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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溪镇 烟火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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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水近郊的烟溪镇。秋意浸了整座镇子。
河风卷着岸边芦花的白絮,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的铺子挑着褪色的布幌,麦饼的焦香、肉汤的暖香混着淡淡的河腥气,在巷陌间缠缠绕绕,揉成最鲜活的凡间烟火。
姬釉蹲在陈记饭铺门口的青石板旁洗菜,微凉的河水漫过指尖,带着秋的冷意。
这是她逃出来的第七天。
如今已成了烟溪镇陈记饭铺一对老夫妇收养的孤女——楚葵眠。
前几日,她在镇口被饭铺的老陈夫妇撞见,彼时她刻意揉乱了头发,抹脏了脸颊,衣衫被荆棘勾得破烂,只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说自己是家乡遭了水患的孤女,无亲无故。
老陈夫妇皆是老实本分的凡人,膝下无儿无女,见她可怜,便收留在了饭铺,给她一口饱饭,让她守着灶房做些择菜刷碗的杂活。
楚葵眠这个名字。楚是荆楚之地常用姓氏,葵有向阳之意,眠是敛藏锋芒,也恰合她此刻的心境。
身后的石板路上,两个挑着货担的汉子擦肩而过,脚步声伴着闲聊声飘过来,落进她耳里:
“听说没?西京皇寺那边出事了,燕国的贼子竟敢去滋扰,还惊着了九公主!”
“可不是嘛,胆大包天!那九公主可是咱大周的福气,出生就震退了赢无霸,他们也敢动?”另一个汉子的声音带着愤愤,货担晃了晃。
“不过还好,听说皇室护得紧,九公主只是受了点惊,早被妥善送回宫了,那些燕国贼子估计没好果子吃!”
“那是自然,动大周的福气,纯属找死!陛下定饶不了他们!”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没人再去深究那场宫闱滋扰的细节,只当是燕国贼子的一次妄为,只庆幸那尊“大周福气”安然无恙。
楚葵眠洗菜的动作轻轻顿了顿,看着水面映出的那张沾着薄灰、眉眼怯生生的小脸,心底轻轻扯了一下。
大周的福气。
那些路人骂着燕国的不知好歹,感念着她这个“福气”的安然,可他们若是知道,自己口中的大周福气,就是刚刚蹲在她们身边,洗着一筐青菜,的孤女楚葵眠,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淡得像河面上的一层薄烟,转瞬即逝。
老陈夫妇从灶房走出来,见她洗得认真,陈奶奶递过一碗温热的米汤:“葵眠,歇会儿喝口汤,菜洗慢点没事,别冻着了手。”
楚葵眠抬眼,接过汤碗,眉眼弯得温顺,声音软软的:“谢谢陈奶奶。”
这些日子,她借着出门买葱姜、帮老陈收邻铺碗筷的功夫,悄悄在镇子里打听消息,目标只有一个——落云宗。
昨日她去镇口买盐,邻铺的张大娘拉着她闲聊,指着云雾山的方向说:“那山里藏着仙宗呢,有仙人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前些日子还有人见着天边掠过奇诡的云影,定是仙人过界了。”
可当她细问仙宗在何处,张大娘却只是摆着手笑,说都是坊间话本里的噱头,谁也没真见过仙人。
灵根、修士、灵气,这些字眼,于烟溪镇的凡人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话本里的离奇故事。
唯有那些被仙宗看中、突然被接走的孩子,或是镇上少数接触过仙宗外围的乡绅,才隐约知晓。
楚葵眠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指尖的凉意。她抬眼望向云雾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在秋阳里,看不真切。
她洗好了菜,端起浸着水珠的竹筐,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铺里走。
刚跨进饭铺的木门槛,那逃出皇宫七天来安静的金丝线竟是第一次产生了异动!
街面上的喧闹忽然变了调,粗重的脚步声混着骂骂咧咧的腔调,由远及近,压过了周遭的叫卖声。
她微微侧目,只见几个穿着官服衣服的人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男人脸上横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看着凶戾,身上套着件半旧的皂色短打,那是大周官府编外杂役才穿的制式衣物,虽不是正经官差,却沾着官府的边。
身后跟着两个穿同样短打的跟班,步伐横冲直撞,一看就是平日里借着官府名头横行乡里的角色。
老陈正擦着木桌,抬眼瞥见这几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抹布攥得皱巴巴,忙迎上去,堆着一脸卑微的局促:“王、王差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被称作王差爷的疤脸男,斜着眼扫了一圈饭铺,伸手拍了拍腰上的木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语气里的蛮横却藏不住。
“少套近乎,今日不是来闲聊的。上头刚下了令,全境严查人口,挨家挨户普查造册,听说你这几日私自收留了个无籍孤女,可有此事?”
她眼睫飞快垂落,遮住眼底瞬间闪过的清明,心底已了然。这哪里是普通的人口普查,分明是大周皇室的人,正在循着自己的下落。
只是她早有准备,出逃前便伪造了完整的流民身份,家乡水灾、双亲亡故、一路乞讨至此,就算登记造册报上去,也查不出丝毫破绽,根本不怕明面普查。
可这王差爷的眼神,扫过她时带着算计的精光,绝不是单纯办差这么简单。
不过,看了眼金丝线的动向,她已然计上心来。
她身子往老陈身后缩了缩,泪珠似要凝在睫尖,摸样全然是副怯生生。
“爷爷,奶奶。”她怯着声音叫到。
陈奶奶连忙安抚道:“葵眠不怕,有陈奶奶在葵眠不会有事情的。”
老陈则是连忙点头,陪着笑解释:“是是是,这孩子叫葵眠,家乡遭了水灾,无依无靠的,我们老两口看着可怜,就收留了她,给口饭吃。”
“可怜?”王差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阴鸷地钉在楚葵眠身上,伸手往桌上一拍。
“大周律法摆在那儿,收留无籍流民,必须三日内到衙署登记造册,你们敢私藏不报,按律要受罚!再者说,这孤女无籍在身,按规矩,得缴人头税,一文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老陈夫妇瞬间慌了神。他们本本分分做了一辈子小生意,哪里懂这些律法,只当是官府的规矩,急得搓手:“差爷,我们真不知道要登记,也没闲钱缴人头税啊,这孩子就是个苦命娃……”
“没钱?”
