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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偏殿外 ...

  •   偏殿外头,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
      园子里的喧嚣也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窃窃私语,像是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
      舒宜落水这件事,显然比任何歌舞花卉都更能吸引这些贵妇贵女们的注意。

      舒宜换好衣裳、喝完姜汤,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环佩叮当。
      门帘挑起,进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明黄织金龙凤纹长裙,头戴金丝衔珠点翠钗,保养得宜,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长公主。
      今日这百花宴的主人。

      舒宜连忙起身行礼,身体晃了晃,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这倒不是装的,这具身体确实弱,方才落水又受了寒气,此刻腿脚还是软的。

      “快坐下,不必多礼。”长公主快步上前,亲手扶住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可怜见的,好好的赏花宴,竟出了这等事。本宫已经着人去查了,定是要给你一个交代。”

      舒宜垂着眼,低声道:“多谢殿下关怀。”

      “你且好好歇着,太医说你受了惊吓,需得静养。”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备些上好的药材补品,一并送去忠远侯府。”

      舒宜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微微一愣,转过头来看她:“你说。”

      “臣女想请殿下允许,让臣女自己查一查今日落水之事。”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长公主的眉梢微微挑起,打量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姑娘。一旁的嬷嬷们面面相觑,几个丫鬟更是惊得瞪大了眼。
      “你自己查?”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是。”舒宜的声音不急不缓,“臣女虽不才,却也不愿糊里糊涂地遭了这场罪。若是不慎失足,那是臣女自己不小心,怨不得旁人。但若是有人蓄意为之……”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长公主的视线,“臣女想知道是谁。”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个有主见的。”她点了点头,“也好,本宫也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本宫办的宴会上动手。你且查,本宫在这儿坐着,看谁敢拦。”

      舒宜再次行礼:“谢殿下。”

      消息传出去,偏殿外头很快围了一圈人,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舒宜让人把落水时站在她附近的几个人叫了进来——一共四个。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生得高挑,一张鹅蛋脸,眉眼飞扬,穿一件杏黄的褙子,那颜色鲜亮得扎眼,满屋子的人一眼瞧过去,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她。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翠绿比甲的丫鬟,生得圆脸大眼,模样周正。

      第二个进来的女子娇小玲珑,一张瓜子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穿一件桃粉色的衣裙,那粉色娇嫩得像刚绽的桃花,衬得她愈发柔弱可欺。
      舒宜见到她倒是觉得有些面熟,不过仍然记不清名字。她身后跟着的丫鬟穿一件丁香色的衣裳,低着头,身子绷得紧紧的。

      舒宜看着这四个人,她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让每个人说了一遍自己当时站在哪里、看见了什么。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穿杏黄色衣裙的女子。
      “我当时站在你左前方,两三步远,正跟林姐姐说话。”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倒,
      “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你已经在水里了。就这些。要我说,这有什么好查的?百花宴上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的,兴许就是谁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自己没站稳,怪得了谁?”
      她说完,下巴微微扬起,眼尾扫了舒宜一眼,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折腾什么?

      舒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看向后面那个穿桃粉色襦裙的女子。

      被舒宜一看,身子先抖了一下,声音又细又软,像是蚊子哼:“我、我站在姐姐身后,隔了五六步……我听见有人叫了一声,然后就看见姐姐掉进水里了……其余的、我、我也没看见……”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手帕攥在手里,绞来绞去,像是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舒宜倒是记起来,这是府上庶出的五小姐,裴玉蝉。身边的丫鬟叫春杏。

      舒宜没说什么,示意丫鬟们说。

      穿翠绿色比甲的丫鬟上前一步,倒是不卑不亢,声音也稳当:
      “奴婢当时站在我家姑娘身后,离裴姑娘大约三四步远。奴婢看见裴姑娘身边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但没看清楚是谁。”

      春杏就不一样了。她往前挪了一步,还没开口,身子已经开始抖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奴、奴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奴婢当时在给五姑娘整理裙摆,低着头的,什么也没看见……”

      舒宜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殿内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舒宜抬起头,正对着对方杏黄的衣裙,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说,你站在我左前方,两三步远。”

      “是又如何?”她双臂抱在胸前。
      “那你回头看见我的时候,”舒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是先转的头,还是先转的身?”
      那女子一愣:“这有什么区别?”
      “有。”舒宜说,“先转头,会先看见你的右侧;先转身,会先看见你的身后。你回头的第一眼,落在哪里?”
      那女子皱了皱眉,想了片刻:“先转的身。落在你身后。”
      “我身后是谁?”
      “记不清了。就一瞬间的事,我还没看清楚,你就落水了。”

