玉婵自己又不可能嫁给太子——她是庶女,身份不够。她帮的是谁?是谁不想让裴舒宜当太子妃?

      是王氏吗?
      舒宜在心里摇了摇头。王氏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她不会蠢到在百花宴上动手。而且王氏自己的两个女儿年纪还小,还没到说亲的时候,她没有动机。

      那是谁?
      她想了又想,没有答案。

      回到自己的院子,贴身丫鬟翠儿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干净衣裳。
      舒宜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家常的衣裳,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由着翠儿帮她绞干头发。
      翠儿的眼睛还是红的,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小声说:“姑娘,今日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走开的……”

      舒宜摆了摆手:“不怪你。就算你当时在场,她们该动手还是会动手。只不过换一种方式罢了。”

      翠儿咬了咬嘴唇:“姑娘,您说……到底是谁要害您?”

      舒宜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
      今日这一出,让她彻底看清了一件事,这古代深宅大院,步步是坑,处处是刀。你什么也没做,就有人要你的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的存在挡了别人的路。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虽然也见过不少阴暗的事,但至少有一条命在,有一份工作在手,有法律可以依靠。可在这里呢?一条命说没就没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难找。
      而她要活下去,就需要到一个无法撼动的位置。

      今日在偏殿里,她看见了太子祁循。
      那个人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但他的目光太深了,深得让人看不透。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对自己是什么看法。
      她只知道,如果她嫁给他,至少在东宫里,没人敢轻易动她。

      可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舒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六年,谈过两次恋爱,分过两次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嫁给一个陌生人。
      不是自由恋爱,不是两情相悦,而是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挑拣拣,然后一顶花轿抬过去,从此就是一辈子。

      她抗拒。她本能地抗拒这件事。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这是古代。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闺阁女子,没有资格说“不”。更何况对方是太子,当朝储君,未来的天子。
      忠远侯府巴不得攀上这门亲事,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不愿意”就退婚?

      她想起方才回府的路上,王氏拉着她的手,话里话外都在试探长公主的态度、太子的态度。那眼神里的热切,藏都藏不住。
      她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放在棋盘上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舒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万一太子败了呢?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今日在百花宴上,她听那些贵女们窃窃私语,隐约知道了一些朝堂上的事。
      当今圣上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居长,生母是贵妃,外戚势力庞大,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太子祁循是嫡子,但母族早已败落;三皇子年纪还小,暂时不成气候。

      太子这个位置,坐得并不稳。
      万一他没能坐上那个位子呢?万一夺嫡失败,被圈禁、被流放、被赐死呢?那她这个太子妃,岂不是要跟着一起陪葬?

      还有,万一他成了呢?
      万一他真的登基为帝,那她岂不是要当皇后?管理后宫,管一群争风吃醋的女人?她一个现代人,连宫斗剧都看不下去,让她亲自下场跟一群女人斗?

      舒宜越想越烦躁,索性不再想了,先活着,再想别的。

      三日后,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请旨赐婚,聘忠远侯府嫡女裴舒宜为太子妃。

      圣旨到侯府的那一天,王氏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舒宜的手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舒宜跪在地上接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早就猜到了。
      婚期定在三月之后。

      接下来的日子,舒宜忙着备嫁,学规矩,学礼仪。王氏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她,从走路到说话,从坐姿到跪姿,从怎么端茶杯到怎么行大礼,一样一样地教,一样一样地练。
      舒宜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

      大婚的前一夜,舒宜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白日里嬷嬷教的那些规矩——拜堂时要低头,不能直视夫婿;敬茶时双手要端稳,不能洒出一滴;洞房花烛夜要安静坐着,等新郎官来揭盖头。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是把她这个人塞进了一个提前做好的模子里,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明日之后,她就是太子妃了。

      她不想嫁。她真的不想嫁,可是她不能逃,也逃不掉。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先活着,再想别的。

      次日,天还没亮,舒宜就被丫鬟们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梳头,上妆,穿嫁衣。铜镜里的人影一层一层地模糊着,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觉得陌生得很。

      吉时已至。
      上轿,下轿,跨火盆,拜天地。
      “一拜天地——”
      舒宜被人按着肩膀转了个方向,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又转了个方向,又弯腰。
      “夫妻对拜——”

      对面站着一个穿大红喜袍的人,靴尖离她不过三尺。
      她低头看着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弯下腰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就算拜堂了?跟一个不认识的人,鞠三个躬,就是一辈子了?

      “送入洞房——”

      有人扶着她往里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喧闹声、祝贺声、笑闹声,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听不真切。
      让跪就跪,让拜就拜,让坐着就坐着。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成了婚。

      闹洞房的人散了,外头的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舒宜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大红喜袍的下摆映入眼帘。她听见酒壶放在桌上的声音,杯盏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是那人饮尽的声响。

      沉默了片刻。
      一根秤杆伸过来,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微微有些刺目。舒宜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正是那日在偏殿角落里远远看过一眼的太子祁循。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静静地打量着她。

      舒宜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殿下。”

      祁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算尴尬,却也谈不上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听说你在打听书肆的事?”

      舒宜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她如实答道:“是。臣妾嫁妆里有一间书肆,在东大街上,一直荒着,想亲自打理起来。”

      “打理书肆?”祁循端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一个太子妃,想去开书肆?”

      舒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是不许,是好奇。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臣妾打理书肆,不过是看看账本、托人管管伙计,不碍什么事。”

      祁循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舒宜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抛头露面经营铺面不是没有,她虽然不一定露面,但要做的事,到底有些出格。她等着他的回答,手心又出了汗。

      “随你。”祁循淡淡地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那间书肆在东大街哪一段?”

      舒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连忙道:“在鼓楼边上,挨着状元坊那一带。”

      祁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了几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忽近忽远。

      次日一早,舒宜便带着翠儿出了东宫,去看那间书肆。

      书肆在东大街鼓楼边上,挨着状元坊,位置极好。铺面是两层的小楼,门脸不大,但进深很深,后面还带着一个小院。
      只是荒了太久了,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集文斋”三个字蒙了一层灰。

      舒宜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心里盘算着修缮要花多少银子、重新开张要进多少书册、请个谁来打理。她正要迈步进去,忽听得街那头传来一声暴喝——

      “你还有脸出来!克夫的扫把星!我赵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划过瓷盘,刺得人耳膜生疼。

      舒宜脚步一顿,转头往街那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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