王差爷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这话本就是他私自加的,所谓人头税,不过是想借着普查的由头中饱私囊,真要闹到衙署,老陈夫妇本就理亏,只能任他拿捏。
“没钱也得缴!要么现在拿银子,要么就把这孤女交给我带回衙署,慢慢核实身份,到时候是留是放,可就不由你们了!”
他这话明着是办差,实则是拿捏老两口老实,想讹钱,顺带完成上面暗中交代的“盯紧孤女流民”的指令,一举两得。
周遭路过的行人见状,都远远站着不敢吭声,这王差爷借着官府的名头,在镇上横行惯了,没人敢惹。
楚葵眠缩在老陈身后,听得真切,心底冷笑。
这人竟是跟她玩起大周律法来了?
“王、王差爷……”她抽噎着,怯怯抬头,眼泪顺着沾了薄灰的脸颊往下掉,“葵、葵眠之前在家乡,听里正爷爷说过……大周律例里,天灾逃难的流民、孤女,一律免缴人头税……”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委屈,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而且……普查造册只需乡邻联保,登记籍贯住址,差爷您是杂役身份,只有登记的份,没有征税的权力,真要征税,得有户房的正式文书,还有正经差吏在场……您、您这样私自收税,是不合规矩的……”
一席话说完,饭铺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老陈夫妇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个胆小的小孤女,竟懂这么多官府规矩;王差爷更是脸色骤变,从错愕变成恼羞成怒,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脏兮兮的乡下孤女,竟能精准戳破他的私心,还把律法背得明明白白!
“小贱人!你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官办差!”王差爷被戳穿了心思,顿时恼了,扬手就朝楚葵眠的脸扇过去,“竟敢质疑官府差役,我看你是欠教训!”
老陈慌忙上前想护着楚葵眠,却被王差爷的跟班一把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楚葵眠没有躲,只是垂着头,哭得更凶,看似吓得浑身发抖,实则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有些苦头,不必她亲自出手,自有旁人来讨。
就在王差爷的手快要落到楚葵眠脸上时,突然脚下一个踉跄重重的摔倒在地。
下一刻,一道懒懒的男声忽然从饭铺里间的蓝布帘后悠悠飘了出来。
漫不经心,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暴戾,让喧闹的门口陡然一静。
“吵死了,吃口饭都不得安生。”
话音落,蓝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两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男子穿一件月白锦衫,领口松松敞着两颗盘扣,露出一截细腻的颈线。墨色发丝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遮不住那双极清透的琉璃色眼眸。
他手里还捏着一双筷子,筷尖上夹着一片酱牛肉,显然是吃到一半被吵出来的。
身侧的男子穿一身墨色直裰,手持一把素面竹扇。眉眼温润,眼尾微微垂着,瞳色是深褐的,唇角总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看着温和,却又透着几分疏离的清贵。
两人皆是容貌昳丽,气质卓然,穿的虽很朴素,却难掩一身清贵。往那饭铺门口一站,便与周遭的粗陋烟火格格不入,连地上的狼藉,都似成了陪衬。
王差爷见突然冒出来两个少年,看着像是家境优渥的世家公子,心里虽有几分忌惮,却还是仗着官府的名头,站起身硬着头皮喝道。
“哪来的闲人?本官在此办差,速速闪开,免得惹祸上身!”
温悟念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上那片酱牛肉,似乎纠结了一瞬是继续吃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最终叹了口气,把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地走到疤脸王面前。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从上往下,懒懒地扫了一眼。
“本官?不过是个编外杂役,也敢称本官,借着普查的名头私吞人头税,欺压老弱孤女,这就是你所谓的办差?”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静。但不知为什么,疤脸王对上那双眼睛,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凉意。
“关、关你什么事?”疤脸王强撑着,“这是官府的事,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公子能掺和的!就算她是孤女怎么了,大周子民交税天经地义!”
温悟念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疤脸王腿肚子开始打颤。
“天经地义啊……”温悟念把筷子随手往身后一递。
陆鹤空像是习惯了,竹扇一合,顺手接过筷子,往袖子里一收。
下一瞬疤脸王竟突然觉得双腿不听使唤,膝盖一弯,给陈老夫妇和楚葵眠所在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身旁的小弟赶忙想要上去搀扶,却被温悟念抢先一步,故作惊讶道:“王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
疤脸王想骂人,嘴一张,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怪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虽不聪明,但能混到编外杂役审时度势的天赋倒是一点不少。
瞬时就明了,自己这回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身旁小弟还想上来推开温悟念,却被他止了下来,只留两人一脸迷惑。
温悟念见状收了锁口,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疤脸王面前晃了晃。
“这样吧,”他歪了歪头,琉璃色的眼睛里映出疤脸王那张横肉纵横的脸,“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只要做一件小事,今天这事就算了。”
疤脸王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事?”
温悟念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春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哪里不太对。
“跳舞。”