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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碎 未央宫的深 ...

  •   未央宫的深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跪坐在库房角落,面前是一面破碎的铜镜。镊子夹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在灯下细细端详断口。
      断口新鲜,是刚摔的。
      我微微皱眉。
      其实我更想叹气。佛罗伦萨的修复室里,我修过比这更碎的——那件十四世纪的圣母子像,被地震震成几十块,我花了四个月。但至少,那时候没有人会因为我修不好就治我的罪。
      “陆娘子,太子殿下召见。”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我放下镊子,用布将铜镜碎片仔细盖好,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从傍晚跪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个时辰。
      “殿下可有说何事?”我问。
      “去了便知。”
      太监的表情讳莫如深。我没有多问,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素色的曲裾,没有纹饰,是我入东宫以来一贯的打扮。
      我不是宫女,也不是女官。
      我是一个月前被“捡”回来的。
      那天在一座破庙里醒来,身边散落着行李和一面破碎的铜镜。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只记得佛罗伦萨的修复室里,那件待修复的汉代漆器,还有一阵剧烈的眩晕。
      然后就是这里。
      西汉,长安,未央宫。
      一个叫“陆星野”的采选女还没来得及面见天子,就在途中病故。我醒来时,这具身体还温热,魂魄却已经换了一个人。
      我没有哭,也没有慌。
      我只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修复一件被认定为“无法修复”的错金博山炉。从那以后,东宫库房里的破损器物,就源源不断地送到我面前。
      我不在意。
      修复文物,是我唯一擅长的事,也是唯一能让我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的事。
      东宫正殿灯火通明。
      跨进门时,我感觉到气氛不对。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上首坐着一个人。
      年轻的太子,刘彻。
      他穿一身玄色深衣,发束金冠,面容在烛火下明暗不定。膝前放着一只青铜鼎——
      不,是青铜鼎的碎片。
      碎得很彻底。
      我的目光在碎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跪下,行礼:“民女陆星野,参见殿下。”
      声音很平。没有颤抖,也没有刻意压低的恭敬。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过来。”
      他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年轻,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和不容置疑。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在适当的距离停下。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指着地上的碎片。
      “青铜鼎。”我顿了顿,“先秦制式。”
      “这是孤要献给父皇的寿礼。”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晨被人发现摔碎在库房。”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
      “库房看守说,昨日只有你出入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抬起头,看向刘彻。
      他的眼睛很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在审视我,也在等我反应——是求饶,是辩解,还是哭泣。
      我都没有。
      “殿下,”我说,“可否容民女看看碎片?”
      他微微挑眉。
      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看。”
      我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布垫着,轻轻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
      断口呈灰白色,边缘有细微的粉末状脱落。
      我翻转碎片,看向内侧。
      然后放下这块,又拿起另一块。一块接一块,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读一本被撕碎的书。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每一个动作都极稳——这是五年修复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如何?”他终于开口。
      我放下最后一块碎片,抬起头。
      “这不是摔碎的。”
      殿内的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刘彻的表情没有变化:“哦?”
      “摔碎的青铜器,断口应该是锋利的,边缘呈放射状。”我指着碎片,“但这里的断口是钝的,边缘有粉末——这是材料老化后,自然断裂。”
      “自然断裂?”他重复。
      “青铜器在铸造时,如果铜锡比例不当,或者浇铸温度不够,器身内部会产生细小的裂纹。”我的声音平静,像在佛罗伦萨的课堂里做报告,“这些裂纹在常温下不会立刻显现,但随着时间推移,加上温湿度变化、搬动时的轻微震动,就会在某一天——”
      我顿了顿。
      “突然碎开。”
      殿内一片死寂。
      刘彻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重,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某个更深处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孤的寿礼,本来就是坏的?”
      “是。”我没有犹豫,“如果殿下不信,可以请其他工匠查验断口。青铜断裂和摔碎的区别,不难分辨。”
      “你倒是不怕。”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万一孤认定是你摔的,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那为何还要这样说?”
      我沉默了一瞬。
      佛罗伦萨的修复室里,教授说过的话忽然响在耳边:文物不会骗人。我们做的,只是替它们说出真相。
      “因为文物不会说谎。”我说。
      这是我在他面前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视。
      年轻的太子靠在椅背上,眼底是某种我看不懂的光。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许多,俯视下来时,烛火的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凌厉而深邃。
      “孤给你三天时间。”他说,“修好它。”
      我微微皱眉:“殿下,自然断裂的青铜器,修复需要——”
      “三天。”他打断我,“修不好,孤就治你摔碎寿礼之罪。”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沉默片刻。
      “好。”我说,“三天。”
      他似乎又意外了一瞬。
      “你不怕?”他问。
      “怕。”我说,“但怕也无用。而且——”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三天确实不够,但我会尽量。”
      刘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的到达了他的眼底。
      “孤给你一间独立的工坊,需要什么,列个单子。”他转身走向殿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你叫什么?”
      “陆星野。”
      “星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名字不错。”
      然后他走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青铜碎片和跪坐在地上的我。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因为修复的难度。
      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年轻的太子,比任何一件破损的文物都难以预料。
      文物至少不会说谎。
      但人,会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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