      舒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向裴玉婵。
      “五妹妹,你说你站在我身后五六步远。”

      “是……”裴玉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那你当时在看什么?”
      “在、在看湖里的鱼……”

      “看鱼?”舒宜偏了偏头,“你站的位置,离湖岸有七八步。湖里的鱼要游到岸边才能看见,你隔着一群人,能看见鱼?”
      裴玉婵的脸白了一瞬,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其实也没看鱼……就是站在那里发呆,什么都没看……”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我身后站着谁?”
      “没、没有……”

      “什么都没有?”舒宜的语气依然很轻,“那你方才为什么说,你看见我掉进水里了?”
      裴玉婵一怔:“我确实看见你掉进水里了啊……”

      “你站在我身后五六步,前面隔着我和这么多人。”舒宜不紧不慢地说,“你要越过她们看见我,除非你踮着脚。你踮脚了吗?”
      裴玉婵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手指绞着手帕,指节都泛了白。

      舒宜没有继续追问,转向了丫鬟们。

      她看向穿翠绿比甲的丫鬟,“你方才说,你看见裴姑娘身边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是。”那丫鬟点头。

      “那人影是男是女?高的矮的?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丫鬟想了想:“应当是女子,矮的,穿的是……或许是浅色的衣裳?具体什么颜色,奴婢没看清。”

      舒宜点了点头,看向春杏。
      春杏被她一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春杏,”舒宜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你方才说,你在给你家姑娘整理裙摆,低着头,什么都没看见。”
      “是、是的……”

      “那你家姑娘的裙摆,是什么时候弄脏的?”
      春杏一愣:“什、什么?”

      “裙摆,”舒宜重复了一遍,“你说你在整理裙摆,那一定是裙摆脏了或者皱了。是什么时候弄脏的?怎么弄脏的?”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舒宜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你说你低着头什么都没看见。可是你从进来就在抖,你的嘴唇没有发白,脸色也没有发白,你不是冷的,你是怕的。”
      春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在怕什么?”舒宜的声音依然很轻,“你什么都没看见,你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春杏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裴大姑娘饶命!奴婢、奴婢……”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奴婢是看见了一个人,但奴婢不敢说!那人交代了不许说出去,说了就要打死奴婢!”

      “谁?”舒宜问。
      春杏咬着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的,谁有功夫等你?”

      春杏被她一催,吓得浑身一哆嗦,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满室哗然。
      长公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舒宜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后来的事,就不需要她再做什么了。

      长公主的人很快将那幕后之人带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质。那贵女起初还想抵赖,可春杏指证在前,又有几个丫鬟作证在后,铁证如山,终究是撑不住,瘫倒在地。
      长公主冷着脸,当场处置了那贵女和几个涉事的丫鬟,又温言安抚了舒宜几句,亲自送她上了软轿。

      舒宜靠在轿中,闭着眼,脑子却没有停。

      她听见轿外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是赵家四姑娘动的手。”
      “赵家?真是看不出来。”
      “啧,这也太狠了……”

      声音渐渐远了。
      舒宜睁开眼,看着车顶微微晃动的流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今日这事,算是了了。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得罪了人,而那赵家姑娘背后还有人。今日当着长公主的面处置了,赵家明面上不敢怎样,暗地里呢?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吃人的古代,能活几天?
      除非……她有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舒宜睁开眼,目光落在轿帘外渐渐远去的宫墙上,忽然想起方才长公主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太子今日也在宴上。你的案子,他那边也派人来问过了。”

      太子。
      舒宜慢慢坐直了身子,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忽然,轿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软轿停了下来,外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轿帘便被掀开了一角。
      一个年轻男子骑在马上,锦衣玉冠,眉目如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裴姑娘。”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受惊了。”

      舒宜认出了他。

      是太子祁循。
      她微微垂首,向太子回礼。

      不过祁循没有什么攀谈的意思,只是看了舒宜一眼,便勒马转身,带着人走了。

      舒宜靠在轿中,看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荒唐的感觉。
      还没等她细想,轿帘外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咒骂,又气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谁让你嫁给太子的!”
      那声音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等舒宜掀开轿帘往外看时,只看见一个穿石榴红衣裳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巷口。

      她愣了一瞬,随即缓缓放下轿帘。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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